在進入下一部分之前，我們先要說明希伯來書一個極重要的課題：作者對舊約詮釋的態度。接下來的經文就有使用舊約的例子，此後每隔一章，他都不斷大量引用舊約的教導、事件、人物與觀念。除非我們明白他對舊約的觀點，否則偶爾會因他引用舊約的方式而困惑。

就拿將要探討的段落為例。作者使用幾處經文支持他堅定的信念：基督比天使更大。

• 一 8：他引用詩篇第四十五篇 6 節，這節經文原本講述一位舊約君王，作者卻用它作為基督神性的清楚明證。
• 一 10：他引用詩篇第一〇二篇 25 ～ 26 節有關神的創造，支持他「基督曾參與創造事工」的信念（此信念已在書信開頭幾節表達過）。

一節本指人間君王，另一節指大能的神，作者卻用它們確立對耶穌的觀點，這是否恰當？我們需要明白幾件事。

舊約是以基督為中心的#

作者深信：舊約是以基督為中心的。舊約作者的視線往往超越當時的處境，看到預言應驗的那一天；那些深刻的字眼所描述的，是比當時處境更偉大的事實。希伯來書的作者並非惟一持守這觀點的人。當以賽亞在著名的僕人詩歌中描繪主僕受苦時，舊約時代曾有人物被認為是承擔這昂貴職分的可能人選——這詩歌可能描繪先知自己、一名同工、一位將臨的英雄、以色列民族或餘民。但當埃提阿伯的太監請腓利指教以賽亞書第五十三章那僕人的確實身分時，腓利卻說這預言已在基督身上應驗了。

作者看到的，超越了這兩篇詩篇原本的意義；他並未否定原來處境的意義，卻從中挖掘出更重要的信息。他不是在經文之上再加一層原先沒有的意義，只是帶出那原先已在的真理。作者相信，基督在舊約每一處都出現，即使原先的作者與讀者未必察覺。

並非只有希伯來書的作者對舊約採取這樣的觀點，連基督自己也是如此。在前往以馬忤斯的路上，耶穌責備兩名旅客領悟遲鈍，「於是從摩西和眾先知起，凡經上所指著自己的話都給他們講解明白了」。

作者帶著這份更深的觀念，在書信中指出舊約描述基督的名分超越天使（一章）、祂與百姓的聯合（二章）、神選立祂進入祭司職分（五章）、祂祭司職分永久有效（七章），以及祂對父神的順從（十章）。

不單如此，作者深信舊約除了以基督為中心，還是一本恆久適切的書。它的信息不只埋藏在遠古、提供神對待以色列的歷史記載；它有關禮儀與獻祭的教導都豐豐富富地成就在基督身上。它對聖約群體所發關於神的可靠、信實與愛的信息，對第一世紀基督徒的適切程度，並不亞於這些應許首次出現的舊約時代。

作者一開始就確認了舊約應許的多樣與確實。如今他引述一連串舊約經文說明基督的超越性。猶太人深知人神之間的鴻溝無法跨越，所以把希望寄託在中保身上；在歷史關鍵時刻，神曾差遣天使啟示祂的旨意。一部分猶太基督徒在宗教壓力與社會排斥下，正面臨信仰妥協的危機。他們可能會說「祂或許超越了人，但還不及神」，也可能辯稱「祂是最大的天使，甚至是神所造的一位完美天使，為要在人間執行特別任務」。作者引用七十士譯本（舊約的希臘文版本）的幾處經文，指出這些觀點根本站立不住。基督是神的兒子，因此祂比天軍中最高貴的一位更加無限、至高。

……就坐在高天至大者的右邊。他所承受的名，既比天使的名更尊貴，就遠超過天使。

所有的天使，神從來對哪一個說：「你是我的兒子，我今日生你」？又指著哪一個說：「我要作他的父，他要作我的子」？

再者，神使長子到世上來的時候（或作「神再使長子到世上來的時候」），就說：「神的使者都要拜他。」

論到使者，又說：「神以風為使者，以火焰為僕役。」

論到子卻說：「神啊，你的寶座是永永遠遠的，你的國權是正直的。你喜愛公義，恨惡罪惡，所以神，就是你的神，用喜樂油膏你，勝過膏你的同伴。」

又說：「主啊，你起初立了地的根基，天也是你手所造的。天地都要滅沒，你卻要長存；天地都要像衣服漸漸舊了，你要將天地捲起來，像一件外衣，天地就都改變了。惟有你永不改變，你的年數沒有窮盡。」

所有的天使，神從來對哪一個說：「你坐在我的右邊，等我使你仇敵作你的腳凳」？

天使豈不都是服役的靈、奉差遣為那將要承受救恩的人效力嗎？

祂超越的名（一 4 ～ 5）#

基督不能被貶為天使的等級，因為「他所承受的名……比天使的名更尊貴」。「天使」的意思是「使者」；沒有人否認神有時奇妙地使用他們作為先驅，他們在新舊約記載中都顯得突出。耶穌在世上事工的開始（曠野）與結束（客西馬尼園），天使都堅固過祂；在危機時刻，他們不單出現在主耶穌身旁，也在基督子民身陷逆境時前來扶持。神曾差遣他們釋放囚犯、指引傳道者、鼓勵信徒、審判褻瀆者、幫助客旅。然而這些天使畢竟只是使者——使者是他們的名字，也是他們的功用。基督的名字超越最佳的天使，祂遠遠超過單純的使者，乃是神的兒子。

祂超越的尊榮（一 6）#

天使是使者，耶穌卻是兒子；天使是敬拜者，耶穌卻是他們所敬拜的那一位。耶穌道成肉身時，天使聯合敬拜祂，因為神如此命令：「神的使者都要拜他。」這句話是七十士譯本對申命記第三十二章 43 節的翻譯（「讓神的眾子敬拜他……讓所有神的天使歸能力於他」），也引自七十士譯本詩篇第九十七篇 7 節（「他所有的天使，來敬拜他」）。換言之，作者指出「天使的任務是要高舉神的兒子」。祂的尊榮遠超過那些奉神命令不斷向祂發出敬拜讚美的天使。

祂超越的本質（一 7）#

天使敬拜基督，乃因他們確知祂與他們在本質上截然不同，並遠遠超越他們。他們乃僕人，是神計畫中的風與火焰；但作者卻以無可比擬的神性字眼稱呼基督，並帶出對比：「論到使者，又說……論到子卻說：『神啊，你的寶座是永永遠遠的』」（一 7 ～ 8）。

這裡描述基督的神性並非暫時的，乃是永恆的。「子」這名銜不單尊崇祂在地上的事工，更勾劃出一份永恆本質的關係——這關係「是永永遠遠的」。本書信生動地闡明基督人性的柔和，卻沒有犧牲祂的基本神性。因此作者毫不含糊地警告：背棄基督就等同背棄神。

祂超越的角色（一 8 上）#

「論到子卻說：『神啊，你的寶座是永永遠遠的』。」至此，本書信頭一章已告訴我們：基督曾曉諭（一 1）、已坐在天上（一 3）、潔淨工作已完成。如今我們確知基督統管萬有。祂不單是曉諭的先知、拯救的祭司，更是統治的君王。

作者並沒有否定舊約經文原先所指的對象（世上的君王或彌賽亞君王），卻超越其原意，以這些話語作為合宜的工具，傳達關於基督神性的獨特真理。他稍後堅定指出，背棄基督與離棄福音，就是「把神的兒子重釘十字架，明明地羞辱他」（六 6），是踐踏神的兒子、褻瀆聖約的血的舉動（十 29）。但在發出這警告之前，作者先呈現一幅基督的圖畫：祂是真正、永恆、人類惟一的君王。祂擁有永恆的寶座、公義的權杖以及全宇宙。那加冕的膏油，顯示神極度喜悅祂兒子的美善，或因祂兒子事工的完成與功效而歡欣。在這一切裡面，基督肯定超越祂的眾天軍。當祂準備上十字架時，天使在旁扶持，但惟有祂自己才能背負我們的罪，透過救贖性的死亡與凱旋的復活建立祂的國度，並邀請我們對祂全然效忠與至誠敬拜。

劍橋激進神學家柯畢頓（Don Cupitt）把一 8 連同新約諸多關於基督神性的聲明一併摒棄。他指出這裡引用的詩篇是指向以色列君王，因此寧可選擇另一翻譯：「神是你的寶座……」或「這寶座，如同神……」，以指出「君王是靠神所賜的權柄統治」。這類學者不能接受希伯來書的作者是在神的靈啟示之下引用舊約，充分證實新約的可靠。

祂超越的榜樣（一 8 下～ 9）#

作者在此闡明基督超越天使時，刻意引入道德倫理的質素，可能為說明另一重點：在聖經教導中，天使不都是好的。倘若這些猶太基督徒選擇把基督降為天使地位，他們能保證始終視祂為「好」天使嗎？事實上許多猶太同儕並不相信基督是好天使，反把祂視為騙子與褻瀆者。然而不論天使道德質素好壞，耶穌都遠遠超越所有天使。好天使不會落入人類試探的嚴峻危險中，也完全不會聽聞那惡者的兇惡聲音——這聲音不只出現在曠野的孤寂中，也會出現在朋友善意的關照中。

基督英勇地活在人群當中、為人群而活；祂無瑕疵的生命顯示祂的質素：公義，因祂喜愛公義；順服，因祂恨惡罪惡（一 9）；喜樂，因祂決意尊崇父神（五 8），並透過謙卑順服、甚至死在十字架上（十二 2），找到真正的喜樂（一 9）。因此作者指出，祂活在我們當中、作為一個人而非天使這事實，足以激勵我們再次注視祂那豐盛典範生命的質素，以及祂犧牲代贖的美德。

祂超越的工作（一 10 ～ 12）#

作者以另一種方式呈現基督超越天使：天使只是受造物，為神的計畫而造（一 7）；但基督不是受造物，乃神所委任的創造執行者，神曾藉祂「創造諸世界」（一 2）。天使作為受造物，不免生命短暫無常、會朽壞；甚至這美麗的世界、耀目的諸天都會朽壞，但祂依舊是那位永不改變的基督。

這封書信提醒第一批讀者：在充斥變幻的世界中，他們能有把握，那位毫不改變的主耶穌基督一直與他們同在。「你卻要長存」「你的年數沒有窮盡」帶給他們充滿鼓勵的確據。祂「昨日、今日、一直到永遠是一樣的」（十三 8）。

祂超越的成就（一 13 上）#

書信開始時提及祂的工作：祂是贖罪者，也是創造者，「坐在高天至大者的右邊」（一 3）。當作者結束對基督超越天使的討論時，他再度提到基督乃是坐在永恆國度中的那一位。從來沒有任何一位天使受邀坐在神的右邊。他們歡欣地按神的差遣奔走，卻缺乏基督完美工作的那種終極性。「神從來對哪一個說：『你坐在我的右邊』？」一個也沒有，因為沒有一位天使能替代人類去感受，無法像基督那樣救贖人類，也無法像祂現在這樣為人類代求。天使固然可以服事我們（一 14），卻無法拯救我們。祂的名更為超越，因為祂不單是聖子，而且是一位救主。

祂超越的終局（一 13 下）#

「你坐在我的右邊，等我使你仇敵作你的腳凳」。神從來沒有對任何一位天使這樣說過，因為從來沒有哪一位天使配受這樣的推崇或高舉。天使其實是與大眾一同歡騰，因為他們認識基督至高的啟示、獨特的位格、所成就的工作、永恆的神性以及無可比擬的成就。第一世紀，神的僕人約翰在被放逐的拔摩島上，以為信仰被囚者的身分，聽到天上敬拜群體歡天喜地的呼喊，其中包括「許多天使的聲音」，他們敬拜基督、讚美祂、大聲呼喊「……羔羊是配得……」。在那將臨的偉大日子裡，萬口都要承認祂的超越性，包括住在天上的。這就是基督命定的終局，沒有任何天使配得如此尊榮，所有天軍都要臣服在祂以下。

然而，天使除了在天上歡慶，在地上也有扶持人的服事，他們乃是「服役的靈，奉差遣為那將要承受救恩的人效力」。二十世紀末的人將如何看待這觀點？這問題對基督徒而言，豈不就是懷疑超自然的事物嗎？

解釋這些經文時，赫認（Jean Héring）指出：有關天使的臆測「對許多現代基督徒來說似乎已毫無興趣，他們不再相信其存在。但倘若基督教神學順應這蒙昧世代的要求，去否定一切人類感官以外的事物，這神學就出錯了」。他預測：「再過不久，只有新約有關天使的教義，會對某些知識或『宗教』運動構成障礙，這些運動在有意無意間會落入另一種危機，驅使許多信徒重新掉進敬拜天使、掌權者以及各種『自然力量』的教派中。」

一些基督徒很少甚至完全不談天使，但對魔鬼的存在卻毫不置疑；驅魔趕鬼相當流行，卻忽略有關天使的教義。信徒接受聖經對邪惡勢力的證據，卻不理會聖經對美善力量的見證，這是理智的嗎？本書信確定天使的服事，其企圖豈不就是要激勵所有信徒，尤其是身處危難或厄運中的人嗎？第一世紀的信徒在逼迫凶暴的威脅下，當他們確知神那些看不見的使者會在危難中幫助他們時，心中就得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