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Jacob)的故事尚未真正落幕——他仍是宗族的首領,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49:33)。然而從創世記 37 章起,敘事的焦點轉向他的兒子,尤其是約瑟(Joseph);正是藉著約瑟,全家最終落腳埃及(Egypt)。
族長敘事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特徵:來自不同地域——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河谷、敘利亞、迦南或埃及——的族群可以自由遷徙、比鄰而居,只要其中一支不致過於壯大、威脅到他人。那是一個有餘裕、向和平之客敞開、能容納各種生活方式的世界。隨著人群越來越龐大強盛,民族主義的野心對外族人也越來越苛刻。這個轉變正發生在以色列人寄居埃及期間,那裡興起了「一個不認識約瑟的新王」(出 1:8)。
約瑟在埃及攀上高位的離奇經歷,常被連結到一個被稱為「希克索斯」(Hyksos,又稱「牧人王」)的外族王朝——一批閃族酋長在埃及衰弱之際奪權,約於主前 1710 至 1540 年統治埃及。然而就年代而言,希克索斯時期對約瑟敘事略嫌偏晚。創世記其實並不需要一個閃族王朝來解釋約瑟的崛起:他對法老(Pharaoh)之夢那令人折服的解釋,已足以說明他地位的翻轉。
從文學角度看,約瑟敘事以它的誠實、鮮明的人物刻畫與神學旨趣引人注目。約瑟是舊約中的「好人」之一,但成熟後的他卻毫無一絲自命虔誠的氣味。讀者會同情那個被嫉妒的兄長賣給陌生人的少年;不公始終如影隨形,他卻從不自怨自艾,在漫長的牢獄中忍耐,直到忽然之間被高舉,從最低處升到最高處。關於他信心的著墨不多,但在一連串試煉中,他的品格成熟了,對神的信靠也增長了。這裡必定藏著一種模式,能讓我們今日同樣接納人生中的不公與苦難,避免落入怨恨,反倒化惡為善。
約瑟與兄長:夢、嫉妒與被賣(37 章)#
約瑟敘事竟圍繞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錯誤展開——父親的偏心。雅各親眼見過偏愛如何在他與以掃(Esau)之間釀成災難,卻仍然愚昧地公然寵溺約瑟。
- 這種特殊的偏愛助長了告狀的習性。約瑟把兄長的劣行報告給有權知情的父親,自然招來他們的恨意。
- 雅各送給約瑟一件帶長袖的彩衣,把他與其他兒子劃分開來,免去他下田耕作的粗活——這更激怒了全家。
- 約瑟陷入孤立、暴露在兄弟敵意的危險中,這多半不是他的錯,他也無力改變。這類家庭背景往往會造成扭曲、內向、充滿恐懼與怨恨的人格;而約瑟沒有變成那樣,正是這故事動人之處——他的性格出奇地堅韌。
接著約瑟做了兩個夢:田間的禾捆向他的禾捆下拜,日、月與十一顆星向他下拜。連父親都被惹惱而責備他,卻仍「把這話存在心裡」(37:11),知道這或許是神對兒子命運的暗示。但對兄長而言,夢只是火上加油,使他們的恨意與嫉妒愈發強烈。
父親差他去示劍(Shechem)打探兄長與羊群的消息,這趟差遣把少年推入死亡的險境。兄弟們遠離家鄉,自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這個「作夢的」,把屍體丟進旱季蓄水的坑裡,再推說是野獸所為。長子流便(Reuben)暗中打算救他,提議只把他丟進坑裡、不可流他的血。隨後猶大(Judah)見以實瑪利商隊經過,又出主意:與其殺自家骨肉,不如賣掉。於是約瑟被賣作奴隸,價銀二十舍客勒——正是當時一名年輕男奴的行情。
約瑟雖不能預知,卻正經歷一個將成為全本聖經核心的主題:那聖潔的僕人被藐視、被棄絕,後來卻成為冒犯他之人的拯救者(賽 53:3-6);耶穌走十架之路,被朋友出賣、受苦受死,那卻是通往生命之路。約瑟的遭遇,預示了這條「先卑後榮、化苦難為救恩」的道路。
流便回到坑邊發現約瑟不見了,撕裂衣服。兄弟們用公山羊的血染紅彩衣,讓雅各以為兒子被野獸撕裂——當年用山羊肉欺騙父親以撒(Isaac)的雅各,如今也照樣被自己的兒子欺騙了(27:9)。雅各長久哀慟,不肯受安慰,而兒子們明知真相卻只能佯裝陪伴,良心想必飽受煎熬。
猶大與她瑪:恩典勝過功績(38 章)#
正當讀者急於知道約瑟在埃及的境遇時,敘事卻插入猶大的私生活。這一安排本身就賦予這段插曲特殊的份量。
猶大離開兄弟,與迦南人為伍,娶了迦南女子,生下珥、俄南、示拉。長子珥行惡,被神取去性命;按照「弟代兄立後」(levirate,利未拉特婚姻)的習俗,次子俄南當為哥哥立後,他卻拒絕,同樣被神取去性命。猶大心懷迷信,把兩個兒子的死歸咎於兒媳她瑪(Tamar),藉口要等么子示拉長大,把她打發回娘家——其實是不想再讓她進門。
時候到了,猶大的妻子死去。被遺忘在娘家的她瑪決定自己討回公道。她蒙上臉、扮成妓女,坐在猶大前往剪羊毛之路旁的隱拿因(Enaim)。猶大果然上鉤,作為定金留下了自己的印、帶子與杖——這些都是極具辨識度的個人信物。
三個月後,有人告發她瑪因行淫懷孕,猶大義憤填膺,下令把她燒死。她卻取出那致命的證物,使猶大不得不承認:
「她比我更有義,因為我沒有將她給我的兒子示拉。」(38:26)這是一次艱難而羞辱的認罪。雖然這一切發生在摩西律法頒布之前,族長的世界卻早已浸潤於日後律法所要明文確立的是非標準。猶大那遲鈍的良心,仍在定他自我中心之罪。
她瑪生下雙胞胎法勒斯(Perez)與謝拉(Zerah)。後來進入通往大衛、進而通往基督的關鍵家譜的,正是法勒斯(得 4:18;太 1:3;路 3:33)。
這段故事最該用大字寫下、好叫眾人都讀得明白的真理是:神是憑恩典施行拯救,而非憑功德。「人被揀選的原則,極少顧及偉大甚至功勞……儘管如此,神樂意赦免、樂意與祂百姓同行的主題,就這樣被引入。」這對每一個自覺被打敗的信徒,都是新的鼓舞。
約瑟在波提乏家:蒙福卻受冤(39 章)#
「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民 6:24)是我們敬拜中常用的祝詞。這一章為「賜福」這個動詞注入了內容,讓我們看見神的福如何運行在約瑟生命中。在猶大那段插曲之後,約瑟的行止形成最強烈的反差。
「耶和華與約瑟同在」幾乎成了這一章的副歌(39:2、3、21、23),伴隨著反覆出現的「亨通」。
- 波提乏(Potiphar)看出耶和華與約瑟同在,使他手裡所辦的盡都順利,便派他管理全家。
- 神的福也藉約瑟臨到他所服事的人:「耶和華因約瑟的緣故賜福與那埃及人的家」(39:5)——福分這樣延伸到他人身上,使人富足(箴 10:22)。
然而蒙福並未使他免於麻煩與試煉。波提乏的妻子日日引誘他,他卻堅拒:「我怎能作這大惡,得罪神呢?」(39:9)最終她反咬一口、誣告他,約瑟身為奴隸無從申辯、無處上訴,被下在「王的囚犯」所關的監裡。
把約瑟下監這件事理解為「福」並不容易。但這份不公確實發揮了作用——它幫助他預備好,去承擔日後將享有的領導地位。耶和華在監裡與他同在,正如在波提乏家一樣。約瑟第二次成為他人恨意的受害者,卻學會了不帶怨恨地順服,並在神的信實中歡喜。畢竟,他並不孤單。
監中解夢:在等待中受訓練(40 章)#
不久,法老的酒政與膳長得罪了主人,被下在約瑟所在的監裡,由約瑟伺候。一天早晨,兩人各自做了一個鮮明的夢,卻苦無人解。約瑟說:「解夢不是出於神嗎?」(40:8)他把一切權柄與能力都歸給神——即使做夢的是敬拜別神的埃及人。
- 酒政之夢:三根葡萄枝結出熟葡萄,被擠進法老的杯中。約瑟解明三日後他必官復原職。約瑟懇求他在得意時記念自己,並聲明自己是被擄來的、無辜的。
- 膳長之夢:頭頂三筐白餅被飛鳥啄食。約瑟解明三日後他必被掛在木頭上、屍身為飛鳥所食。
第三日是法老的生日,兩個夢的應驗分毫不差,堅固了約瑟「神是夢的啟示者」的信心。然而酒政卻忘了約瑟——這是加在他身上的第三宗不公。
約瑟異常漫長的等待,是對他耐心與信心的劇烈考驗,彷彿唯獨他被神撇棄了。但這類經歷往往正是神訓練祂所要重用之人的一環:亞伯拉罕與撒拉等到年老才見以撒出生;摩西在曠野流亡大半生;大衛多年在掃羅追殺下逃命。試煉的用意是堅固信心,使之成熟(雅 1:2-4)。當外在環境似乎與神的愛背道而馳時,正是這種對神慈愛旨意「耐心而恆久的信靠」,孕育出約瑟日後那句確信——神「的意思原是好的」(50:20)。
法老的夢與約瑟的升高(41 章)#
約瑟並不知道,他出獄的時候到了。法老在同一夜做了兩個內容相通的夢——七隻肥牛被七隻瘦牛吞吃、七個飽滿的穗子被七個枯焦的穗子吞吃。夢的重複意味著「這事是神所命定的,神必速速成就」(41:32)。埃及的術士無人能解,因為這不是出於人潛意識的尋常之夢。
酒政這才想起約瑟。法老急速差人召他出監;約瑟剃了頭、換了衣服(埃及人剃淨鬍鬚,留鬚是外族人的標記),來到王面前,立刻聲明:
「這不在乎我,神必將平安的話回答法老。」(41:16)約瑟從一開始就把一切押在神傳遞訊息的能力上,立場毫不含糊。
約瑟解明:七年大豐收之後將有七年饑荒,這不是對某項罪的審判,而是神預先宣告的作為,好讓埃及能未雨綢繆。他更進一步獻策:當揀選一個「有聰明有智慧的人」治理全地,在豐年徵收五分之一的出產積存起來,以備荒年。當饑荒臨到,偏袒權貴的誘惑極大,因此公平的分配至關緊要。
法老與群臣都認為這建議甚好,並說:「像這樣的人,有神的靈在他裡頭,我們豈能找得著呢?」(41:38)於是法老立約瑟治理全埃及:
- 賜下蓋印的戒指、細麻衣與金鏈,唯有寶座上的王比他大。
- 賜他埃及名字撒發那忒巴內亞,並將安城祭司之女亞西納(Asenath)賜他為妻,使他更穩固地融入埃及朝廷。
- 約瑟那年三十歲,成熟得足以贏得尊重,也夠靈活去勝任這充滿要求、衝突與試探的崇高職位。
豐年中約瑟得了兩個兒子:
- 長子取名瑪拿西(Manasseh,「使忘了」),因「神使我忘了一切的困苦和我父的全家」——他藉著意志的決斷,刻意以對神拯救的感恩,抵消那些不公記憶所帶來的傷口,把過去留在身後、活在當下。
- 次子取名以法蓮(Ephraim,「使昌盛」),因「神使我在受苦的地方昌盛」。
約瑟「忘記父家」,不是斷絕親情,而是不再被鄉愁與舊傷捆綁——後來兄弟出現時他的反應證明他從未真正忘記家人。保羅也同樣主張「忘記背後,努力面前」,繼續向前推進神的計畫(腓 3:13)。
值得留意的是,約瑟堅持把糧食「賣」而非「送」。當饑荒蔓延到列國,各地的人都來埃及向約瑟糴糧——他證明自己是法老、是埃及、甚至是列國的祝福。諷刺的是,正當約瑟下定決心「忘記」父家時,父家卻正準備差人下埃及來。神出人意料的計畫,才剛剛開始展開。
兄弟下埃及與約瑟的試驗(42-44 章)#
迦南的饑荒迫使雅各打發十個兒子下埃及糴糧,唯獨把拉結(Rachel)所生、最小的便雅憫(Benjamin)留在身邊,唯恐他遭害。
兄弟們在約瑟面前俯伏於地,無意中應驗了他當年的第一個夢(37:5-8)。約瑟認出他們,他們卻認不出他。約瑟並非無故刁難——他以嚴厲的態度與「你們是奸細」的指控,一面套出關鍵訊息(父親還在、便雅憫尚存),一面設法逼他們把便雅憫帶來。
他扣留西緬(Simeon)為質,卻又暗暗把銀子放回他們的糧袋。
- 兄弟們在彼此交談中流露出久壓心底的內疚:「我們在兄弟身上實在有罪……他哀求我們的時候,我們見他心裡的愁苦,卻不肯聽」(42:21)——他們以為這埃及官長聽不懂他們的話。
- 這番話讓約瑟轉身而哭。但相認的時候還沒到,他仍克制自己。
- 兄弟們發現銀子被放回,反而驚惶:「這是神向我們作什麼呢?」(42:28)純粹的恩典,對他們而言竟難以理解、甚至顯得不祥。
雅各起初堅決不肯放便雅憫去(「我的兒子不可與你們一同下去」),但饑荒加劇,逼得全家不得不再下埃及。這一次由猶大出面擔保,並對父親說出沉重的承諾:「我為他作保;你可以從我手中追討」(43:9)。雅各備了乳香、蜂蜜等土產為禮,又囑咐帶雙倍銀子,並向全能的神(El Shaddai)祈求憐憫。
約瑟見便雅憫同來,設宴款待他們,按長幼次序安排座位,又給便雅憫五倍的份。但他不能就這樣放他們離去——
約瑟雖深愛弟兄,卻無法確定他們是否會故態復萌。若不先確認他們真心悔改,就草草略過自己所受的傷害,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和好。因此他步步為營,刻意在壓力下觀察他們的反應——尤其是他們對父親的態度。
於是他吩咐人把銀杯藏在便雅憫的袋裡,再以「偷杯」的罪名追上他們。當銀杯果然從便雅憫袋中搜出,眾人撕裂衣服、回到城裡俯伏在約瑟面前——第三次應驗了那夢。約瑟說只要留下便雅憫為奴,其餘人可平安回去見父親。
正是這「釋放」的提議,引出猶大那番感人肺腑的剖白:他描述父親若失去便雅憫必憂傷而死,懇求以自己代替弟弟為奴。
猶大這番話,把他對父親之愛的真誠、以及對當年賣約瑟之罪的悔改,表露無遺。這正是神能在一個人身上動工、改變的明證——即使對象是猶大這樣「屬世」的人。耶和華一直在動工,要把祂的百姓塑造成祂所期望的樣式。
約瑟相認:「神的意思原是好的」(45 章)#
約瑟再也忍耐不住,屏退眾人後放聲大哭,向弟兄們表明:「我是約瑟。我的父親還在嗎?」弟兄們驚惶得無言以對。
約瑟有許多話要對他們說,其中最重要的是:他無意報復。三次他說「是神差我」(45:5、7、8)——目的清楚得很:為要保全生命。
「現在,不要因為把我賣到這裡自憂自恨,這是神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這樣看來,差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神。」(45:5、8)
兄弟們在多坍出於明顯惡意的計謀,被納入了神那更廣大、全然正面的旨意之中。神不僅挫敗了兄弟的惡意,更從惡中成就了善。受惠的雖是萬民,但居於神關懷中心的,正是這群曾如此明目張膽謀害弟兄的人——立約的家族。十二兄弟得以存活,成為以色列十二支派之祖。
約瑟與便雅憫抱頸而哭,又與眾弟兄親嘴。法老聽見也歡喜,吩咐把埃及上好之地賜給約瑟的全家,並備車輛接他們。約瑟打發弟兄回去時,體諒地叮囑:「你們不要在路上相爭。」(45:24)雅各起初不敢相信,及至看見約瑟差來的車輛,心才甦醒:「我的兒子約瑟還在,趁我未死以先,我要去見他。」(45:28)
約瑟的一生完美地展現了神全備的護理,值得我們默想它對自身處境的意義。我們難免要問:神的護理是否也及於我們這個世代、及於我?表面上,世界看不出有神在掌管,證據至多是模稜兩可的。但對約瑟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他也未必時時感到神在引導他的腳步。祕訣在於:緊緊抓住神在這世界向我們所啟示的祂自己,相信祂的旨意本為美善。如此,我們才能在試煉臨到時「以為大喜樂」(雅 1:2)。
雅各下埃及(46-47 章)#
雅各動身南下,途經別是巴(Beersheba)時向他父親以撒的神獻祭。神在夜間異象中向他說話:「我是神,就是你父親的神。你下埃及去不要害怕……我也必定帶你上來;約瑟必給你送終。」(46:3-4)
- 神曾明確禁止以撒下埃及(26:2),如今卻特地為雅各預備了這條路——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顯明神在不同處境中可以給祂百姓不同的引導。
- 創世記強調全家——連女兒、孫女在內——都離開了迦南,無人留下。雅各、約瑟與約瑟在埃及所生的兩子在內,共七十人。
父子在歌珊(Goshen)重逢,抱頸而哭良久。雅各說:「我既得見你的面,知道你還在,就是死我也甘心。」(46:30)約瑟刻意安排家人住在歌珊——這片肥沃、灌溉充足卻遠離埃及活動中心的土地,正位於日後若要離去最便利的位置。約瑟每一步都緊扣神的旨意,因為有一件事他始終清楚:遲早,家族必要回到應許之地。
約瑟領父親見法老,雅各為法老祝福(而非俯伏下拜)。當被問及年歲,他答道:「我寄居在世的年日是一百三十歲;我平生的年日又少又苦。」(47:9)這位老人對神掌管萬事的奇妙折服至深,以致忘了一切禮節。
隨後饑荒加劇,連埃及也耗盡了存糧與銀錢。約瑟始終堅持以糧換取,先收銀錢、再收牲畜,最終收取土地與人民歸於法老,唯獨祭司的地不買。百姓淪為法老的佃農,每年將收成的五分之一上繳。
約瑟雖大權在握,卻全然忠於法老,拒絕為自己邀功,儘管所有人最終都仰賴他的智慧與組織能力——而在這背後,是他的神的供應。約瑟的家族成為例外,免於淪為奴僕,因為供養他們的正是約瑟本人。
雅各臨終的祝福(47:27-49 章)#
雅各在埃及活了十七年,得享一百四十七歲。「以色列」這名字首次被用來統稱雅各全家。他眼見家族人丁與產業大大興旺,便有了盼望,也坦然接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雅各臨終前向約瑟起誓,要葬在迦南先祖的麥比拉洞(Machpelah)裡。
沒有什麼比「在應許之地、在家族的墳墓裡舉行葬禮」更能有力地指向那地。約瑟的財富與埃及的香料防腐術,使這趟長途歸葬成為可能,好叫整個新世代都知道:他們的祖先安葬在他們真正所屬的地方——迦南。雅各年邁得無法俯伏敬拜,便扶著床頭、低頭敬拜神。到了人生盡頭,生命的優先次序顯得格外清晰:對雅各而言,沒有什麼比承接並傳遞神給亞伯拉罕的盟約應許更重要。
收約瑟二子為己出(48 章)#
雅各病了,約瑟帶著瑪拿西與以法蓮前去。雅各宣告:「你在埃及地所生的兩個兒子……是我的,正如流便和西緬是我的一樣。」(48:5)他藉古老的收養程式,把孫子當作親生兒子,等於使約瑟得了雙份產業,也使「以色列」的兒子成了十三人而非十二人。
當約瑟把長子瑪拿西安排在雅各右手邊時,雅各卻刻意交叉雙手,把右手按在幼子以法蓮頭上。約瑟以為父親弄錯而想更正,雅各卻說:「我知道,我兒,我知道。」(48:19)
弟小於兄、卻得居先——這原是神對以撒諸子的心意,也提醒雅各想起自己當年的過犯。神何等信實、又何等慈愛地,藉著歲月一路糾正他!
雅各以三重稱謂呼求神來賜福:
- 我祖亞伯拉罕和我父以撒所事奉的神——雅各-以色列不是新宗教的開創者,而是承接祖父所領受、父親所傳遞之啟示的繼承人。
- 一生牧養我直到今日的神——雅各一生為牧人,如今才領悟神如何像牧人般看顧了他。
- 救贖我脫離一切患難的那使者(gōʾēl,救贖者)——這位使者曾在伯特利、巴旦亞蘭、毗努伊勒三次危機中向他顯現;雅各在那使者身上認出了神自己。
希伯來書作者特別揀選雅各為約瑟二子祝福這件事,來說明雅各的信心(來 11:21)。他把自己用刀用弓奪得的那塊山地額外賜給約瑟,這舉動預示了未來,宣告他對神應許之確定性的信心——他臨終時沒有被悔恨纏繞,反而滿懷盼望與篤定。
對十二支派的預言(49 章)#
要分辨雅各為約瑟二子所「祝福」的話,與本章對十二支派整體未來的「預言」。這些預言以圖象化的詩體表達,有些晦澀之處可能源於文本極古老的年代。
| 支派 | 預言要點 |
|---|---|
| 流便 | 本是長子、尊榮在先,卻因玷污父親的床而失去首位——「不安定如水,必不得居首位」 |
| 西緬與利未 | 因在示劍行兇而受咒詛,必分散在以色列中(利未後因忠於神被立為祭司支派) |
| 猶大 | 帶來盼望的高潮:眾弟兄要稱讚他,如年輕的獅子;「圭必不離猶大……直等細羅來到」 |
| 西布倫 | 住在海邊、作船隻的碼頭 |
| 以薩迦 | 強壯卻甘為勞役 |
| 但 | 必審判本民,卻暗藏背叛(路旁的蛇) |
| 迦得 | 雙關語:必被追逼,卻要反追在後 |
| 亞設 | 名意「有福」,必出豐美食物 |
| 拿弗他利 | 被釋放的母鹿,發出佳美言語 |
| 約瑟 | 茂盛的枝條,雖被弓箭手逼害,弓卻仍舊堅硬——蒙天上、深淵、生產乳養的諸般福分 |
| 便雅憫 | 撕掠的狼,早晨吞噬掠物 |
對猶大的預言中,「直等細羅(Shiloh)來到,萬民都必歸順」(49:10)是整首詩的高潮。「細羅」一詞含義至今難以確定,但這預言指向一位從猶大而出、偉大到萬民都歸順的統治者,並帶來空前的豐盛——萬物不再缺糧、不再有戰爭,眾人都作神這位君王的子民。神對人類的心意,無非就是重建的樂園。
關於約瑟,雅各所說的甚至比猶大還多。約瑟少年時曾被弓箭手逼害、被當作死人,但「他的弓仍舊堅硬」——因為「雅各大能者的手」一直在掌管他的生命,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雅各所認識神的每一個名稱,都匯聚在這賜給約瑟的祝福裡:你父親的神、牧者、以色列的磐石、全能者(El Shaddai)。
「在所有弟兄中,唯獨約瑟跌入人類絕望與軟弱的最深處,因此成為全能者(El Shaddai)改變大能最突出的例證。」這個名字所穩固的,後來證實正是神本性的真正核心。這位為約瑟奇妙作為的神,後來在耶穌基督裡作了更不可思議的事,把永遠的救恩賜給一切承認自己需要祂的人。
雖然某些支派(如流便)拒絕了自己的特權,卻沒有一個失去產業。他們個別而言多半算不上「蒙福」,但作為「以色列」,他們都進入了列祖的應許,認識了「雅各大能者」的引導。在祂裡面、在祂的王裡面(49:10),有不受限制、無有窮盡的祝福——這正是基督徒在主耶穌裡所承受的福分。
雅各的安葬與骸骨之約(49:28-50 章)#
雅各囑咐眾子將他葬在麥比拉洞,便收腳氣絕,「歸到他列祖那裡」。約瑟伏在父親臉上哀哭,吩咐醫生用埃及的香料防腐——這是聖經唯一提及防腐的章節,過程歷時四十天,埃及人為他哀哭七十天。對雅各這樣的外族人而言,這是極大的尊榮(連法老的國喪也不過七十二天)。
各地的喪葬禮俗差異極大;它們對哀慟者很重要,在走出傷痛中扮演要角,但聖經並沒有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埋葬法」。基督信仰的重點,在於教會所盼望的那個改變——死人復活成為不朽(林前 15:53)。這可見的轉變,不繫於葬禮時身體的狀態,而繫於信徒在神裡面與基督的聯合。這盼望有撫平傷痛的能力。
約瑟求法老准他上去安葬父親,一大隊埃及官員、車輛、馬兵隨行,場面浩大到讓迦南人印象深刻,把哀哭之地稱為亞伯麥西(「埃及人的哀哭」)。約瑟葬了父親後便返回埃及——回鄉的時候還沒到,但這趟歸葬已表明:過去的事並未被遺忘,以色列的後裔遲早要回來收取產業。
約瑟對弟兄的饒恕(50:15-21)#
父親一死,弟兄們便害怕約瑟會趁機報復,於是假託父親遺命,求他赦免。約瑟一聽就哭了——他哭的是他們竟如此誤解他的心。
「不要害怕,我豈能代替神呢?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要保全許多人的性命,成就今日的光景。」(50:19-20)
約瑟並未淡化他們所造成的傷害,反而坦白指出,因為他們需要正視自己的罪——他的饒恕與那種縱容惡行、看輕悔改的姑息毫不相干。但他所領受的真理使他確信:神將惡轉化為善。連那些曾意圖謀害他的人——蒙揀選的家族——也因此存活。
約瑟是怎樣勝過那出於本性的怨恨的?關鍵在於他的神學:他的動機與饒恕的能力,全然建立在「神如何待他」之上。
問題是:能否在沒有約瑟那套神學的前提下,達到約瑟那樣的寬宏?人若不然,要如何制伏並轉化人裡面那股報復的衝動?太多時候,人把暗藏的冒犯反覆咀嚼,毒素侵蝕心靈,怨恨只是被壓抑、卻未被赦免。唯有對「自己在基督裡蒙赦免」這份奇事懷著深刻的感恩,才能拆毀我們與他人之間所築起的牆——無論對方是我們得罪過的人,還是得罪過我們的人。
聖經沒有交代弟兄們是否真心悔改;他們似乎只是繼續從約瑟那裡取得所能得的好處。但約瑟用言語也用行動安慰他們,「安慰他們,把話說到他們心坎上」(50:21)。
約瑟之死與骸骨之約(50:22-26)#
約瑟在埃及活到一百一十歲——這在埃及智慧中是理想的歲數,本身就是他對真神委身的又一見證。他得見以法蓮的第三代子孫。
約瑟臨終的話簡短而切中要害:
「神必定看顧你們,領你們從這地上去,到他起誓應許給亞伯拉罕、以撒、雅各之地。」(50:24)他又叫以色列的子孫起誓:「神必定看顧你們;你們要把我的骸骨從這裡搬上去。」(50:25)
約瑟要的不是一次勞師動眾的歸葬,而是要他的骸骨被保存下來,作為「將來必往迦南」這件事的持續記號——那件事如同神的應許一樣確定。
全書最後一句「把他放在棺材裡,停在埃及」——並非故事的終局,只是第一幕的落幕。日後摩西「把約瑟的骸骨一同帶去」(出 13:19);約書亞領以色列進入應許之地後,約瑟的骸骨被葬在示劍(書 24:32)。約瑟對神的信靠並未落空——神沒有忘記厚待他,也信守了自己的話。
回顧:族長敘事是福音的縮影#
族長敘事雖年代久遠,至今仍向我們說話。它們最重要的,是凸顯了神與人交往的幾個特徵:
- 神採取主動尋找我們:不是亞伯拉罕決定去尋找神,而是神介入亞伯拉罕的生命。從一開始,邁向救恩的動力就出於神,而非出於人。「不是你們揀選了我,是我揀選了你們」(約 15:16)。
- 神的旨意是賜福:神的福如此豐盛,不止臨到亞伯拉罕一人,而是普及萬民。神之愛的普世性,在創世記中清晰可見。
- 神從一個渺小的家庭開始作工:強盛如古埃及,最終竟要靠那個被囚、受冤的約瑟才得存活。神所揀選的,是會懼怕(如亞伯拉罕)、會詭詐(如雅各)的人——這意味著人人都有盼望,無人能憑自己的特長居功。在人束手無策之處,神顯為全能者,不僅能改變環境,更能改變人。
在族長敘事中,從未有任何地方暗示——無論作為誡命還是榜樣——人靠著行善就能討神喜悅、或在神面前蒙悅納。**救恩從來都是神藉恩典所賜、藉信心領受的禮物。**雅各的一生顯明這份委身如何能改變一個人;約瑟的一生則顯明神的掌管如何能涵蓋人的預謀、糾正作惡者,同時又供應他們的需要。
一言以蔽之:族長敘事,是福音的縮影。
個人反思#
約瑟敘事中最震撼我的,是 50:20 那句「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約瑟並沒有淡化兄弟所造成的傷害——他不說「沒關係、別放在心上」,而是清清楚楚地指出他們的罪,因為他們需要正視。饒恕從來不是假裝傷害不存在。約瑟一面承認惡的真實,一面看見神在惡之上更高的作為——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這對我是很大的釋放。我過去常以為,要饒恕就得先說服自己「其實也沒那麼糟」,但約瑟告訴我:可以既誠實面對傷害,又選擇饒恕。
第二個讓我久久不能平靜的,是神在苦難中那「隱密」的護理。約瑟在坑裡、在波提乏家、在監牢裡的那些年,恐怕從未「感覺到」神在掌管;他甚至漫長地等待,彷彿被神撇棄。Baldwin 說得很誠實:連約瑟也未必時時看得見神的引導。這反而安慰了我——原來「看不見神在動工」並不等於「神沒有在動工」。神的手往往要等到事後回望,才顯得清晰。
我也對約瑟為兩個兒子命名的方式深有所感。「瑪拿西——使我忘了一切的困苦」,這個「忘記」不是麻木,而是意志的決斷:刻意用對神的感恩,去抵消舊傷反覆滲血的誘惑。我常以為療癒是被動地等時間沖淡,但約瑟讓我看見,放下過去有時是一個需要主動去作的選擇。
最後,骸骨之約給我一種奇特的盼望。約瑟臨終所求的,不是風光的歸葬,而是一具被保存的骸骨,靜靜地停在埃及,作為「我們終必離開、回到神應許之地」的記號。那是一種把盼望「具體化」的信心——明知自己等不到,卻仍為後代留下一個指向未來的標記。在我自己也看不見終點的時候,這提醒我:信心,有時就是為那尚未成就的應許,預先留下一個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