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Jacob)的故事,是一個欺騙者如何被欺騙、又如何在神不離不棄的恩典中被改造的故事。從伯特利(Bethel)的夢梯,到雅博渡口(Jabbok)的角力,再到與以掃(Esau)的和好與重返伯特利,神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把這個慣於耍手段的人,帶到完全降服的地步。
伯特利的夢梯(28:10-22)#
雅各孤身離開了他深愛的家,往北已走了約 90 公里,遠離別是巴(Beersheba)。夜幕低垂,他在曠野的星空下準備就寢,打算翌日清晨繼續趕路。
正是在這個情緒最低落、身邊毫無人能相助、最深感需要保護與引導的時刻,神向這位遠不配得的人顯現了。
- 那一帶是石灰岩地,中央山地遍布大石;以石為枕是當地常見的事,而頭頂矗立的巨岩,或許正啟發了他夢中那道連接天地的階梯。
- 他在梯上看見神的使者上去下來——原來他並不孤單!
- 更要緊的是,神就站在他身旁,向他說話。
神的話語恰恰扣合雅各當下的處境:他離開父家,但列祖的神向他說話;他沒有親人沿途接待,但這位神應許賜他土地;他尚未娶妻,但「後裔繁多」的應許已預設了他的婚姻,並把他與亞伯拉罕(Abraham)之約連結起來。
神的應許核心是一句話:「我必與你同在,你無論往哪裡去,我必保佑你,使你歸回這地。」儘管雅各滿身欺騙的污點,神出於恩典,仍然信實地履行祂的承諾。
對雅各而言,這是他青年時期最重要的屬靈事件,多年後足以與雅博渡口(Peniel)那場難忘的天使角力相提並論(32:22-32)。從此,神不再只是「他父親的神」,也成了「雅各的神」。
設立柱石、起誓與十一奉獻#
從那栩栩如生的夢中驚醒,雅各立刻意識到這個看似平凡之地的特殊:他竟撞見了「神的殿、天的門」。
- 他沒有像列祖那樣築壇,而是把枕過的石頭立作柱石,並澆油膏立——這個象徵動作日後發展成「受膏者」(希伯來文 Mesías,彌賽亞)的觀念。
- 他將那地命名為伯特利(Bethel),意思是「神的殿」;此地原名路斯(Luz)。
雅各的許願聽起來頗為精打細算:他要先看見神應許在生活中應驗的具體證據,才肯全然委身。
這種態度令人想起多馬(Thomas)的話:「我非看見他手上的釘痕……總不信」(約 20:25)。神以奇妙的耐心,在我們所在之處與我們相會。雅各與多馬都看見了自己「條件」的應驗——只是雅各要等上許多年。
他起誓的代價是:當神成為他的神,伯特利的柱石就成為他敬拜之處,並且他要將所得的十分之一獻給神。十一奉獻的做法非常古老,早於摩西律法,也通行於古近東諸民族(參 14:20),至今仍是衡量「該獻什麼給萬有之主」的有用準則。
上一代人曾想靠建「塔」(巴別塔,11:1-9,可能是階梯狀的金字塔「廟塔」zigurat)來登天,卻徒勞無功。如今神卻主動「降下」,向一個兩度欺騙、正在逃命、毫無顧忌的青年顯明:祂並不遙遠,乃是「我們在患難中隨時的幫助」(詩 46:1)。這令我們震撼、甚至覺得不合情理——直到我們明白,我們全都同在一條船上,不配親近神、也無法自救。
在哈蘭娶妻(29:1-30)#
雖然站在天的門口,雅各卻不能久留。他必須「起來」,繼續往北艱苦跋涉。一天,他在看似遠離人煙之處,路過一口被羊群圍繞的井。
牧人們在井旁歇息,雅各認為正午不是偷懶的時候,便批評他們懶惰;但他不懂當地習俗——須等所有羊群到齊才一同滾開井口的大石。此時拉結(Rachel)正趕著父親拉班(Laban)的羊群前來。雅各上前獨力挪開石頭、打水飲羊,既給了牧人一個下馬威,也向心儀的女子展現了自己的本事。
與亞伯拉罕的僕人不同,雅各沒有禮物可送,但他與這位表妹相認後,竟與她親嘴、放聲大哭。拉結像一代之前的利百加(Rebekah)一樣跑回去報信,拉班也一如既往熱情地跑出來迎接。
七年又七年的工價#
雅各身無分文,又不急著離開。他愛上了拉結,提議為她服事七年作為聘禮。
- 據溫翰(Gordon Wenham),以七年勞動換取妻子可能是當時的慣例,相當於聘禮的金額;這既是誠意的保證,也防止輕率的露水姻緣與隨意離婚。
- 雅各能等候所要的,與性急的以掃形成對比。他的愛帶有超越時間的特質,「他就看這七年如同幾天」——這頗近於新約所說「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不求自己的益處……凡事忍耐」的 agapē(林前 13:4-7)。
雅各曾為以掃精心策劃的欺騙,如今由他自己承受。婚宴在夜晚舉行、由男人主導,沒有宗教儀式;拉班趁夜把蒙著面紗的利亞(Leah)送進來,直到天亮雅各才發現娶錯了人。
雅各得到了他當初給以掃的「同等待遇」——甚至連「長女有不可剝奪的權利」這個細節也對上了(29:26)。
拉班早已備好安慰的方案:守滿利亞的婚宴七天後,雅各可再娶拉結,並為她的聘禮再服事七年。後來律法雖禁止同時娶兩姊妹(利 18:18),但在哈蘭當時是允許的。雅各愛拉結勝過利亞,又服事了拉班七年。
雅各的興旺與家中的爭競(29:31-31:16)#
靠著神的眷顧,雅各嘗到了他為以掃所設的那種欺騙之苦;但那位在伯特利向他應許的神,也信實地成就應許——這一段記載了他的子嗣、產業,以及歸回迦南(Canaan)的旅程。
兒女與妒忌#
利亞雖是元配,卻不被疼愛。她在為兒子命名時,傾訴著對丈夫之愛的渴望,把他們視為神的恩賜:
- 流便(Reuben):「他看見了」——神看見她的愁苦。
- 西緬(Simeon):源自「聽見」——神聽見她不被丈夫所愛。
- 利未(Levi):「聯合」——盼望丈夫從此與她親近。
- 猶大(Judah):「讚美」——她滿心向神讚美。
然而生下四子也未能使丈夫多愛她一分。拉結雖得丈夫的愛,卻不生育。她妒忌姊姊,把不孕歸咎於雅各,雅各則發怒推卸責任,歸於神的手。
撒拉(Sarah)、利百加、拉結的不孕並非偶然,而是神護理計劃的一部分。拉結卻缺乏接受逆境、等候神時機的信心成熟度——尤其當身邊的人似乎都沒有同樣的難處時,這實在是不易學會、也不易實踐的功課。
於是上演了一場「代孕」的角力:拉結把使女辟拉(Bilhah)給雅各,生了但(Dan,「他伸了冤」)與拿弗他利(Naphtali,「相爭」);利亞不甘示弱,把使女悉帕(Zilpah)給雅各,生了迦得(Gad,「萬幸」)與亞設(Asher,「有福」)。拉結又用流便採來的風茄(被認為能助孕)向利亞「換」得一夜,利亞遂生以薩迦(Issachar)、西布倫(Zebulun),以及唯一的女兒底拿(Dinah)。最後拉結終於生下她盼望已久的約瑟(Joseph,「願他增添」)。
這是一段混亂、遠非理想的故事。**一夫多妻所帶來的危險與羞辱,本身就清楚地駁斥了這種做法。**敘事毫不美化這些婦女,反倒如實描繪出一個風波不斷的家庭。
神吩咐他歸回#
雅各完全依附拉班,自己沒有羊群。他決定切斷與岳父的關係、返回家鄉。拉班雖請他自定工價,雅各疑心其中有詐,便提出只取羊群中有斑點、有條紋與黑色的為工價。拉班表面答應,卻搶先把這類牲畜挑走、趕到三天路程之外。
雅各雖看似被騙,卻用當時人接受的方法(雖屬無稽)——在羊飲水交配時放置剝皮的白色枝條,誘使生出斑點的羊。
雅各的興旺,真正的源頭不在他的手段,而在神。後來神在夢中向他顯明(31:11-13):是神把拉班的牲畜奪來賜給他,並提醒他「我是伯特利的神」,吩咐他「起來,離開這地,回你本地去」。
六年間雅各大大發達,引起拉班眾子的妒言,拉班的臉色也變了。連拉班的兩個女兒也與父親疏遠了,因為父親「把我們賣了,又吞了我們的聘銀」——「吞」在希伯來文有「吞吃」之意,暗示貪婪。她們從未收到本應屬於自己的聘禮,因此認為雅各所得的羊群是公正應得的報償,便支持雅各動身。
雅各在伯特利得了那栩栩如生的夢之後,二十年間再沒有領受神的話語,只有神護理性的應許在暗中扶持他。在平凡單調的歲月裡,他憑著一股韌性緊抓住那應許。
我們這世代特別急於求成,但屬靈的事往往要求緩慢的成長。二十年,並不算太久——神即使看似遙遠,仍一直在我們裡面動工。
與拉班分離(31:17-32:21)#
雅各這個機會主義者,趁拉班外出剪羊毛時悄悄帶著妻兒、牲畜逃走,並未告知。拉結還偷走了父親家中的神像(teraphim)。
拉結偷神像的動機至今成謎。1926 年曾有人根據努斯(Nuzi)文獻主張:擁有家神是繼承權的憑據;近來則有人認為努斯習俗未必適用於創世記,此處也未明確與繼承權連結。至少,她偷的是父親珍視之物,這正是拉班窮追不捨、嚴詞控告的原因。
拉班追了七天,在基列(Gilead)山地追上。但神夜間在夢中警告他:「你要小心,不可與雅各說好說歹。」拉班一連串的質問,反被雅各以強硬的回答頂了回去。雅各不知拉結偷了神像,竟說「你在誰那裡搜出你的神來,誰就不得活」,無意中危及了拉結——她在最緊張的時刻坐在駝鞍上的神像之上,藉口不便起身而蒙混過關。
看雅各與拉班這兩個操弄高手互相較勁、彼此舔舐傷口,實在耐人尋味。兩人都在對自己有利時搬出「列祖的神」之名,實際上卻倚靠自己的詭計。雅各贏過了拉班,卻從不知道神原本會如何賜福給他。儘管神多年來對付他,他的品格絲毫未改。
立約為證#
拉班自知理虧卻不承認,仍宣稱女兒、外孫、牲畜都是他的。為消弭敵意,他提議立約。雙方立起石柱、堆起石堆作見證:
- 拉班稱之為伊迦爾·撒哈杜他,雅各稱之為迦累得(Galeed,「見證的石堆」)。
- 又名米斯巴(Mizpah,「守望台」):「我們彼此離別以後,願耶和華在你我中間鑒察。」
這場儀式有三層意義:它是世代相傳的持久見證;它把神納入其中——是神在他們分離時鑒察、懲罰違約者;最後,那獻祭的筵席先獻給神、再由雙方共享,鄭重封住彼此尊重疆界的義務。儘管受了委屈與怨恨,拉班臨別仍為兒孫祝福。
預備見以掃#
危機剛過,另一危機又至。雅各遲早要面對以掃,而他沒有理由指望那個曾要殺他的哥哥會張開雙臂歡迎。但過去的罪太沉重地壓在他良心上,他無法再迴避,他需要與以掃和好。
途中神的使者迎面而來,雅各稱那地為瑪哈念(Mahanaim,「二隊軍兵」)。這些「天使」顯然像軍隊一般(參以利沙所見的火車火馬,王下 6:17),但雅各不像以利沙全然倚靠天軍,只把他們當作自己策略的補強——他把人馬分作兩隊,盼望一隊遭擊還能逃脫一隊。他仍舊信靠自己的機智多於信靠神。
雅各打發使者去見以掃,得到的回報卻是以掃帶著四百人前來。雅各極其害怕,於是同時轉向禱告與策略。
這是一篇美好的禱告。雅各稱神為「我祖亞伯拉罕的神,我父以撒的神」,自覺地把個人的需要放進神救贖計劃的大框架中(17:7)。當我們禱告時——縱然以為是自己採取主動——其實會發現神早已等候,因為神斷不能不成就祂的話。
雅各禱告中第一次承認自己的罪:「我……實在不配」(32:10)。他坦然說出最深的恐懼,又抓住聖約的應許「使你的後裔如海邊的沙」。
禱告之後,他仍立刻著手安排送禮給以掃的計劃:成群的山羊、綿羊、駱駝、母牛、驢一隊接一隊。當以掃第五次聽見「是你僕人雅各送給我主以掃的禮物」時,盼能軟化他的敵意。但雅各心裡依然忐忑。
雅博渡口的角力(32:22-32)#
當一切都岌岌可危時,徹夜禱告不是重擔,而是救命索。雅各把妻兒先送過雅博河,獨自留下。
經文說「只剩下雅各一人」,他卻不是真的獨自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在信心被試煉至骨髓的危機中,屬靈爭戰的拉鋸有如肉身的搏鬥,甚至會在身體上留下印記。
那人見勝不過雅各,便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使其脫臼——雅各因劇痛全然無助,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住對手尋求支撐。即便在認輸的這一刻,他仍顯出機會主義的本色:「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這才終於是信心的呼求:雅各一切自恃的剛強已煙消雲散,他只能呼求幫助。
那人問他的名字。從此他不再只叫雅各,也要叫以色列(Israel,「與神角力」),記念他與神較力並且得勝的那一夜。
雅各或許會換個說法形容那一夜:那是他成為瘸子的一夜。從此每一步都讓他感到疼痛與軟弱。他問那位的名字卻不得告知——他自己的新名,已足以證明他面對的是永生神。
他將那地命名為毗努伊勒(Peniel,「神的面」):「我面對面見了神,我的性命仍得保全。」天亮了,他雖留下永久的跛行,心卻變得輕省。他一生攔阻列祖的神掌管自己生命的爭戰,到此結束了。
從此,他是一個被改變的人。他原以為以掃是最可怕的對手,如今才明白:是他自己的良心使他成為懦夫,而那一直如獵人追捕他的,乃是神。
有人把「雅各角力」當作恆切禱告的典範——彷彿只要禱告夠久,就能勉強神回應。但這違背聖經、也違背耶穌的教導(路 18 章不義的官與寡婦)。這段經文講的與其說是禱告,不如說是神在尋找我們。
主導者是神,不是雅各——這正是關鍵。在雅各身上,神花了二十年才把他帶到應許之地邊界、那個降服的點。神並不著急;但時候一到,那轉變是徹底的:從死到生,從自以為的獨立,到信靠那位為要賜福而先使雅各跛腳的神。
在舊約裡,雅各/以色列這個人後來代表了神的子民。「雅各」象徵神所取用的原材料,「以色列」則記念那將他變成新人的轉化大能——這大能本也能照樣施行在後代身上,只要他們願意。先知何西阿(Hosea)自由地並用這兩個名字勸勉那將被擄的世代:「你當歸向你的神,謹守仁愛、公平,常常等候你的神」(何 12:6)。
與以掃和好(33:1-20)#
雖已與神和好、並求神拯救,雅各仍盡可能保護妻兒,尤其是拉結與約瑟。他把使女與孩子排在前,利亞次之,拉結與約瑟殿後。
毗努伊勒經歷帶來的改變,此刻顯明出來:雅各勇敢地走在眾人前頭,預備承受哥哥最猛的攻擊,向以掃一連下拜七次。這個曾主動尋求和好的孤獨身影,第一次印證了神的判語——他已經得勝。
雅各不必久等。「以掃跑來迎接他,將他抱住,又摟著他的頸項與他親嘴,兩個人就哭了」(33:4)。
耶穌講那歡迎浪子歸來的父親時(路 15:20),心中會不會想到這頭一次的和好?二十年的苦毒仇恨,被滿溢的赦免之愛一掃而空;怨恨、憎惡、恐懼的高牆瞬間倒塌。
或許以掃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那四百人是他的隨從與儀仗。雅各堅持要他收下禮物,作為持續友誼的憑證。神已在毗努伊勒(「神的面」)向他施恩,而與以掃相見「如同見了神的面」(33:10)——這雖是刻意的恭維,但兩件事確實交織相連。以掃收下禮物,封住了彼此的和好。
然而,徹底降服的雅各仍舊操弄故技:他假意說要慢慢跟去西珥(Seir)與以掃會合,實際卻走向不同的目的地(前往疏割 Succoth),也婉拒了以掃留人護送的好意。
悔改的經歷雖令人鼓舞,卻不會立刻抹去所有性格缺陷。正如《宗教信條》第九條所言:「這種本性的污染依然存留,是的,即使在重生的人裡面也是如此。」
雅各從疏割行到示劍(Shechem),平安抵達迦南,在城前支搭帳棚,並向哈抹(Hamor)的子孫買了一塊地,築了一座壇,名為伊利·伊羅伊·以色列(El-Elohe-Israel,「神是以色列的神」)。
亞伯拉罕曾在示劍向神築壇敬拜(12:6-7);雅各跟隨先祖的腳蹤,卻不同於亞伯拉罕——他買下了那塊地,紀念自己歸回出生之地。這名字表明他珍視雅博河畔那黑夜的意義,如今自覺而刻意地承認:耶和華是他的神,是他所信靠、必成就一切應許的神。得勝的是神的話,而非人的詭計。
亞伯拉罕之後兩代,神在約中一切的旨意都集中在雅各一人和他的眾子身上。從如此卑微、不被看好的起頭,竟能改變整個世界?以人的理解這幾乎不可能,但神的話有其動能,斷不落空。耶穌也以同樣的眼光看自己的工作——「好像一粒芥菜種……比地上一切的種都小,種上以後……長成比各樣的菜都大」(可 4:30-32)。
底拿事件:玷污與報復(34:1-31)#
雅各與迦南居民的第一次接觸,正凸顯了不同行為標準的民族試圖友好共處時所遭遇的困難——而年輕人尤其脆弱。
底拿出去探訪當地女子時,被希未人(Hivite)首領哈抹之子示劍(與他們所居大城同名)看上、強暴。雖然示劍對她的迷戀不止於一時衝動,「用愛打動她的心」,並決意娶她為妻,但這絲毫不能開脫他的罪。
作者斬釘截鐵地說「這樣的事是不該做的」,反映出當時公認的道德標準。後來律法更明定刑罰以儆效尤(出 22:16-17;申 22:28-29)。
值得注意的是,這罪在當時不是從女子的角度看待,而是被視為對她父親的冒犯——父親因此失去為女兒擇婿的權利,也失去本應得的聘禮。
家族會談時,一方所圖的遠不止解決單一事件:底拿與示劍的聯姻將意味著兩族永久結盟、合為一族(34:16);當地人更看出趁機致富的良機(34:23),覺得區區割禮代價微小,便同意凡出城門的男丁都受割禮。
但這一切落入西緬與利未(底拿的兄長)怒火中燒的復仇計謀。趁城中男丁因割禮疼痛之際,二人持刀進城殺盡所有男子,包括示劍與哈抹,擄走婦孺、劫掠全城財物。
這事說明了所謂「私人」行為帶來的深遠後果。一名少女受辱,引發的報復卻奪去眾多無辜者的性命、毀了全城各家。一樁惡行催生另一樁,邪惡不斷滋長。
雅各深知兒子的背信可能招致鄰族聯手報復、滅他全家。寬恕之所以如此艱難,原因之一就在於它容易被誤解為軟弱——這正是西緬與利未眼中「妹子被當作妓女看待」所不能容忍的(34:31)。
重返伯特利與希伯崙(35:1-29)#
示劍對雅各本無特殊意義,伯特利卻代表了他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一切——那是他與神同行的起點。神曾在哈蘭自稱「伯特利的神」(31:13),提醒雅各他當年所許的願。如今神再次對雅各說話,吩咐他回伯特利居住、築壇敬拜「你逃避你哥哥以掃的時候向你顯現的神」(35:1)。
這是直接呼召他履行那拖延已久、神卻未曾忘記的誓願(參「許願不還,不如不許」,傳 5:5)。
除掉外邦神像#
雅各遲遲未還願的原因,在他吩咐家人時顯露出來:「你們要除掉你們中間的外邦神,自潔。」
令人震驚的是,與雅各同住的人竟在他默許下敬拜外邦神——拉結偷神像一事其實早已埋下伏筆,顯示他們尚未與民間宗教徹底決裂。
對雅各而言,委身於伯特利的神,意味著單單忠於祂;因為祂不是地域性的神祇,而是「地上萬族」的神(28:14),是獨一的神。
眾人交出貴重的偶像器物,雅各把它們埋在示劍的橡樹下(原文動詞意為「埋葬」)。這既是一場潔淨,也是信心的更新,全家都牽涉其中——正如西緬與利未的背信也曾牽連眾人。我們的生命總與他人選擇的後果相連,正如我們的行為也影響他人。
啟程時,「神使周圍城邑的人都甚驚懼」,無人追趕。這是神多次藉敵人的恐慌使以色列得勝或避戰的頭一例(出 15:16;申 2:25;書 2:9)。這是他們毫無功勞可言的保護——「耶和華要保護你,免受一切的災害」(詩 121:7)。
途中利百加的奶媽底波拉(Deborah)死了,葬在伯特利下邊的橡樹下,那樹名叫亞倫·巴古。
提及底波拉另有深意:這段敘事刻意略過利百加之死。她曾自願承擔雅各欺騙以撒的咒詛(27:13);讀者雖不知咒詛如何應驗,卻察覺她已不在,顯然在雅各能與她重逢之前就早逝了。作者藉這位無名奶媽,得以間接追念利百加,而不必對她公開說教。
新的祝福#
雅各回到神頭一次賜福之地,並未失望,因為「神又向雅各顯現」(35:9)。神再次為他取名以色列,證實在毗努伊勒以人形與他角力的,正是神自己。雅各曾徒然求問對方的名字,如今神不待他問就說:「我是全能的神(El Shaddai)。」
這正是神當年向亞伯拉罕重申聖約、賜下割禮之兆、預告撒拉將生以撒時所用的名(17:1-21)。如今雅各直接從神口中聽見聖約的祝福必然成就:他的家將成為「一族和多族的民」,君王要從他而出,那地要賜給他和他的後裔。
聖經預言的尺度極其宏大,完全不同於占星術那種短線細節。君王與以色列國尚在約 800 年後的未來;而「萬族因亞伯拉罕得福」的應許,更牽涉到耶穌的降臨與教會的建立。神「在創世以前」就已定下祂的救恩計劃(彼前 1:20)——正因有這目的,「歷史」(相對於單純的事件記錄)的概念才首次在舊約中出現。
雅各重複了當年的儀式,但此刻他的信心已聚焦於那位多年來責備、看顧、引導他的永生神。伯特利之名雖再次出現,他卻不再以為神被局限在一根石柱裡——他見證神「在他所行的路上一直與他同在」(35:3),顯明他的神學已更正確、更高超。
拉結之死與十二子#
往以法他(Ephrath,即伯利恆)途中,拉結難產。在臨終劇痛中,她為孩子取名便俄尼(Benoni,「我悲哀之子」),雅各卻改名為便雅憫(Benjamin,「我右手之子」)。
這名字有雙重含意。古近東以面向東方定方向,右手即指向南方——這孩子生在南行穿越迦南的途中,故為「南方之子」。同時,雅各藉「右手之子」尊崇拉結,把幼子高舉到弟兄中最尊的地位(參詩 110:1「你坐在我的右邊」)。
喪母的孩子常被怪罪多於被愛,雅各卻給了便雅憫心中特別的位置。他對拉結的愛至死不渝,多年後仍記得失去她時的淒涼(48:7)。
三段簡短的記載結束了這專屬雅各的部分(接下來十四章的主角將是約瑟):
- 流便玷污父親的妾辟拉:這嚴重的過犯傳到雅各耳中。子嗣名單中流便仍列長子之位,但臨終祝福時他失去了首生的尊榮(49:4)——這是因他重罪而來的司法性剝奪繼承權。鑒於西緬與利未也使父親蒙羞(34:30),第四子猶大繼承了長子的特權。數百年後,猶大支派的大衛成為全以色列的王,最終彌賽亞耶穌也從這一支派而生。
- 雅各的十二個兒子:這數目正是耶穌十二使徒的數目(可 3:14),在啟示錄 21:12, 14 中象徵新舊約完整的教會。應許從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獨一」,如今擴展、託付給十二子;然而承載祝福的器皿,始終相對微小而不起眼。
- 以撒之死:以掃與雅各在父親臨終時聚首。以撒得享高壽,親眼看見藉著神的護理,兩個兒子已經和好。因此他的死是感恩的時刻,而非悲傷的場合——他如亞伯拉罕一樣「歸到他列祖那裡」(35:29),是那超越今生、長存家族的一份子。日後重逢的盼望,緩解了死亡的孤寂。
以掃的後裔——以東人(36:1-43)#
以東人(Edomites)是以色列的近親與鄰邦,數百年來在以色列歷史中扮演角色;以掃與雅各的宿怨直到被擄歸回後仍是未癒的傷口(瑪 1:2-5)。
這一章幾乎全由陌生的名字組成,初看像是敘事的中斷;細想卻顯明:以掃雖未得長子的特權,卻興旺發達、組織成國。當雅各一家在埃及淪為奴隸時,以掃的宗族正不斷發展。
作者並不嘗試調和經文中互異的細節(如 36:2-3 與 26:34-35, 28:9 不同),多半因為他是照檔案原樣抄錄。以掃也成了十二族之父,與雅各一樣。
以掃的後裔在西珥定居,那是死海東南、近曠野的岩石高原——正應驗以撒對他的話:「地上的肥土必為你所住,天上的甘露必為你所得」(27:39,指這片貧瘠之地)。
以東早在以色列之前就立了君王(與以色列傳統中反對立王的態度形成對比,撒上 8:7)。波斯拉(Bosra,今 Buseirah)後來成為以東重鎮。
考古發現以東遍布偶像,而在以色列與猶大境內卻從未挖出偶像。以掃由認識神轉向偶像,開了一個先例。若非神種種的管教(最終以被擄為高峰),雅各後裔的歷史本會同樣可悲地衰敗。是神的憐憫不肯撇棄他們,反倒動工塑造出一個能承受祂救恩的子民——這正是舊約其餘部分的主題。
約伯記(Job)的背景也在族長時代,約伯三友中最年長的提幔人以利法(Eliphaz the Temanite)顯然是以東人,因此該書很可能源出以東。俄巴底亞(Obadiah)的預言以及多位先知的信息都針對以東——可見以東並非無人傳信,它也曾有悔改的機會。
個人反思#
通讀雅各的故事,我最深的感受是:神對付一個人,竟可以如此緩慢而堅定。從伯特利的夢到雅博渡口的角力,整整二十年。期間神幾乎「沉默」,雅各也始終是那個耍手段、靠機智的雅各。這讓我重新理解信仰中的「成長」——它往往不是戲劇性的瞬間翻轉,而是一段漫長到讓人懷疑神是否還在的歲月。然而正是這份韌性,使雅各能在平凡單調的日子裡緊抓住那粒「神話語的種子」。
「欺騙者被欺騙」這個主題也讓我警醒。雅各用衣物與夜色騙了父親與哥哥,拉班同樣用夜色與面紗把利亞送進洞房——他得到了自己給出去的那把尺。我看見一種屬靈的因果:我們對待別人的方式,常常會以某種形式回到自己身上。神並非冷眼旁觀的報應者,而是藉著這些遭遇,耐心地把雅各逼到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地步。
最震撼我的,是雅博渡口那一幕的弔詭——雅各得了新名,也得了跛腳。我們常以為與神相遇必然帶來力量與興旺,但這裡神先是「打了他的大腿窩」,使他從此一生帶傷而行。原來真正的祝福,有時是先讓我們自恃的剛強徹底瓦解,只剩下緊抓住神的那一隻手。Baldwin 提醒我,主導者始終是神,不是雅各——「神尋找我們」遠比「我們禱告勉強神」更接近真相。
最後,重返伯特利時「除掉外邦神像」一幕,讓我反思自己生命中那些「默許並存」的偶像。雅各能與神同行二十年,家中竟還藏著外邦神像而不自知。委身於獨一的神,意味著一場不斷的潔淨與更新——而這往往不是個人的私事,而是牽連整個群體、需要付代價的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