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國表:神的賜福臨到全地#

創世記第 10 章以我們熟悉的文學公式揭開:「這是挪亞兒子閃、含、雅弗的後代。」從方舟中挪亞一家這唯一的源頭出發,大地將再次被人類充滿。敘事者於此呈上另一份家譜——一份列國表(Table of Nations)。

  • 第 5 章關注的是年代(chronology)——太古家族在時間中的繁衍。
  • 第 10 章關注的則是地理(geography)——列國在大地上的疆域擴散。

第 10 章的家譜在聖經中扮演第 11 章的「序言」。這個模式我們並不陌生:第 5 章的家譜,正是大洪水救恩故事的序言;新約兩卷福音書也以家譜揭開耶穌救恩的故事。家譜提醒我們:神與特定族群的故事,總是被安置在神對整個歷史與世界之關懷的更大脈絡之中

「擴散」的主題#

第 10 章的關鍵詞是「擴散」(spread):

  • 「眾海島的居民就是從這些人分開居住」(10:5)
  • 「迦南的諸族分散了」(10:18)
  • 洪水以後,列國「在地上分散」(10:32)

敘事依挪亞三子分述列國:先是雅弗(10:2-5),接著是篇幅更長的含的後裔(10:6-20)——其中特別提到寧錄(Nimrod, 10:9),溫翰(Gordon Wenham)認為他大概是「美索不達米亞王權理想的原型」,象徵這民族以勇士、獵人與建造者的成就自豪;再來是重要的迦南人(10:15-20);最後是閃的後裔(10:21-31),並提及法勒(Peleg)的日子「地就分開了」(或許正預告第 11 章)。

列國表的神學意義#

這裡共列出七十個民族——一個象徵「完滿與整全」的數字。在創世記的故事尚未收窄到揀選一人(亞伯拉罕)、一族(以色列)之前,敘事先告訴我們神旨意的普世幅度。從挪亞到亞伯拉罕的這條線,首先向外鋪展,覆蓋當時所知的整個世界。

這份家譜始於挪亞——那位靠恩典從注定滅亡的人類中被拯救出來的人。換言之,神對挪亞的賜福,實際上就是神對其後整部人類歷史的賜福

第 10 章本身也承認:所有的人,即使分屬不同的國族與文化,都出於同一源頭、擁有同等尊嚴、同屬一個世界。這直接瓦解了一切以國籍、文化、種族為據的人類分裂。國族與文化的多元固然美好且豐富,卻絕不可遮蔽一個更根本的事實——全人類共享同一本性、呼吸同一空氣、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並把生命歸功於同一位神。如甘地(Gandhi)所言:「四海之內皆兄弟。」保羅也在雅典亞略巴古中央如此宣告:「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徒 17:26)

揀選是為了服事#

神對亞伯拉罕的呼召(12:3「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正是被安置在這個「萬國」的脈絡中。

亞伯拉罕特殊的呼召,是要成為萬族蒙福的源頭;以色列特殊的呼召,是要作列國的光。神的揀選永遠是「為了服事的揀選」,是把神的福分帶給他人的途徑。

然而,若說第 10 章人類的「擴散」指向神的賜福,那麼第 11 章前段人類的「分散」則指向神的審判。兩章並列,再次讓我們直面創世記 1-11 章一再點出的張力與生命的曖昧:國族既是神護理世界的一部分,也可能落在祂的審判之下。


巴別塔:群體的瓦解(11:1-9)#

在前幾章中,我們看見自己在亞當、該隱、挪亞身上的影子。如今我們同樣被捲入這幅圖畫——只是這一次的主題不再是神與個人的交往,而是整個群體一旦踏出神的道路,命運將會如何

這是亞伯拉罕登場前、太古史的最後一個故事,描繪了神世界中失序的進一步蔓延。其精巧的文學結構,呈現出一種「漸強又漸弱」的節奏,恰與洪水水勢的高漲與消退相互呼應:

  • 起初是一個說「一種語言」的群體(11:1)
  • 他們遷徙、定居於示拿地(即巴比倫,11:2)
  • 製磚、開始建塔(11:3-4)
  • 高潮在第 5 節——耶和華降臨察看,並形成祂的判斷(11:6-7)
  • 之後一切又開始消退,模式逆轉:建造停止、眾人分散(11:8)
  • 結局不是一個語言相通、彼此聯合的群體,而是口音的混亂

「巴別」的反諷#

整個故事可說是為了引向第 9 節的「因為」——為的是賦予「巴別(Babel)」這個字、以及巴比倫在神面前的意義。

巴比倫是古代世界文明的中心。《埃努瑪・埃利什》(Enûma Eliš)曾提及巴比倫城及其神塔的建造;馮拉德(Von Rad)說,巴比倫在古代、尤其主前第二千年,是「古代世界的心臟與權力中心」。巴比倫神塔(ziggurat)的雄偉廣為人知。從人類成就的角度看,巴比倫是巔峰。對巴比倫人而言,「巴別」意指「眾神之門」。

何等反諷!希伯來文中有個發音近似「babel」的字意為「混亂」。在創世記 11:9 敘事者眼中——也就是從神的天庭視角看——這座偉大巴比倫的意義,不過是「混亂、變亂」而已。

反諷不止於此:

  • 那塔根本不是「眾神之門」;它小得連神都得**「降下來」才看得見**(11:5)!
  • 至於建材,第 3 節隱含著輕蔑:「我們用石頭和灰泥,這些巴比倫人卻只有磚和石漆!」——他們所用的材料,注定要腐朽。

「來吧,我們要……」(11:1-4)#

這幅圖畫是一群從東方而來的游牧者聚集定居,是創世記 4:17 的延續——「文明」由此萌芽:技術能力的發展(足以建塔築城的建築與數學知識)、以及推動這種集體工程所需的政治意志。韋斯特曼(Westermann)說,這段經文「本質上預示了一種唯有在技術時代才會實現、並將影響全人類的發展可能」。

伴隨著政治權力與技術成就的,是一種出於「集體不安全感」的動機(「免得我們分散」),以及對名聲的追逐:

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11:4)

但創世記 1-11 章早已教導我們:「傳揚名聲」的權柄屬於神;「」是神的所在,不是人的。一如在伊甸園、在該隱與拉麥、在神的兒子與人的女子聯姻之事上,神所定的界線再次被跨越。罪的根源是悖逆——悖逆神的主權,妄稱不靠神的人類自主,拒絕倚靠那位立約之主耶和華而活。

那座塔,是人類自誇偉大的建築象徵;「塔頂通天」是「固若金湯之安全感」的成語。以賽亞針對巴比倫王所寫的話,正是同一個信息:「你心裡曾說:我要升到天上……我要與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墜落陰間,到坑中極深之處。」(賽 14:13-15)

技術的驕傲#

歐唐諾文(Oliver O’Donovan)在《Begotten or Made?》中,藉試管嬰兒的醫學倫理,探討艾路(Jacques Ellul)、約納斯(Hans Jonas)等人關注的主題:我們的文化在極大程度上已是一種「技術」文化。其意涵不僅是我們發展了各種技術能力,更是連我們對自身的理解都被技術所形塑

  • 我們傾向把自己理解為「建構者」、「製造者」、「介入者」——一種主要以「技術侵入」與世界發生關係的存在。
  • 這正是猶太哲學家布伯(Martin Buber)所稱的「我-它」(I-It)關係。

當然,許多技術介入值得我們感謝神——醫療與農業的進步拯救了無數生命。令人憂心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的驕傲」。

若把自己主要理解為「建構者」,我們便容易誤信:「我們能做什麼」(而非「我們該做什麼」)才是「我們將做什麼」的試金石。歐唐諾文因此呼籲我們重新看重「孩子是被生養的」(其中包含神賜生命之護理的奇妙、依附與不可預測),而非由人意「製造」、任憑人處置之物。

技術驕傲一旦凌駕一切,「我-它」便會排擠掉布伯所說那更具位格、更具關係性的「我-你」(I-Thou)。對比創世記第 1 章那位謙卑的作者——他描繪一個有秩序、有依附性的世界,人受託作神世界中盡責的管家;科學家因此可以視自己為「大自然的祭司」,把受造界沉默的理性「帶入清晰的表達」(托倫斯 Torrance),與我們一同詠唱造物主的頌歌。

在創世記第 11 章,示拿地的那座塔卻成了「失去與神聯繫的野心技術人」的紀念碑。它提醒我們:當技術不再是我們的僕人,它很快就會成為我們的主人,而人類群體與人性價值往往首當其衝。

化學家托爾森(Walter Thorson)曾警告:人一旦明白科學真理是力量的來源,便會讓「權力意志」來決定真理的價值與用途——如此一來,過去四百年那種「純粹」科學將被悄然扭曲、終至消失。「科學與技術的融合,意味著真理用途的道德判斷將在真理本身被尋求之前就被預先決定;我們將只尋求合乎我們目的的真理。」

技術的驕傲、政治的意志,加上對神之道的揚棄,不只是創世記第 11 章的故事,也是我們世界的一部分——而我們也身在其中。

群體的喪失(11:5-9)#

在這種「神不再居中、建構者把自主性放在中心」的技術思維裡,有一個至高的危險,如蒂利克(Helmut Thielicke)在《How the World Began》中有力指出的——完全失去任何中心。在示拿地的群體中(如同任何將神逐出中心的群體),人很快就會發現:再也沒有東西能把他們彼此維繫在一起。

蒂利克指出,眾人那種出於野心、卻也被焦慮所驅策的瘋狂建造(「免得我們分散」11:4),其實正暗暗感知到一股隱藏的「離心力」(centrifugal force)。

凡神被廢黜之處,總要另造一個替代的中心來勉強維繫眾人:發動戰爭以轉移內部紛爭、製造共同敵人;或建造一座巴別塔,用統一而狂熱的努力把離散的元素拉攏起來;或以恐怖鎮壓那些不肯自願留下的人;或運用宣傳與意識形態的暗示力量,用心理伎倆製造「群體感」。這一切都是替代性的連結,注定失敗——離心力持續撕扯,所有橋墩裡都有一根隱藏的定時引信在滴答作響。

當主神從群體生命的中心消失,分裂、破碎、溝通喪失的種子便已撒下。若不圍繞一個自身以外的中心,人類群體的努力便沒有真正的合一。那些不顧神、以自建的權力結構取代神的社會,總會淪為魔鬼的獵物——這條路的終點,就是啟示錄第 13 章那極權的「獸」:把唯獨屬神之物據為己有,是受造者自我絕對化的可怖怪物。

第 5 節是故事的中點:神介入,挫敗人的野心。人正築塔上達天庭、奮力攀高,我們卻讀到 11:5 的反諷——神「降下來」察看!正如詩篇第 2 篇:「外邦為什麼爭鬧……那坐在天上的必發笑。」這幅圖畫甚至帶著神與其天庭之間的某種「神聖的莞爾」:「我們下去……」(11:7)。

但第 6 節似乎指出更多:神的作為中不只有審判,也有保守

一如亞當被逐出園子、該隱身上的記號、洪水的故事——都同時兼具審判與保守。神看出建塔只是「他們所要做的事的起頭」(11:6)。暴民統治的魔鬼般危險、群眾能量的集結、奔向只能導致毀滅之目標的逐權,恐怕都不出作者的思慮之外。

因此,神分裂群體的審判,同時也是一種約束。天,不可被人的野心攫取;天,乃是恩典的禮物。我們必須等到第 12 章——神在歷史中恩慈立約的故事——才能看見一個「以神為中心」的群體得以建立。

蒂利克記述他的亞洲之行:在他周遊各地時,唯一在每種語言裡都能聽懂的字是「可口可樂(Coca Cola)」,它從最陌生的文字招牌中熟悉地跳出。「一個世界若只剩這個字熬過了巴別的口音混亂,那它出了什麼問題?我們還能彼此談論可口可樂,卻無法談論自由、談論神、談論誰是我的鄰舍。」

這些經文向神的子民發出何等清醒的警告:在順境中切莫忘記他們的神,要拒絕來自任何源頭(政治、經濟、意識形態、技術)的試探——不要為自己築起權力結構、塔頂通天的高塔,把唯獨屬神之物攫為己有。隨之而來的社會分裂,正是神審判的記號。


重建群體的盼望#

在這十一章中,我們已讀過一個又一個關於失序、毀滅與死亡的故事。多次的失序都源於人類試圖成為神、攫取不屬自己的神性、誇耀其實虛幻的自主。亞當、該隱、拉麥、神的兒子們、示拿地的游牧定居者,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想把地拉上天、跨越神為人類福祉所設的界線。

這些故事貫穿著一個模式:

  • 罪導致刑罰
  • 罪的後果顯明
  • 然而隨之有一句神恩典的話語,使刑罰中仍有約束與保守
  • 最後,總有對未來的盼望應許

在伊甸園,亞當夏娃犯罪、神宣告審判,卻為他們做皮衣、容他們在園外存活——有恩典,有盼望。

在該隱的故事,神審判殺人之罪,卻在恩典中為流亡的該隱立下保護的記號——文明開始,又有盼望的暗示。

在洪水的敘事,神審判罪惡,卻在恩典中把挪亞關進安全的方舟,並以彩虹封印新創造、新開始的應許。

但在巴別塔的故事中,我們似乎只被留在瓦解、分散、隔離與混亂裡。有罪、有審判,甚至有一定程度的約束與保護——然而對未來的盼望在哪裡?生命如今還能如何繼續?

家譜常作為救恩故事的序言;我們本可期待第 10 章的家譜會引向神在示拿地的某種拯救行動。但**這裡的拯救在哪裡?**正是當我們領會了「罪—審判—恩典—盼望」的模式後,才更深刻地察覺:第 11 章的故事只留下罪與審判。我們不禁被逼著發問:「主啊,如今怎麼辦?」

正是當我們發出這個問題時,我們才預備好迎接第 12 章——太古史於此結束,神子民在歷史中的故事(一部最終以基督為中心的救恩史)就此展開。神開始逆轉巴別的審判:一個新群體正以亞伯拉罕的家被建立起來。藉著亞伯拉罕,地上萬族要再次蒙福(12:3)。

閃的後裔(11:10-32)#

巴別故事與亞伯拉罕歷史之間的橋樑,是閃的家譜。在開場公式「閃的後代記在下面」(11:10)之後,世代被帶到亞伯拉罕的父親他拉(Terah, 11:26)。

  • 壽數逐漸縮短;父親生子的年齡也較年輕——這有助我們理解後來亞伯拉罕在百歲高齡才意外得子的應許。
  • 第 10 章列國向全世界的擴散,在此收窄為閃這條單一線——挪亞所祝福之子。
  • 當世界正經歷 11:9 所述的混亂時,神卻安靜、隱密、毫不張揚地推進祂的旨意。

那位關懷萬國(第 10 章)的神,正是那位要藉著與一個特定之人及其後裔立約、來成就祂對萬國旨意(第 12 章)的神。這就是神揀選的奧祕,是神恩典故事中那「神祕的特殊性」(mysterious particularity)。

這條線從閃、亞法撒、沙拉、希伯、法勒、拉吴、西鹿、拿鶴到他拉,其重要性不僅在於向後連回挪亞、塞特、亞當,更在於向前經由以撒、雅各,世代相傳直到大衛,再經大衛家譜直到那位許配給馬利亞的約瑟——馬利亞在凱撒奧古斯都的日子,於伯利恆生下她的頭胎之子。

他拉的家史記在 11:27-32,提及亞伯拉罕的兄弟、姪兒與家中的女眷。唯一被特別插述的,是亞伯拉罕的妻子撒萊:「撒萊不生育,沒有孩子。」(11:30)敘事者看似隨筆帶過,卻意義深遠——既為亞伯拉罕「成為大國之父」的應許之驚奇鋪路,也為後來以撒出生的神蹟預作伏筆。

亞伯拉罕:賜福逆轉咒詛#

巴別塔的故事末了,我們被留在毫無盼望之中。前十一章一再強調:在神恩慈的賜福之外,犯罪的人類毫無盼望。但如今亞伯拉罕的故事開始了——而它始於神的賜福。12:2-3 中神五次提到賜福,明確呼應創造時對人的首次賜福(1:28)與洪水後對挪亞的賜福(9:1)。又一個新開始。

更妙的是,給亞伯拉罕的賜福,似乎逆轉了 1-11 章中的審判與咒詛

1-11 章的審判與咒詛對亞伯拉罕的賜福
土地受咒詛(3:17)應許賜地為業(15:7)
該隱受咒詛、成為流浪者(4:11-14)流浪的亞伯拉罕得著家鄉
該隱、拿非利人、建巴別塔者都為自己求名神對亞伯拉罕說「我必叫你的名為大」(12:2)
該隱與示拿移民築城,卻「沒有常存的城」亞伯拉罕「等候那座有根基的城,就是神所經營建造的」
列國在巴別被分散在亞伯拉罕,地上萬族都要蒙福(12:3)

「賜福」在舊約中意味著創造力、豐盛與生命力。生命之主在亞伯拉罕身上動工,藉他使地上萬族得著生命。創世記 12:1-3 因此奏響了救恩史這部偉大神劇的開場和弦,也是 1-11 章序曲的尾聲與再現——這十一章的眾多主題,將在亞伯拉罕的故事中以「不同的調性」再次奏起。

從第 12 章回望,創世記 1-11 章其實是一篇序言與解釋。救恩史的故事,正是對序言所拋出之問題的回答:對一個如此美麗卻又如此醜陋、如此有序卻又如此失序的世界,還能有什麼盼望?那「創造的群體」能被恢復嗎?

耶穌基督:宇宙性的恢復#

創世記其餘的篇章告訴我們:神的世界確有盼望——藉著亞伯拉罕,以及像他一樣信靠神立約應許的人,世界要被更新。這故事橫跨數世紀,經過埃及與出埃及、士師與列王、被擄與歸回,在詩篇的靈性、箴言的智慧、以賽亞與彌迦的神諭中達到高峰,也走過悖逆、審判、受苦與失喪的黯淡時期。

這故事的高潮,是耶穌基督被尊為主。祂是第二位亞當,路德稱之為「那位真正的人」(The Proper Man):

  • 在祂身上,「女人的後裔要傷蛇的頭」的應許得著成全。
  • 祂體現了神那捨己虛己的愛,是神羔羊捨命的犧牲;祂所流的血「比亞伯的血所說的更美」。
  • 在基督裡,該隱與拉麥那「以牙還牙」的報復律被廢除;祂擔當神審判的風暴,承受咒詛的疏離,經歷隔絕的淒涼。

然而新約告訴我們:正是在基督裡,神救恩方舟的安穩得以提供;神恩典之約在祂裡面被封印。在祂裡面,天上地下的萬有同歸於一——不是靠我們攫取式地向上伸手,而是靠神恩慈的俯就,以愛把天帶下來,使我們「得與神的性情有分」。

這是有人稱之為「宇宙-神-人」(cosmotheandric)的異象:一個以「那位是神的人」(宇宙的基督、我們的主耶穌)為中心、被恢復的創造。歌羅西書 1:15-20 對此有完整的宣告:祂是首生的,萬有藉祂而造、為祂而造,萬有也靠祂而立……神使萬有藉著祂十架的血成就和平,與自己和好。

這宇宙性的恢復並非自然的過程。世界不會像德日進(Teilhard de Chardin)所信的那樣,自行演化至「奧米加點」。新創造本身是恩典的禮物,唯獨藉著基督從死裡復活的能力而來。

當基督再次居於中心,生命、群體都得醫治;環繞生命樹,連列國都得醫治;甚至語言也得醫治,且為著一個特定的目的。先知西番雅展望將臨的耶和華之日:「那時,我必使萬民用清潔的言語……」為何?「好使他們都求告耶和華的名,同心合意地事奉我。」(番 3:9)

教會在五旬節的誕生,正是那日子的開端。聖靈澆灌教會,開始把整個受造界帶向神榮耀的國度。耶路撒冷的萬國各自用本地的語言聽見神的大作為——這既是「巴別的審判已被了結」的記號,也是「當基督作主,連在這曖昧的世界中也能有新的『我-你』群體」之可能性的記號。

神對群體的恢復,要在其完滿中被看見——當來自各支派、各方言、各民族、各邦國的男男女女,連同天地間其他活物,再次聚集在那座被彩虹之光環繞的寶座前,同聲歌頌羔羊

我們的主,我們的神,你是配得榮耀、尊貴、權柄的;因為你創造了萬物,並且萬物是因你的旨意被創造而有的。(啟 4:11)

那,也正是我們的希望和力量


個人反思#

這一章最觸動我的,是「巴別」這個字本身所承載的反諷。巴比倫人以為自己築起的是「眾神之門」,是人類成就的巔峰;但在神的天庭視角下,這座塔小到神得「降下來」才看得見,而它的名字不過意味著「混亂」。我覺得這是一記極深的提醒:人自以為的偉大,在神眼中的尺度可能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們今天衡量成功的標準——更高的塔、更大的名聲、更強的權力——是否也只是另一座等著被「降下來察看」的示拿之塔?

蒂利克談的「離心力」與「失去中心」讓我久久沉吟。原來群體的瓦解不是突如其來的審判,而是早在神被逐出中心的那一刻就已埋下。當沒有一個自身以外的中心把人維繫在一起,人就只能不斷尋找替代品——戰爭、共同的敵人、意識形態、宣傳。那句「可口可樂是唯一熬過巴別混亂的字」尤其刺痛:我們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連通」,卻在真正重要的事上——自由、神、誰是我的鄰舍——愈來愈無法彼此交談。這讓我反省自己所倚靠的「中心」究竟是什麼。

技術的驕傲」這一段對我這個活在技術時代的人格外切身。作者區分「我們做什麼」與「我們做什麼」,點破了我們這代人最容易掉進的陷阱:以為能做到,就等於可以做、就應該去做。把世界、把他人、甚至把生命都當作「我-它」的對象去建構與處置,最終排擠掉了那更珍貴的「我-你」。技術本可以是神的好僕人,但它若篡奪了主人的位置,受傷的總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最後,整章從「審判」走向「盼望」的轉折,給了我極大的安慰。巴別塔的故事刻意把我們留在毫無盼望的瓦解之中,逼我們發出「主啊,如今怎麼辦」的呼求——而答案,是第 12 章那位被恩典揀選的亞伯拉罕,最終是那位把天帶下來的基督。巴別把語言變亂、把人分散;五旬節卻讓萬國各自聽懂神的大作為。這頭尾的呼應讓我看見:神從不把祂的子民永遠留在混亂裡。即使在我自己生命中那些破碎、失語、彼此隔絕的時刻,神重建群體的工作,仍然是我可以倚靠的希望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