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故事:一則末世性的故事#

洪水的故事不僅讓我們看見挪亞(Noah)的信心與神的忍耐,更把這兩者放進一個關乎世界歷史與至高恩典的「末世」(apocalyptic)視野中。洪水告訴我們:一個世界秩序的終結,也是一個新開始的起點。

  • 這是一個救恩的故事——救恩不只臨到一個人和他的家庭,而是臨到全人類與一切活物。
  • 這是關於「萬物根基受到滅絕威脅時的存活」的故事。
  • 這故事尤其適合一個面臨全球性災難的世界。它告訴我們:神對祂的世界始終守約不渝

我們的時代充滿「末世」的徵兆:耗竭的天然資源、污染的海洋與大氣、被大規模摧毀的森林、溫室效應、物種滅絕、核武威脅與核戰陰影、暴力犯罪、戰爭饑荒地震、假先知的興起。耶穌唯一一次提到挪亞,正是在這種處境中:「挪亞的日子怎樣,人子降臨也要怎樣。」(參太 24:37-39)祂的關注是末世;祂引用挪亞的故事,說明神的審判正臨到世界,而人卻照常生活,彷彿在說「這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耶穌說:「你們要警醒。」讓洪水的故事成為一個提醒:要嚴肅看待神

鮑衡(Richard Bauckham)指出,我們這時代所面對的末世問題,與挪亞故事中的問題截然不同。當時威脅生存的力量「來自外部」——是自然的力量,而神應許不再有洪水。

但今日無論是生態污染或核戰浩劫,都是我們「自己招來」的;毀滅世界的能力握在我們手中,而神並未必然應許要阻止我們。因此讀這故事,不能只當作一種「安全保證」,更要把神對世界福祉的委身,當成對人類自誇之驕傲與魯莽的責備。世界命運的決定權只屬於神,我們怎敢擅自取而代之?

古近東的洪水傳統#

洪水敘事見於創世記第 6-9 章,與其他古近東文獻中的洪水故事多有平行之處。

巴比倫與蘇美的洪水故事
  • 《吉爾伽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主角藉通過洪水之水而得不朽。烏特那比西丁(Utnapishtim)在夢中蒙神警告,帶著各樣動物乘巨船獲救;船擱在山上,他放出鴿子、燕子與烏鴉,向諸神獻祭,諸神賜他與妻子不朽,並以青金石項鍊作紀念的記號。
  • 蘇美洪水故事:呈現許多相同主題,且如創世記第 5 章一般,洪水之前也列出洪水前在位(有些在位極久)的諸王名單。

考古在吾珥(Ur)與美索不達米亞諸城發現早期洪水的證據,但年代並不一致;埃及古代文獻中沒有洪水故事,也沒有普遍公認的「全球性大洪水」考古證據。

可以確定的是: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之間確曾有嚴重水患的歷史,這些創傷事件被各民族納入自我理解,並賦予宗教意義。聖經版本相較於巴比倫故事的「簡樸」,顯示耶和華的子民刻意保持記述純淨,避開《吉爾伽美什史詩》中的種種渲染。

神啟示真理的方式,總是「事件加上詮釋」。誰能單憑事件本身,猜出蛇、彩虹、割禮、洗禮、或一位木匠死在猶大山丘上的意義?這些事件的意義,是由神的話語賦予的。

啟示扎根於客觀事實——神的真理有其客觀性;但事實之所以成為啟示,是因神的話語照明了它們的意義。創世記的洪水故事,歸根究柢是關於神:祂的審判、祂的賜福、祂的約。


從亞當到挪亞:世系的神學(5:1-32)#

洪水故事以一份家譜作為序幕。家譜為救恩故事「設定歷史場景」——正如新約馬太與路加福音在敘述耶穌基督的救恩之前,也先列出祖先名單。家譜提醒我們:人與人之間彼此相連,並指向那位在歷史中行動的神。創世記第 5 章交織著三條主線:創造的賜福、審判、與神的交通

賜福#

創世記第 5 章以創造的摘要開場:男女同享神的形象,塞特(Seth)按其父的樣式而生。

東方教會常以這幅「亞當全家都有神的形象與樣式」的圖畫,象徵三位一體,並由此發展出一種「群體性」的神形象觀:完整代表神的,不是個別的人,甚至不是亞當與夏娃這對配偶,而是「第一個家庭」。這個詮釋雖逾越了經文,西方教會也不採納,卻提醒我們受造群體的本質——神是「在團契中的存有」,人也理當反映三一神位格間相通與相愛的生命。

  • 本章列出十位族長,記下他們的年歲與兒子的名字。
  • 神的賜福不僅體現在祂看重每一個個體,更充分地體現在人與人「彼此相連」之中。作為一個人,就是處於一組既定的關係中,是時間中的受造者,有過去也有未來。
  • 「按神形象」首先意味著「與神有特定關係」;正是這與神的關係,賦予人際關係意義。神的創造性賜福貫穿時間——神藉著家庭工作

時間線:聖經獨特的時間觀#

舊約作者的信仰在許多方面有別於鄰近文化,而在「時間觀」上最為清楚。

  • 循環觀(某些文化):萬物只是自然之輪無盡轉動的一部分,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沒有意義。
  • 線性觀(舊約):有開始(5:1 再次提及),有結局(本章一再說「就死了」,如 5:5、8、11、14);其間發生著獨一、不可重複的事件——人活出生命、做出抉擇、嫁娶、生養、慶賀、收割自己失敗的後果。每一個事件都有其意義

雅基(Stanley Jaki)等人問:為何科學沒有在任何古代偉大文明(中國、波斯、埃及、墨西哥、秘魯,乃至希臘)中持續發展,卻要等到十七世紀的歐洲才開始茁壯?

雅基認為,科學要存活需兩件事相遇:足夠的物質條件(有限的技術與記錄能力),以及一種共享的真理觀。許多文明把宇宙視為「永恆擺盪、所有事件無限次重複」,這種信念產生對宇宙的宿命論——當「命運」掌權,就不可能有科學,因為宿命論削弱了人對自身生命意義的信心,探索所需的好奇心便無從發展。

聖經信仰提供的卻是一個「有開始、有終結」的歷史與時間觀:在這條時間線中,個人的行動有目的、有方向、有成就。我們的所作所為是要緊的,會在世界上造成不同。這正是聖經何以看重家譜——我們是屬於一段有意義歷史的人。

家譜也提醒我們:在地上的時間是有限的。我們的生命有開始、有結束;在出生之前,有一片「非存有」的虛空。對家譜的著迷,其實是對「我尚未存在之前,我的生命有何意義」這個問題的深層探尋。聖經信仰的回答是:雖然我那時不在,神卻在。生命起點的界限,是神賜給我的禮物之一。

審判:死亡的普世統治#

創世記第 5 章也關乎審判,是「你必定死」這句話的應驗。本章最鮮明的標記,就是死亡統治的普世性:每一位人物都活了一段時日——有些還相當長壽——然後「就死了」、「就死了」。

那些極長的壽數究竟意指什麼,並不清楚(古代許多作者也記述遠祖的長壽);或許是標示原初歷史與當代世界之間的距離,或許數字另有象徵意義,這個謎至今未解。但作者要強調的很清楚:儘管這些祖先充滿創造性的活力,他們漫長的生命終究止於死亡。連塞特的後裔也伏在死亡的權勢之下。

巴特(Karl Barth)對死亡的看法更貼近真理:

那懼怕死亡的人——即使他設法裝出較好的面容——至少比那不懼怕死亡、或假裝沒有理由懼怕的人更接近真理。既然死亡是神對人類罪與罪咎之審判的記號,它就非常值得懼怕。

從聖經角度看,死亡絕非「自然」,而是最不自然的事件;它不是我們的「朋友」,而是「末後的仇敵」。死亡不屬於那被稱為「甚好」的創造。

唯有先說透這一切,並體會創世記第 5 章中死亡主題那令人不安的纏繞,新約裡耶穌正面迎戰死亡的圖畫才能讓我們滿懷盼望。我們得以免去死亡的痛苦與懼怕,只因「另一位」已在祂的死中為我們承受了它。在祂裡面,末後的仇敵被勝過,復活生命的大能得以顯明。

交通:以諾的盼望之光#

但有一個人打破了這個模式。如同一堆暗淡石塊中一顆閃耀的寶石,經文告訴我們關於以諾(Enoch)的事:「以諾與神同行,神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5:24)

  • 這裡有一小撮信心的餘民;有一種與神真實的交通,能打破死亡的轄制。
  • 以諾的信心就是他的生命。希伯來書 11:5 說他「得了神喜悅的明證」;挪亞同樣「與神同行」(6:9),亞伯拉罕「在神面前作完全人」(17:1),彌迦書 6:8 也要求人「謙卑地與你的神同行」。
  • 「與神同行」是信心順服的同行。以諾因著信「被接去,不至於見死」——這生動描繪了神勝過死亡的大能。如同以利亞,以諾被接入「天」,「天」闖入了「地」上的常態。

相對於猶太著作中關於以諾繁複的末世傳統(如次經《以諾書》),創世記第 5 章只給我們這簡約的一句,指向神的奧祕與大能:「神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

創世記第 5 章如同第 6-9 章的「預告片」,連結起亞當與挪亞——神的開始與神的「重新開始」。挪亞,也與神同行。


天使的婚配:跨越界限(6:1-4)#

這段奇特的小段落有何作用?有些解經者認為它描述塞特敬虔世系的子孫,與其他不敬虔家族的女子通婚,導致神子民的純正被稀釋(利未記 19 章的聖潔法典、被擄後以斯拉與尼希米對混雜婚姻的譴責、保羅勸哥林多人「不要與不信的同負一軛」,都支持這主題)。

然而多數解經者拒絕此說,因為「神的兒子們」一詞通常不指神的子民,而是指天使(彼前 3:19-20、彼後 2:4-6 似乎支持此解):某些天使「離開了自己的居所」,娶人的女子為妻。與許多古代傳統相比,創世記的記述出奇地不帶神話色彩。

經文說「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直譯『好』),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與夏娃在園中墮落時「看見……好……就拿……」的字序完全相同(3:6),這正是本段神學的指標:罪惡正在世上蔓延。克萊恩斯(David Clines)認為「神的兒子們」可能兼指神性存有與洪水前被視為半神的古代統治者。無論他們是誰,他們的擁抱帶著某種放縱,其後果(拿非利人 Nephilim,即巨人)則是某種怪異之物。

這段落要點有四:

  • 界限被模糊:「天與地」、神與人之間的界限被破壞,跨越了神所定的限度,結果是災難。神為人的生命設定了界限;人若要保有其人性,有些事就不可做。這是罪意義的另一層擴展與加深——當人攫取唯獨屬於神護理範疇的事物,就可能屈服於「邪魔」(the demonic)。
  • 婚姻秩序被破壞:神在園中設立的是一夫一妻;拉麥(Lamech)娶兩妻已破界,「神的兒子們」更是隨意而取。
  • 神形象被扭曲:園中承載神形象的人本應良善地治理受造物;這裡卻出現「以王者暴力與專制權柄殘害他人、徹底歪曲神」的形象——是「神形象觀念的撒但式戲仿」。
  • 僭奪神的特權:拿非利人是「有名的人」(直譯「有名字的人」)。如同該隱以兒子之名為城命名、巴別塔的建造者為自己立名,這不只是傲慢,更是侵犯神的特權——因為賜名、使人有名望的是神(祂對亞伯拉罕說「我必……叫你的名為大」,12:2-3)。

但神說話了!神設定界限,神決定審判何時臨到。如同約伯記中受制於鎖鍊的撒但,連巨人也是「被拴住的對手」——神仍然掌權。在審判之言中,神將祂的靈與人的「肉體」對比(6:3):神的靈是賜生命的大能,「肉體」描述人從必死角度看的存在。

第 6:3 節雖難解,大概意指:神賜生命的氣息不會永遠存留在人裡面,終將被收回——沒有任何「自然就有」的不朽;超越死亡的生命是神恩典的禮物,不來自人的作為(甚至不來自與天使的交合)。

於是神為人的生命設限:「他的日子還可到一百二十年。」這數字與前述族長壽數的關係尚未獲滿意解釋,但其主要功能是提醒我們:生命的界限由神設定


神與挪亞(6:5-8:22)#

這部分經文交織著不同主題。我們聚焦於其中兩條:「主權」(sovereignty)與「親密」(intimacy)。

主權#

這幅圖畫有一個宇宙性的背景。「神觀看」(6:12)——上一次讀到這話時,神所看的是「甚好」(1:31);如今祂不僅看見人的罪惡很大(6:5),更看見大地敗壞、滿了強暴(6:11-12)。臨到人的審判,也臨到一切活物:「凡在地上有血肉的活物……都必死。」(6:17)

  • 與許多洪水故事不同,創世記主要把洪水描繪為神的作為、祂主權意志的表達。神以法律語言作為審判者說話(6:13),回應人對祂所立世界秩序的違犯。
  • 洪水的成因是人心的邪惡——「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6:5),這邪惡顯於「強暴」(6:11、13),是「對公義秩序的暴力破壞」,是人拒絕活在神所定界限內的頂點(從園中的悖逆,到該隱殺弟、拉麥的多妻與過度暴力,到天使的婚配)。
  • 對照第 1 章創造主「設立秩序」的工作,6:12 描繪的是這工作被逆轉的世界——徹底退回到敗壞、失序與混沌。

於是,登基為王、「坐在洪水之上」的至高神宣告審判;而如同神審判常有的模式,祂任憑罪惡與邪惡自食其果——祂所宣告要毀滅的(6:13),其實早已自我毀滅(6:11-12)。洪水使創造的模式倒轉;隨後,至高神那威嚴而奧祕的創造大能,將再次更新萬物。

親密:受苦、施恩的神#

所謂「親密」,是指故事中聚焦於神與挪亞個人交往的脈絡——這些經文以神的專名「耶和華」(Yahweh)稱呼祂,述說祂的情感與看顧:祂憂傷(6:6)、後悔(6:6)、親自下指示(7:1)、聞獻祭馨香之氣(8:21)、賜下「地還存留,稼穡不止息」的應許(8:22)。

還有什麼比這句話更令人心碎:「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6:6)?神被人如何對待自己、如何對待祂的創造所影響。神會受苦。

「心中憂傷」可能意指「憤慨痛苦」——憤怒與深沉哀痛的交織。新約的對應,或許是耶穌在拉撒路墳前,面對死亡侵入神的世界時「心裡悲歎」、氣憤地哀哭的圖畫(約 11 章)。

這裡是創造之愛的痛苦,是作品被拒的藝術家受傷的心靈,是愛不被回報的戀人破碎的心。神使自己成為可受傷害的,在愛中倒空自己,親自進入破碎與痛苦的世界。「神的眼淚,就是歷史的意義。」

所謂「親密」,也指施恩的神。創世記 6:8 說「惟有挪亞在耶和華眼前蒙恩」。慕安德烈(J. A. Motyer)建議倒過來讀最能領會其意:「恩典尋見了挪亞」。

神向挪亞主動施恩(6:8),是在提及挪亞的信心與義(6:9)之前。這順序很重要。編者刻意確保我們先讀到神的恩典,才讀到挪亞的順服

這正是聖經一再申明的模式:「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弗 2:8)挪亞本是罪人世界的一份子——正是在這罪人之中,「恩典尋見了挪亞」。

審判中的恩典與憐憫#

耶和華宣告審判之水要除滅人類,卻同時把挪亞一家關進方舟(ark)。那成為世界審判工具的水,同時是神家得救的途徑——在同一個行動中,既有審判,也有憐憫。

神對挪亞的關係始終是親密、保護的恩典:「我見你在我面前是義人」(7:1)。當鄰舍照常嫁娶、漠不關心時,恩典在信心中抓住挪亞;當他順服那看似荒誕的命令——在乾旱田中央造一艘大駁船——恩典抓住他;當風暴來臨,恩典保護他直到窗戶再次敞開、陽光重現。

以賽亞引用這故事,強調「救贖主耶和華」永遠的慈愛與憐憫:

我怎樣起誓不再使挪亞的洪水漫過遍地,我也照樣起誓不再向你發怒……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但我的慈愛必不離開你;我平安的約也不遷移。(賽 54:9-10)

洪水的故事,是神對一個「失去錨定」之世界施行主權審判的故事;挪亞的故事,同時是神親密、慈憐、信實之愛的故事。那與神親密的關係,即使在今日也能成為「轉動世界的靜止之點」(借艾略特語)——這就是暴風眼

這世界裡的親密可能嗎?#

在風浪翻騰的世界裡仍能有團契,這故事是我們的世界亟需重聽的。

  • 親密——「以完整的人格與另一個完整的人相連」的能力——的喪失,是高度流動、後工業化的西方人的重大問題;隨著都市化與資本誘惑,這問題也蔓延到他處(如非洲鄉村男子進城打工,留下無依的婦孺老人,造成家庭破裂)。
  • 西方的婚姻破裂、「連續性多偶」、電視娛樂的增加,都在侵蝕關係中的親密。人心中對「與神親密」有著飢渴——教會中對基督教神祕主義著作的探尋日增,正指向許多信徒心中深層的屬靈空洞。

問題部分源於我們文化所承襲的、源自十七、十八世紀哲學的人觀:理性、個人化、自主、無目的、價值相對、知識僅限於可見可觸可量度者。

譚普(William Temple)說:歐洲歷史上最災難性的時刻,或許是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整天獨自關在火爐邊」那段閒暇——他在其中嘗試懷疑一切,卻發現無法懷疑「自己正在懷疑」,於是宣告:「我思故我在。」這種退回理性自我意識的轉向,大大強化了個人主義式的人觀,也與我們今日親密的缺乏緊密相連。

對照《絨毛兔》(The Velveteen Rabbit)——牠是「藉著被愛」才變成真實的。也許,與笛卡兒相反,絨毛兔會在關係中、帶著痛苦與掙扎,逐漸學會說:「我被愛,故我在」。這,正是恩典意義的一部分。

挪亞的順服與方舟#

挪亞與神深厚的關係,不僅見於聆聽神的聲音,也見於那令人費解之造船職責的「付代價的順服」。希伯來書 11 章把他與亞伯、以諾並列,因他也是信心順服的榜樣:「挪亞因著信,既蒙神指示他未見的事,動了敬畏的心,預備了一隻方舟,使他全家得救。」故事兩次說「挪亞……都照樣行了」(6:22;7:5)。

有時神的旨意只能在痛苦與掙扎中學會;但即使在田裡手握鎚子釘子之時,我們與神的親密,也能不亞於在祭壇前。

挪亞的順服也顯出他明白:人的生命與動物的生命都同在「受造的群體」中相連。「保育者挪亞」帶各樣動物進方舟,正是把「看顧世界」的神聖託付付諸實踐。

關於方舟:

  • 除了方舟,挪亞別無安穩。在他的經驗與預期之外,他與全家要被封進一個黑暗之處(這艘三層、長 450 呎、寬 75 呎、高 45 呎的船,實際上是一座監牢)才得拯救。他甘願承擔墳墓般的痛苦與黑暗,以安然渡過神審判的時刻,成為信靠他與他神之家人的拯救者。
  • 難怪方舟在基督教思想中成為「在基督裡得救」與「神的教會」的象徵。彼得前書以洪水時藉水得救,預表洗禮之水——外面的世界受審判,裡面的人得拯救。
  • 「耶和華就把他關在方舟裡頭」(7:16)這溫柔的一筆,在把神的子民安置於安穩之處的同時,也把其餘所有人關在外面。有一刻,門就關上了(參財主與亞伯拉罕間的深淵、愚拙童女返回時發現門已關)。「所以你們要警醒,因為那日子、那時辰,你們不知道。」

挪亞必須進入這「墳墓」、把自己埋進方舟才得安全;他必須經過死亡之水才尋得生命。唯有經過死亡才有生命,唯有經過十字架才有復活。

新約多處承接此主題:必須先把不顧念神的「舊人」治死,才能穿上神在基督裡所賜的「新人」——這新生命以洗禮為象徵。彼得把洗禮直接連於挪亞的故事,並指出基督徒的信心扎根於耶穌基督的復活。挪亞是與全家一同進方舟的——這圖畫指向我們歸屬於基督的教會

但我們不可誤以為單憑洗禮或教會就得救。挪亞的救恩始於神對他說的話;他相信神的應許,進入神所預備的避難所,耶和華把他關在裡頭。基督的信心不是信洗禮、信教會,也不是「信自己的信」,而是委身於基督自己——祂是道、是應許、是方舟,也是那位藉死亡把家人從審判風暴中拯救出來的順服之人。

約(6:18)#

主權與親密這兩條主線,匯聚於聖經一個重大字眼——「」(covenant),它在本故事中首次出現。

「約」是關於兩方未來關係的宣告:一個基於應許的委身,進入關係,並讓關係隨時間成長。有時立於平等的朋友之間,有時立於君王與臣民之間。當神立約,祂以至高統治者的身分設定條款,卻也邀請祂的約民與祂分享真實的夥伴關係。

恩典之約的核心,最清楚地表達在神對亞伯拉罕的應許:「我要作你的神,你要作我的子民。」這約在西奈山藉摩西重申、擴展為與全體蒙救贖子民的約(頒布律法、設立獻祭、宣告祝福與咒詛);其後子民失去對神的注視,先知不得不召喚他們回到約的義務;以賽亞、耶利米、以西結則前瞻一個更新的約——「寫在心上的約」。那日子在耶路撒冷的一間樓房破曉:「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最終,新天新地裡寶座的大聲宣告:「神的帳幕在人間。他要與人同住,他們要作他的子民。」

但創世記第 6 章把這故事追溯到比亞伯拉罕更早的約:「我卻要與你立約;你……要進入方舟。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樣兩個,你要帶進方舟。」(6:18-19)洪水後 9:9-10 再次重申。這約不只立於挪亞一家,更立於一切活物——神所委身的,是整個受造群體的福祉。

這約是在審判的處境中立下的。第 17 節說「我要……毀滅」(審判是全面的,連挪亞一家與動物也包含其中);第 18 節卻說「但……」——在神的審判之中,有神的憐憫(正如第 7 節「我要……除滅人」之後,第 8 節「惟有挪亞……蒙恩」)。

「立」(establish)約的原文意為「使其站立起來」:神正在使祂的約活起來、使應許運作起來。於是,那毀滅大地、塗抹人類的水,同時也是托住方舟中挪亞的水。

這不表示挪亞的日子像豪華郵輪之旅。被困在黑暗、想必惡臭難堪的「墳墓」中太久,挪亞大可能為性命絕望,如同處於類似水中困境的約拿一般「想起耶和華」,並不禁懷疑:神是否終究撇下了他?順服至此,究竟值得什麼?

無辜的受苦?#

挪亞的受苦似乎有些不公平:他雖有自己的過失,卻也是「他人之罪」的受害者——他如今的困境,部分正因別人的悖逆。

如此,挪亞指向人類最深的難題:不該受苦者的受苦。無論是子宮中不被期待之胎兒的創傷,或孟加拉的水災、蘇丹的饑荒、數百萬死於大屠殺的猶太人——這些都被推向「神不存在」最有力的論證之一:神怎能容許這些事?在理性論證與演繹邏輯的層面上,沒有答案。我們或可在「原罪」教義中找到答案的線索:以某種不可測度的方式,我們都分擔他人的罪與痛(舊約學者所謂的「群體人格」);但面對奧斯威辛與廣島的照片,這些在理智層面分量甚輕。

唯一的答案來自另一個層面:在於記起是神提供了方舟,並在於凝視一個被釘十字架的人,任由祂無辜所流的血觸動我們的心。

在那裡,完全人以罪犯之身死去;無辜被定為有罪;我們因而知道:當我們站在不該受之苦與不可解之惡的深淵邊緣,基督與我們同站在那裡。在十字架上,神親自為世界的苦難承擔責任。在掙扎的深處,神不撇下我們;當我們從深坑的黑暗中向上伸手,卻發現神一直緊抓著我們。


神記念挪亞(8:1)#

敘事的轉捩點隨神的行動而來:「神記念挪亞」(8:1)。事實上,這短短一句正是整段敘事的轉捩點。溫翰(Gordon Wenham)指出,創世記 6:9-9:19 遵循希伯來敘事偏愛的對稱結構——「迴文式」(palistrophe)。

以安德森(B. W. Anderson)的分析,這對稱結構以「神記念挪亞」為中軸:洪水「上漲」(6:11-7:24)的各環節,與洪水「消退」(8:1-9:19)的各環節彼此呼應——暴力、第一次神諭(毀滅)、第二次神諭(進方舟)、洪水起、水勢上漲/水勢消退、地乾、第三次神諭(出方舟)、神立志維持秩序、第四次神諭(立約)。

這結構幫助讀者注意水的漲落,並標出真正的轉捩點:神「記念挪亞」。

信心,是學習在神的護理與拯救中安息的歷程(往往伴隨痛苦與掙扎)——即使一切都告訴我們神已忘記了我們。但那位「行事隱祕奇妙」的立約之神,是不忘記祂朋友的神;祂是「駕風而行」、把韁繩緊握手中的神。

水的權勢仍在神手中(7:11-12;8:1-5)#

我們先前已讀過水那令人膽寒的力量。第 1 章中,造水的創造主使風吹過水面,分開上下之水,使旱地露出——祂為水的權勢設限。創造之神是秩序之神,使無形的得形狀,使混沌得模樣。

但洪水故事顯示:這在世界起初所立的秩序正在崩解。如今「深淵的泉源裂開,天上的窗戶敞開」,界限被打破,洪水不受約束,帶來懼怕與威脅。

  • 在聖經中,海常作為失序的象徵:深淵的怪物、風暴與沉船(出埃及後子民在海前的驚惶)。
  • 福音書中,門徒在風浪中喊「我們喪命,你不顧嗎?」而耶穌平靜風浪、行走海面的故事何等有力——神的權能並未因海的權勢而黯淡
  • 在新天新地,連同死亡、疾病、黑夜的終結,我們也讀到「海也不再有了」(啟 21:1)。

但「神記念挪亞」時,祂叫風吹地(如創造之初、如後來紅海為出埃及開路),水勢漸落,泉源與天窗閉塞,雨也止住。

一個新世界(8:1-19)#

挪亞一家與各樣活物的得救,如今呈現為「創造得復原」的圖畫。神關切生命的延續;生命要在被潔淨的世界秩序中、與神立約而活。

這方舟中所封藏的,是一幅指向「未來世代」的圖畫——是當這破碎的世界秩序終止時,「可能成就之事」的預嘗。這裡有鴿子與烏鴉,表達人與動物世界的和諧;這裡彷彿豺狼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賽 11:6);這裡一切活物都被保全,要歌頌創造主。一個新創造在此被描繪出來。

海的權勢仍在神手中。祂召回洪水歸回其界限,重新立定世界的秩序:風把雨吹回雲中,海歸回岸邊,河岸重築,水與地再次分開,旱地顯露,飛鳥走獸再次得釋放,要生養眾多。神再次與按祂形象所造的人建立位格的相通(9:6-8)。處處都有第 1 章的回聲——新創造是可能的!立約的群體可以被復原! 這豈不是給患難中神子民的盼望之言嗎?

挪亞得救的故事因此必須被放在更大的宇宙圖畫中來看:這位親密、施恩的神,同時是萬有的至高之主。這幅圖畫始於創造主,歷經世界歷史中世代雖伏在死亡權勢下仍延續的賜福,在「審判風暴中庇護的方舟」達到高潮,帶著「創造得復原」的應許,並指向那有義居在其中的新天新地。在這宇宙性的意義上,挪亞也是「傳義道者」。

一個新應許(8:20-22)#

造船者如今築了一座壇。他走出方舟的墳墓,踏入清新的空氣與「復活晨光」中,跪在泥裡禱告。挪亞的第一個回應是感恩,以獻馨香之祭表達(8:21),並承認人持續需要神的恩典。

獻祭為何合宜?從神子民的歷史可知,獻祭在他們的集體記憶中保存了「逾越節之夜」那一場奠基性獻祭的意義:那夜神的使者施行審判走遍埃及,每家都有死亡——埃及人的長子死了,而以色列人凡塗了羊血的家,人就安全:一隻羊羔代死了。神的子民因此學到:「賜出生命」是生命的原則——藉著被捨的生命,生命才得以興旺。

挪亞所獻的「燔祭」(利未記 1 章),需獻祭者親身參與以贖罪,並表達毫無保留的委身與奉獻。神吩咐把「七對潔淨的牲畜」帶進方舟(7:2),正合乎以色列獻祭的模式。那「記念挪亞」的神,如今「聞那馨香之氣」,並應許不再有洪水。

值得注意的是:洪水並未改變人類罪惡的心。出人意外地,在故事結尾,作者回到那在序幕中作為洪水根據的同一主題:「人從小時心裡懷著惡念」(8:21;參 6:5)。

馮拉德(von Rad)說:同樣一個條件,在序幕中是神審判的根據,在結語中卻顯出神的恩典與護理。神「懲罰的怒氣」與「扶持的恩典」之間的對比,在此幾乎是「不加神學修飾地」呈現,近乎像是神「向人的罪性作出讓步」。

馮拉德所謂的「讓步」,其實正是恩典與忍耐的表達。正如巴勒斯坦的生活由稼穡、夏冬的節奏所統管,整個生命也要由神托住。不再有洪水——對作者而言,這就是「末後審判」:對罪蔓延的一道防線,並啟示出:說到底,神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我也不再……毀滅各種的活物。」季節的延續、晝夜的更替,都見證神的信實。

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在一篇名為〈與挪亞一同存活〉的講道中寫道:

儘管我們對人類歷史與自然歷史有種種合理的不信任,我們對現實最根本的信靠仍可以更大。現實在其最深的根基處是值得信靠的,因為它是美善的。在我們失望的深淵裡,我們尋見神的盼望;在駭人罪咎的最深處,我們尋見神的恩典;在無從逃脫的苦楚中,我們尋見神的愛。一切的核心,是神那毫不動搖的「是」。而神站立得穩。


此刻的啟示錄:對我們時代的呼召#

正是從挪亞故事所宣告的這個全球性視角,我們才能理解自己——尤其在我們時代種種末世性議題的光照下。我們活在一個人不斷試圖跨越神所定界限的世界:核武、生命倫理、性——在許多領域,我們都太願意站上那唯獨屬於神護理的領地,而後果可能是字面意義上的災難性。

鮑衡指出,挪亞的故事在核子時代向我們保證神對「人在地上存活」的委身。核武的恐怖,在於它冒犯了人的尊嚴,也冒犯了我們「耕種並保護神世界」的託付。

帶著對其原初含義的敏銳去讀洪水敘事,就是重新領受「我們所在的世界乃神所賜的禮物」這份感受。當我們看見世界的毀滅僅僅因神的忍耐與憐憫而被攔阻,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就再次成為「神的恩典不斷賜給我們」的世界。

我們活在一個處處彷彿挪亞的日子的世界——忙於一切事,唯獨不等候人子的降臨。然而在這世界中,我們蒙召要像當世代的挪亞一樣,在敬拜與服事中彰顯「信靠神之信心」的義:一個不顧外表仍緊抓住神的信心,一個尋求把神的話化為實踐的信心,一個持守宇宙性基督的信心——相信在祂裡面,神對整個受造界的一切旨意都得以成全。如同凱波爾(Abraham Kuyper)所言:「這宇宙沒有一寸是耶穌基督不會說『這是我的!』的。」因為萬有都本於祂、倚靠祂、歸於祂!

但當這宏大的宇宙視角開始壓倒我們、令我們在神與世界往來的浩瀚中感到迷失時,讓我們抓住挪亞故事中另一條更親密的主線:神正緊抓著我們

我們的創造主也是我們的父。祂邀請我們與祂立約而活,被一份「不肯放手的愛」托住。

伊莉莎白·斯圖爾特(Elizabeth Stewart)以一首詩作結,借神對「孩子」的呼喚:孩子啊,從生命風暴的紛亂中轉過身來,看我的虹劃過寶藍的天,要知道我在寶座上等候你;跑向我,讓我抱住你——因為我手握暴風的韁繩,我必保守你。不要懼怕,因我的虹比最黑暗的惡行更明亮。要安靜,讓你靈魂的耳,聽我從寶座發出的愛之歌。


個人反思#

這一章最打動我的,是「暴風眼」這個意象。洪水敘事一面是宇宙性的審判——一個失去錨定的世界自食其果、退回混沌;另一面卻是神「記念挪亞」那一句話帶來的轉捩。我過去讀洪水,總把焦點放在「審判」的可怕上;但這次我看見,整段迴文結構的中軸不是水有多高,而是神記念了祂的朋友。原來信心的核心,不是風暴的大小,而是在風暴正中央那個與神親密相連的「靜止之點」。

恩典尋見了挪亞」這個倒讀的詮釋讓我久久不能平靜。我常下意識地以為,是挪亞先夠義、夠好,神才施恩;但經文的順序恰恰相反——先有 6:8 的恩典,才有 6:9 的義。這顛覆了我潛藏的「功績式」信仰邏輯:我之所以是現在的我,是本乎恩;順服與義,是恩典的「結果」,不是恩典的「條件」。

我也對「受苦的神」這一段印象深刻。「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原來神不是一位冷眼施行審判的法官,而是一位心被傷透的戀人、作品被拒的藝術家。這讓「神的審判」有了完全不同的質地:審判之中竟交織著神自己的眼淚。而這位受苦的神,最終親自進入十字架的苦難,為世界的苦難承擔責任——這是面對「無辜受苦」之難題時,我所聽過最不像「答案」、卻最真實的回應:在深淵邊緣,祂與我同站在那裡

最後,「不再有洪水」這個結語給了我意外的安慰。人心並沒有因洪水變好(8:21 與 6:5 是同一句話),按理神大可天天降洪水審判;但神卻選擇了忍耐與守約。馮拉德稱之為神「向人的罪性讓步」,亞特金森則指出那其實是恩典。這讓我重新理解每一個平凡的清晨——晝夜更替、四季循環——都不是理所當然的自然律,而是神信實的記號。「祂的慈愛永不止息……每早晨都是新的。」連同莫特曼那句「在我們失望的深淵裡,我們尋見神的盼望」,我願意學習挪亞那不顧外表、仍緊抓住神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