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延續:園外的信心#

伊甸園的門關上了,基路伯把守通往生命樹的道路;然而創世記第四章一開頭,作者的目光卻是向前看的——神容許生命在墮落的世界裡延續下去

更重要的是,信心也在園外延續。在這個因罪而失序的世界裡,憑信心而活仍是可能的,也是不可或缺的。本章首尾都標記著信心:

  • 夏娃(Eve)以一句信心的宣告揭開全章:「耶和華使我得了一個男子」(4:1)。不過,她的信心或許也染上幾分驕傲——這段艱澀的經文可能還隱含「我也像耶和華一樣,是個創造者」的意味。
  • 作者以一個指向信心的記號結束本章:「那時候,人才求告耶和華的名」(4:26),標誌著有規律的敬拜開始萌芽。
  • 而亞伯(Abel),第四章的主角之一,更名列希伯來書 11 章信心英雄榜的榜首:「亞伯因著信,獻祭與神,比該隱所獻的更美。」

這一章告訴我們生命與信心,也告訴我們群體、敬拜與技術正在開始;但它同時談到衝突與謀殺、刑罰與報復、疏離與焦慮,以及婚姻被一夫多妻所敗壞。第三章末了人被逐出伊甸的困境,在第四章被進一步鋪陳開來。

創世記再次揭開人類處境的曖昧性:在這個世界裡,有亞伯,也有該隱(Cain)。而在我們自己裡面,或許也同時有亞伯,也有該隱。

罪的社會維度#

這段太古歷史再次把我們捲入它的故事。溫翰(Wenham)指出,本故事與巴比倫蘇美洪水傳說有平行之處——人的游牧處境、第一座城的建造、敬拜的設立。然而美索不達米亞的故事建基於對人性的整體樂觀、相信人類進步;創世記第四章的主題恰恰相反。

  • 第三章中以個人方式表達的罪,如今顯出它也有社會維度
  • 此處的惡不再來自外在的蛇的引誘,而是從人心深處湧出——罪已成為人性的事實,並感染到下一代。
  • 該隱是耕地的,亞伯是牧羊的。這是人類一個原始而重大的社會分工:分工本身不帶評語,可推定被視為有益;但社會分工也可能成為因嫉妒而起的衝突的溫床。

作者此時已假定群體的存在:後面有可能向該隱尋仇的群體(4:15)、有該隱可娶妻並得庇護的群體(4:17)。社會分裂的根源,正在於一個失去與神聯繫的社會的破碎化。

若說第三章蛇的聲音裡有「魔鬼」在作工,那麼第四章我們則置身於「世界」(與神對立而組織起來的人類社會),並與「肉體」(走入歧途的人性)搏鬥。


人生似乎不公平(4:2b-5)#

乍看之下,4:1-5 這段非常令人費解。我們習慣透過新約的眼光來讀它:希伯來書說亞伯憑信獻上更美的祭;馬太福音提到「義人亞伯的血」;約翰一書 3:12 勸我們彼此相愛,「不可像該隱;他是屬那惡者,殺了他的兄弟。為甚麼殺了他呢?因自己的行為是惡的,兄弟的行為是善的。」這些都暗示亞伯是好人、該隱是壞人。

但若不透過新約視角,單看創世記第四章,我們只知道:兩人都獻了祭,耶和華看中亞伯的供物,卻不看中該隱的。

表面上看,這實在頗不公平。或許作者正是要凸顯這種不公平——人生是不公平的! 有人興旺,有人不然;有人成為神的子民,有人卻不。為何揀選希伯來人而非別人?從我們有限的人視角看,這似乎相當任意。

但創世記或許正要拋出這個問題:神豈不是有自由按己意行事,無須徵得我們同意嗎? 該隱對神沒有任何權利可言,沒有人對神有權利。唯有神有資格知道甚麼是公平——或者說,唯有神能說明事情為何如此。

申命記 7:7 把這思想表達得最為經典:

耶和華專愛你們,揀選你們,並非因你們的人數多於別民,原來你們的人數在萬民中是最少的。只因耶和華愛你們……

作者在此要放大的,或許正是神的恩典:神的子民之所以為神的子民,不是因行為,單單因著神的恩典。信心必須與那些在我們看來「不公平」的事共存,把某些未解的疑惑留在神恩慈護理的奧祕之中。

詩人與葡萄園的比喻#

詩人也曾為這問題掙扎:為何惡人得勝、神的子民受苦?詩篇 73 篇正問這些問題。轉捩點在於詩人能換一個角度看事情——他不再緊盯別人生命中每一個不公平的細節,而是從永恆的角度看他們整個生命的結局:「我思索怎能明白這事,眼看實係為難,等我進了神的聖所,思想他們的結局。」

耶穌所講「葡萄園工人」的比喻也引出同樣的問題。家主對做足一天工而抱怨的工人說:「朋友,我不虧負你……我的東西難道不可隨我的意思用嗎?因為我作好人,你就紅了眼嗎?」

天國正像那位家主。這比喻是回答彼得「我們已經撇下所有的跟從你,將來我們要得甚麼呢?」的問題。我們的世界運作於「欠債就得還」的法則——這種表面公平的律法,很快就淪為報復與報應的律法。天國卻運作於恩典:家主的慷慨。神的祕密之一,就是恩典的奧祕——它在我們看來像是不公平,但從天國與君王品格的角度看,我們可以信靠那是祂慷慨的一部分。


弟兄之愛?#

表面的不公平或許是第四章故事的一部分,但有兩處線索讓我們得以更深探究,看清為何亞伯的祭被悅納、該隱的卻不被悅納。

線索一:名字的暗示#

  • 該隱」與「得」(get)一字相關,正如 4:1「我得了一個男子」。這名字或許指向自給自足、強壯、長子、權力意志與自我伸張
  • 亞伯」則意指「虛空、脆弱」(nothingness; frailty)。如田立克(Helmut Thielicke)在其講章〈我們裡面的該隱〉中所說,亞伯「是那些吃虧、落於下風者的代表」。

於是這兩兄弟在角色與態度上的根本不對等,或許就藏在名字裡——頗像後來那個法利賽人與稅吏的比喻。該隱代表對鄰舍的犬儒:以自我為中心,只在別人對我有用時才與之相關;亞伯則是世人眼中軟弱、無足輕重的「陪跑者」。這也有助於解釋:當這位「無名小卒」弟兄的供物似乎更被看重時,該隱為何如此惱怒。

線索二:所獻祭物的品質#

馮拉德(von Rad)認為「敘事中唯一可尋的線索,是血祭更蒙耶和華喜悅」;但或許還有另一線索。

亞伯獻的是「羊群中頭生的和羊的脂油」(4:4)。溫翰指出,舊約中「頭生」與「脂油」帶有極正面的含義,支持許多舊約與拉比註釋家的看法:亞伯把羊群中最好的、最好中的最好獻給神。這是一份分別為聖、對他而言代價高昂的奉獻。該隱卻只是隨手拿了最近便的東西來獻。

信心願意聆聽神的「不」#

最關鍵的是:即使二人都以潔淨的心來到祭壇前,仍有一件他們尚不知道的事——神要的是哪種祭? 他們或許從亞當夏娃以皮子遮體一事,略知藉獻祭親近神之道;但也許並不確定。

信心之人獻上自己所有的,有時是在黑暗中獻上,並願意聆聽神的回答。有時神說「悅納」,有時神卻說「不,那不是我要你做的」。信心之人把這個「不」當作學習的時刻——這正是人「練習」以致「能分辨好歹」的途徑之一。

該隱若有這樣信靠神的信心,就會接受神的方式與他所設想的不同。但這信心並不在他裡面,他反倒發怒了。請注意:

  • 不是因獻祭而受責備;
  • 他也不是因獻錯了而受責備。

我們常因怕弄錯而不敢在信心中冒險。但事實是,我們總會在某種程度上弄錯——若神只在我們做對時才接納我們,我們誰能站立得住?真正的關鍵在於:是否願意懷著信心與感恩,把自己手中那一點零碎獻上,好讓它們像那五餅二魚的孩子一樣,被神拿去成就更大的事;也包括弄錯時願意學習、願意改變。

該隱跌倒之處,不在於他的錯誤,而在於他對神的回應所發的怒氣。園外生命的律與園內相同:信靠並順服神。該隱不肯如此,於是發怒;他對神的怒氣隨即轉化為對亞伯的嫉妒。不信靠神,竟是如此輕易地導致不尊重弟兄!

以感恩勝過嫉妒#

弟兄之愛,意味著承認:我們那軟弱、不起眼的弟兄所能獻上的,有時在神眼中比我們所選擇帶來的更重要。保羅說「愛是成全律法的」,而十誡的末一條正是禁止貪婪。真正的愛鄰舍,表現在我愛弟兄到一個地步,以致不嫉妒他。

上世紀美國有位著名講道家,廣受愛戴。後來另一位講道家應邀到他的城市,同樣吸引眾人,甚至有人離開第一位轉去聽第二位。嫉妒滋長,第一位的事奉因而大受影響——他越嫉妒,工作越無果效。直到他開始為對手禱告、為神賜給同道的恩賜感謝神,這個迅速變得惡性的循環才被打破。當嫉妒被感恩淹沒時,愛便重新突破了。

史考特・派克(Scott Peck)說,愛是「為了滋養自己或他人靈性成長而願意擴展自己的意志」。對弟兄的愛,最清楚地表現在為神所賜的恩賜向神感恩。該隱的態度卻是弟兄之愛的反面——「我們裡面的該隱」,見於我們對他人恩賜的嫉妒、對他人事奉的怨恨、對他人「屬靈上更成功」的憎惡。要為別人的恩賜歡喜,何其困難——尤其當我們但願那是自己的恩賜時。

於是該隱大大發怒,變了臉色。


「系統」的破壞力#

本章開啟了關於「肉體」與「世界」的問題,而這兩者的結合,在「系統」(the system)的運作中最具威力。人際關係、群體動力與系統理論的心理學,幫助我們理解人類群體的力量:在群體互動中,個人心理需要的痛苦會被放大;極深層的恐懼、嫉妒與攻擊性會浮現,並透過克萊恩(Melanie Klein)所稱的「分裂」與「投射」機制,從一個人聚焦到另一個人身上。

當群體又繫於權力的層級結構時,「誰對誰行使權力」便可能變得極其複雜而痛苦。一旦權力被個人的嫉妒與恐懼點燃,攻擊性就可能變得致命。

設想職場中一位上司與下屬交惡:上司以「下屬專業無能」描述爭端,下屬則認為上司出於專業嫉妒。最終上司啟動懲處程序——他其實並不想要,因為這反映他帶人無方;下屬也不想要,卻只能配合或辭職。上司必須不斷尋找可投訴之處以正當化懲處,下屬在持續監視的威脅下,工作水準反而真的下滑,提供了真實的投訴理由。沒有人能全身而退。「系統」接管了一切,無人覺得自己有能力中止這股洪流。

嫉妒與恐懼,能成為一個極具破壞性的「系統」的燃料:個人價值在其中喪失,重建友好關係的機會迅速縮減,人的敏感被踐踏。這正是「世界」的破壞力——不以神為念而組織起來的人際關係。該隱的故事透過兩兄弟的關係,成了這種破壞力的典型範式。


責任(4:6-7)#

這幾節提醒我們,該隱仍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並揭示了信念、行為與情緒之間的互動。此處的模式是:錯誤的信念導致錯誤的行為,而不良的行為反應又帶來沮喪。

從孤立的經文推導出普遍原則是不智的。傑伊・亞當斯(Jay Adams)在《合乎聖經的輔導學》(Competent to Counsel)中即傾向如此,他引用 4:5 以下說:「神在此闡明一個重要原則:行為決定感受。」

此圖在某些情境中或許為真,但亞當斯對經文的使用須謹慎對待,不可把這故事變成放諸四海的輔導通則。因為其他聖經故事的循環是反向的:情緒的改變帶來行為的改變——例如路得喪親之痛促成她對拿俄米的委身。信念、行為與感受之間的相互關聯是複雜的。

然而在這更寬廣複雜的模型中,輔導過程仍有適合強調個人責任的時刻,而該隱的經歷正能說明這點。神在該隱要為其行為負責、並承擔罪咎、沮喪與惡性循環之後果的這一點上,與他正面對質。在祭壇前,神指出該隱沮喪的臉色,並給予改變的盼望:你不必停留在這個樣子,你可以選擇作出改變,也可以選擇不作。

4:7 經文複雜,可能的意思是:你若硬著心抵擋神和祂的道,就把自己置於罪的奴役之下;罪如同一頭蹲伏伺機而動的野獸,要轄制你。然而無論這野獸多麼誘人、多麼有力,那指向你個人責任的命令仍然存在:你必須制伏它。 儘管我們在某些情境中合理地援引「責任減輕」,但在我們各自的限度內,仍有一個我們可以作出選擇的點。


我是看守弟兄的嗎?(4:8-12)#

該隱沒有制伏那野獸,野獸開始吞吃他。怨恨與嫉妒轉為詭詐(「我們往田間去」),詭詐又引向謀殺。

於是耶和華對該隱說話。神的問話強而有力地與第三章對亞當的問話相互呼應:

對亞當(個人的問題)對該隱(社會的問題)
亞當,你在哪裡?(3:9)該隱,你兄弟在哪裡?(4:9)

對亞當的個人問題,成了對該隱的社會問題。對於該隱無禮的回答(「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創世記要傳達的含義只能是「是的」:在神面前的責任,就是為弟兄的責任。 這話不是在祭壇前對該隱說的,而是在田間——在他的世界、工作場所、日常環境中。神正是在那裡呼召我們向弟兄盡責。

加爾文(Calvin)評論道,神審判的能力如此鋒利,刺入惡人鐵石的心,逼使他們內心成為自己的審判官;換言之,神的審判常常是把我們交給我們對自己所作的審判——你若選擇沒有神而活,你就要沒有神而活。

亞伯的血與生命的歸屬#

10、11 節中神提到亞伯的血,藏著更微妙的一點:

  • 血與生命都屬於神。流人的血,就是奪去那屬於神之物。以色列信仰的基石之一,便是「生命在血中」;所流的血是萬物中最具污染性的。
  • 亞伯死後,他血的聲音「比任何演說家的聲音更雄辯」,發出控訴的呼喊——溫翰把這呼喊比作無食物者的絕望哀號、被仇敵欺壓者的求救、乃至女子被強暴時的尖叫。亞伯的血「哀告」要得伸冤,強調的是亞伯的血乃神的產業,神是一切生命的守護者

該隱本不該奪取亞伯的血;然而藉著佔有亞伯的血,他在一種扭曲的意義上反倒成了「看守弟兄的人」。看守弟兄有兩種方式:一種出於關愛、接納他的恩賜、珍視他不同的貢獻、尊重他的奉獻——這是弟兄之愛的路;另一種則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出於嫉妒與毀滅性的轄制,奪去那連他自己都無權給予、因為本屬於神的東西——這是該隱的路。

現代世界中最尖銳的該隱式行為之一,就是少數富強的核心對貧弱飢餓國家邊緣的駭人剝削。第三世界的社會不公、富足者拒絕為更公平地分配地球資源而努力——這意味著我們的弟兄姊妹正因缺乏愛而死去。他們的血,像亞伯的血一樣,從地裡向神哀告。沒有人能傷害弟兄而不同時傷害神自己。


挪得之地:流離與焦慮(4:13-14)#

該隱的路通往「流離」之地(4:16,挪得 Nod 意為「流蕩」)。人若不能發現「活在神護理之中」的自由、看見自己的生命是神看顧的焦點、相信至高的善在於活在神的旨意之下,就沒有平安。因為神的旨意既表達神良善的本性,也表達祂子民福祉所需的合宜生活模式:神的旨意就是祂的良善,神的良善表達在祂的旨意中。

游敘弗倫的兩難#

道德哲學的經典難題之一,是柏拉圖在對話錄《游敘弗倫》(Euthyphro)中首次描述的:

  1. 某事為善,是因為神願意它如此嗎? 這似乎使「善」變得極其任意——神所願的按定義即為善,即使神願意我們稱為惡的事,那仍是善。
  2. 抑或神願意某事,是因為它本為善? 這似乎暗示在神之外存在某種善的標準,神的意志須與之相符——如此神便不再是神,因為連祂也須屈服於更高的權威。

聖經信仰瓦解這兩難的方式,是宣告:神乃是這樣一位神,祂的旨意與「使人類生命達到最美好」的事完全一致。 這正是以色列宗教有別於周遭異教的獨特之處——異教諸神總受某種更高、未知的命運所束縛,而以色列的神耶和華不從屬於任何人。活在神的旨意中,就是平安之路。

但如該隱一般與神隔絕時,我們的世界便是一個不斷尋索、焦慮不安的世界。正如奧古斯丁(Augustine)所言:我們的心若不安息在神裡面,在別處便永無安息。

受咒詛、流離的該隱#

該隱聽見的是神的咒詛:「你必從這地受咒詛」——即被放逐。卡蘇托(Cassuto)提出,這話或許也意味著:正如亞伯的血從地裡呼喊,如今地本身也咒詛該隱。

  • 第三章受咒詛的是蛇與地;如今咒詛則是向一個說的——審判隨著罪一同加深。
  • 該隱視自己為被驅逐者(4:14)——被趕離神、趕離家園。
  • 他離開耶和華的面,成了「流離飄蕩的人」(4:12),生命被尋索、流蕩、恐懼的異象(「凡遇見我的必殺我」)所標記,被那哀告的血纏繞,被恐懼追捕,被無孔不入的焦慮所轄制。

田立克評論這幾節說:當世界變得無父時,它便成為一個詭異而無家的地方,人被逼入無盡的逃亡;每棵樹、每座里程碑都成了威脅。於是人試圖用車上晃動的護身符驅走這詭異,或求問星象以躲避厄運,或尋找幸運號碼、查問吉凶時辰——這就是挪得之地的生命法則,當家的安穩失去之時。這正是齊克果(Kierkegaard)所稱的「致死的疾病」。

焦慮的該隱不僅失去了神,也失去了土地——那曾是他養分的土地如今喝了亞伯的血,不再給他效力。該隱整個存在都失了準。這流離的焦慮、那瀰漫挪得之地的深切「思鄉病」,豈不正圍繞在我們四周?該隱的不安,豈不正生動地描繪出一種活在神面前之外的生命?


該隱的記號:審判中的保護與普遍恩典(4:15-24)#

說該隱不安,絕不等於說他的生命毫無價值。恰恰相反,在不安中他依然活躍而有創造力:

  • 他建造一座城(4:17)
  • 生養家室(4:18),其後裔發展出畜牧(4:20)
  • 有人彈琴吹簫(4:21),有人打造銅鐵的器具(4:22)

文明在園外開始生長。即使在流離之地,也有文化、有藝術。令人驚訝的是,神交託其子民「治理、修理看守受造界」的使命,竟是藉著無家、流亡、浪子般的該隱開始建立起來。

記號是保護而非審判#

神給該隱所立的記號(4:15),或許部分意義正在於此。這記號不是神審判的記號,而是神保護、神約束的記號,免得報復失控。神沒有撇棄該隱,而是把他置於保護的盾牌之下——報復的律法不會有最終的發言權。

但這保護的記號同時也是警告的記號:無人可以效法該隱!無人能以「慣例」為犯罪的藉口。神的旨意不藉報復的律法成就。

也許我們所謂「文明」的某些秩序化過程,在神的憐憫中發揮著保護盾牌的功能。神藉著社會的秩序、政府的設立、文化的滋潤,約束惡之權勢的全面力量。即使對那些與神的愛失去聯繫的人,神仍關心藝術、社會與技術的成長——該隱的子孫也領受了神的恩賜。

加爾文論普遍恩典#

加爾文常被視為「神之審判」的神學家,但他同時是「普遍恩典」(common grace)最清晰的闡釋者。他說:這墮落最深的一族,竟在罕見的稟賦上超越亞當其餘的後裔,實在奇妙……該隱的子孫雖被剝奪了重生之靈,卻仍被賦予不可輕視的恩賜;正如歷世歷代的經驗教導我們,神聖之光的光芒如何廣照不信的列國,造福今生。

藝術與科學世界中,許多事物見證了創造主的普遍恩典與豐富恩賜,即使在那些不承認祂、不會把自己技藝歸於祂賜能的人當中。讓我們為每一種創造力與美的表達、每一項科學的進步、每一首新曲、每一行詩感謝神——它們都在某種程度上訴說著神創造的恩典。

城、揚名與罪的加劇#

但這並非故事的全部。該隱雖蒙神保護,仍在神以外尋求保障。他所建的城是「流離之地中人造的安全感」的象徵;城在「伊甸東邊」,彷彿點出該隱回望伊甸園的目光——但他沒有回到神喜悅之地,反而以自己的保障取代了從神而來的保障。

如埃呂爾(Ellul)所指出,該隱把城命名為「以諾」,與其子同名——這是否在為自己和家族「揚名」?埃呂爾說,在該隱眼中這不是重新開始,而是一個開始:神的創造被視為虛無,彷彿神甚麼都沒做、甚麼都沒完成;如今一個開端被造出來,不再是神在開始,而是人在開始。該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把他與神之間的鴻溝挖得更深一些。

本章把園外生命的曖昧性表達得毫不含糊:技術成就與道德敗壞並列。儘管有神約束的手,一夫多妻(4:19)、暴力、殘暴與自我伸張(4:23-24),仍標記著流離之地的生命。

拉麥:報復律法的極致#

人本主義精神科醫師連恩(R. D. Laing)作出類似診斷:我們生在一個有疏離等候我們的世界;疏離作為我們當前的命運,只能藉著人對人施加的駭人暴力來達成。

創世記第四章特別點出拉麥(Lamech)。如基德納(Kidner)論 24 節所說:「拉麥的誇耀之歌揭示罪的迅速進展。該隱屈服於罪(7 節),拉麥卻以罪為樂。」拉麥誇口他「殺了一個少年人」只因對方傷了他,並宣告七十七倍的報復——遠遠超出神給該隱所定的界限(4:15),也遠比古以色列律法基礎的「以眼還眼」(lex talionis)嚴苛。

耶穌敦促人不要報復、而要饒恕「七十個七次」時,心中必定想著創世記 4:24。那個被主人免了巨債、卻向同伴追討區區小債的僕人,遭到嚴厲審判——他的行為顯明他從未真正領會主人饒恕的意義。天國之道,與報復的律法完全相反。

到處都有該隱:嫉妒、仇恨、殘暴、對報復的恐懼、不安與焦慮。該隱不是謙卑倚靠恩典來到神面前,而是以傲慢的自給自足而來。

另一隻羔羊#

但亞伯帶來了一隻羊羔,這憑信獻上的羊羔之祭被神悅納。如希伯來書 11:4 所示,亞伯在此預示了一個貫穿全本聖經、不斷展開的主題:從墮落世界親近神,乃是基於獻祭——基於以死捨命、基於羊羔所流的血。

亞伯所不知道的是,在神的計劃裡將有另一隻羔羊(Lamb),祂所流的血要為萬人向神哀告。正是在這另一隻羔羊裡,神對該隱作出了終極的回答:

  • 在基督裡,報復的律法被永遠廢去。祂像羊羔在剪毛者面前無聲,被冤枉時不開口;「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只將自己交託那按公義審判人的主。」
  • 祂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在祂裡面,罪被遮蓋;在祂裡面,我們得了一個新名——分享祂的名;在祂裡面,恐懼可以被趕出,焦慮可以被除去。
  • 在祂裡面,思鄉的浪子能聽見一聲「歡迎回家」,並重新學習如何愛弟兄。

塞特:信心的延續(4:25-26)#

我們現在回到亞當和他的家。亞當與妻子同房,從他們親密的關係中生了塞特(Seth)。「塞特」意指「立定、賜予」(appointing),夏娃此處的信心——神「另給」她一個孩子代替亞伯——與她在本章開頭的宣告(4:1)形成鮮明對比。

  • 數位註釋家認為夏娃此時不再那麼驕傲、得意。她哀悼兩個兒子的失喪,說是神為她立定了另一個孩子。
  • 她不再用「耶和華」這個親密的名(1 節曾用過),如今神或許更被看作威嚴的創造主,而非親密的主。
  • 「後裔」(offspring)一詞或許回指 3:15,也或許前瞻這位新兒子所開啟的新一脈子嗣。

26 節說,那時候人才求告耶和華的名——指向對耶和華的敬拜,那位其專有名字屬於聖約群體的主。

基督教作家有時把該隱那與神疏離的家,與這個因信耶和華而生的新家對比,認為這裡預示了教會:塞特被視為敬虔忠信之人,在他生了一個像他的兒子之後,「教會的面貌開始顯現」。

是否真有這類念頭在作者心中,難以斷定。納入這段簡短族譜的目的之一,是引領我們進入挪亞與洪水的故事——因為正是從亞當經塞特這一脈,生出了「傳義道的」挪亞。但清楚可見的是,作者自己的信心在字裡行間閃耀:儘管罪的蹂躪、它在世代間的蔓延、它的暴力、報復與殺戮的狂怒、它所導致的孤立、疏離與焦慮,以及這破碎世界中生命的失序與曖昧——神仍然可以被認識。夏娃在信心的呼喊中如此說(4:25),說故事的人也如此說:那時候,人才求告耶和華的名(4:26)。

本章末了引羅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94)的詩,呼應「另一隻羔羊、另一個名」的盼望:

沒有別的羔羊,沒有別的名, 天上地下海中再無別的盼望, 沒有別的躲避罪咎羞愧之所, 除你以外,別無一人。


個人反思#

讀完這一章,最先擊中我的,是它對「人生不公平」毫不迴避的誠實。作者沒有急著替神辯護,也沒有把該隱與亞伯的差別包裝成簡單的善惡對照;他甚至像是要我先停在那份不公平的刺痛裡。後來我才慢慢看見:那看似任意的揀選,背後其實是恩典。葡萄園工人的比喻讓我看清自己的「該隱性」——我之所以對別人多得的工價紅了眼,不是因為我吃了虧,而是因為我把神的慷慨當成了欠債與償還。原來嫉妒的根,往往是把恩典誤讀成公平。

信心願意聽神說不」這一段,給了我很大的釋放。我一直以為憑信心做事就該換來「悅納」,弄錯了便是失敗。但作者提醒我:該隱受責備的從來不是他獻錯了,而是他對神回應的怒氣。這讓我重新理解信心——它不是「保證做對」的把握,而是把手中那點零碎獻上、並願意在被說「不」時學習、改變的態度。神若只在我做對時才接納我,我早已無處可站。

關於「系統」的描寫令我心驚。職場那個上司與下屬彼此消耗、誰也停不下來的例子,太真實了。我看見嫉妒與恐懼如何不只是個人的情緒,而會被群體放大、結構化,成為一台輾過所有人的機器。這也讓我對「為對手禱告」那個講道家的故事印象深刻:打破惡性循環的,不是更努力證明自己,而是以感恩取代嫉妒——為神賜給別人的恩賜真心感謝。這是我最需要操練的。

最後,「該隱的記號」翻轉了我的直覺。我原以為那是恥辱的烙印,沒想到竟是保護與約束的記號;連該隱子孫的城市、音樂與技術,都被加爾文讀成神的「普遍恩典」。這給了我一種開闊的眼光:神的恩典遠比我劃的界線寬廣,甚至臨到不認識祂的人身上。然而本章並不止於此——它最終把我帶到「另一隻羔羊」面前。該隱以傲慢的自足而來,亞伯卻以代價高昂的獻祭而來;而我,這個思鄉的浪子,唯有在基督所流的血裡,才聽得見那聲「歡迎回家」,並重新學會如何看顧我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