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記第一章的詩篇性質#

聖經開宗明義,第一章是一首氣勢磅礴的詩——歌頌造物主真實尊榮的頌歌。這並非說作者刻意採用希伯來詩體的格律與對仗,而是說無數讀者在閱讀此章時,都被它內在的結構之美攝住、發出讚美。整段經文的節奏感將讀者的心絃調頻至天上的旋律,引領思想默想那位宇宙萬有的源頭與供應者。文字本身邀請讀者俯伏,在神富有創造力的話語面前,認識神的尊榮。


創世記與古近東神話的對讀#

地理與文化背景#

創世記第 1-11 章的故事舞台明顯落在美索不達米亞。第 2:10-14 描述的地理——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流域——正是後來的巴比倫,也就是今日的伊拉克;第 11:1-9 的巴別塔故事,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因此創世記前段是與古近東世界觀正面對話的文本。

同期古近東文獻#

古近東創世與洪水文本

與創世記主題相近的兩部關鍵文獻:

  • 《阿特拉-哈西斯》史詩Atra-Ḫasīs,古巴比倫時期,約主前 17 世紀寫定,現存最完整抄本約主前 1635 年):先敘述創造,接著敘述大洪水。
  • 《埃努瑪・埃利什》Enûma Eliš,巴比倫創世史詩,約主前 12 世紀寫定):以太古混沌揭開序幕,記述主神馬爾杜克 (Marduk)擊敗混沌水怪提亞瑪特(Tiâmat),剖其屍體造出天地,最後諸神大會的場景。敘事中包括兩大光體照亮穹蒼、分開陸地與星辰、造人類等情節。

創世記的神學立場截然不同#

創世記第一章「只是表明作者曉得有其他宇宙論存在,但並非為了沿用它們,甚至非為採納它們的起初框架,而是為了駁斥其中的邪說。」

創世記與古近東神話雖有表面結構相似,內裡的神學宣告卻截然不同:

  • 《埃努瑪・埃利什》談到許多位神,創世記宣告只有一位神
  • 巴比倫神話認為物質與神同樣亙古並存,創世記則指出萬物必須依靠神才得以存在

創世記作者甚至刻意避開希伯來文中「太陽」(שֶׁמֶשׁ šemeš)與「月亮」(יָרֵחַ yārēaḥ)的本字 ,僅以「大光」與「小光」輕描淡寫帶過——很可能是為了避免讀者將它們神化,因古近東諸民族普遍敬拜日月為神,甚至視光線為神明的射出。在創世記中,神以 話語創造光;光本身不是神。

人在兩種神話體系中的地位也截然相反:中東神話裡,人類只是跑龍套的角色,功用是供給神明食物;而在創世記中,**人類是整個創造故事的高峰 **,並且由神供應人食物。

這章經文因此對以色列人具有重要的護教功能。當以色列人被擄至巴比倫、面臨改信巴比倫眾神的誘惑時,創世記第一章能堅定他們對唯一至高神的信仰。


創造的奧祕:作者刻意的留白#

創世記第二、三章語氣親切,著重人際關係;第一章相較之下,好比一座宏麗而令人望而生畏的高牆,帶給讀者對創造的神祕感。

作者並不打算解釋神「如何」創造;他的目的是引導讀者懷著敬畏之心,感受創造的奧祕。許多問題作者刻意不答:光為何先於日月而存在?神的靈為何運行在水面上、而非直接創造水?神既造光,是否也造黑暗?——這些問題作者一概沉默,因為那不是本章的關懷。

若強行將這段經文塞入現代科學框架或創造論的爭辯,就會錯過本章真正的目的。作者的關注是神學宣告 ,而非宇宙學說明。無論科學假設宇宙起源於何時、如何發生,都沒有任何科學成果能確證那究竟是不是「創造」——創造本身不屬於科學的研究範疇。

當周遭世界充滿神祕與變數時,創世記第一章能幫助我們重拾堅定的信心。就某方面而言,信心是神在沒有定數的環境中賜給我們能抓住的東西。整個以色列歷史中,信心是他們力量的來源——即使在巴比倫被擄、失去重建家園希望之際,這樣的信心仍一再堅固他們。


規律性與依附性:創造神學與科學的交匯#

創世記第一章的結構格式#

第一章最突出的特徵,是它依固定格式展開:整個敘事圍繞六天的主題,以第七天作結;「有晚上,有早晨」反覆出現。神的創造由簡入繁,從混沌空虛起步,以按神形象所造的男女作結——讀來有一種漸進、有序的力量。

六日的對應結構#

整章以三組對應關係呈現這個格式——前三天「成形」,後三天「充滿」:

前三天(預備環境)後三天(帶入生命)
第一天:光從黑暗中分開第四天:神造太陽與月亮,掌管晝夜
第二天:穹蒼上下的水分開第五天:神造飛鳥、海怪與各式魚類
第三天:陸地從海中分開,長滿青草、蔬菜與樹木第六天:神造地上家畜、野生動物,以及按神形象、管理受造物的男人和女人

作者對「分類」極為關注:植物分門別類,動物各從其類;神在創造時已將繁殖能力賦予生物(1:11-12, 1: 20-22)。太陽與月亮被賦予掌管節日的職責,人類則被賦予管理受造物的權柄——整個創造秩序井然

科學的兩個基本假設:規律性與依附性#

科學建立在一個基本假設上:宇宙具有規律性 ,我們可以發現那個規律,從中建立定律、理解世界的理性秩序。而這個秩序,正是從造物主話語所具有的超然理性而來。「世界若沒有規律,科學就沒有存在的可能」——這雖未明言,卻是整個自然科學的奠基假定。

除規律性之外,還有「依附性 」(contingency)的概念:宇宙的秩序並非一成不變的哲學必然,而是完全依靠神而有、從神而生。正因為神能改變那秩序,科學家才必須走出書齋、進入實驗室親自探索——若世界完全由必然推導而成,理性思辨就夠了,根本不需要實驗。 依附性,是科學實驗與發明不可或缺的基本前提。

因此,創世記第一章的神學觀點與科學並不衝突,反而為科學提供了兩個基本條件的思想根基:規律性依附性

科學的第三個條件:人的理性思維#

生化學家暨神學家亞瑟・皮考克(Arthur Peacocke)在《Creation and the World of Science》中提出:許多持有神論的科學家意識到,人類的頭腦能發現宇宙是可以理解的,且宇宙的運行過程必須用理性思維、而非純粹生物知識來解釋。Peacocke 自問自答:「科學何以管用?」他的回答是——我們觀察到一個有秩序的宇宙,與我們有條理的科學思維,同屬於同一個世界;在宇宙秩序背後有一個偉大的思維,而我們的思維過程也由這個偉大思維而來。對 Peacocke 而言,科學最終是支持有神論的論據。

人的思維與宇宙之間的相通相應,正是「神的形象」的一種表現——這點留待後段再展開。


從無中創造:「巴拉」的神學意涵#

創世記 1:1「起初神創造」,希伯來文用的動詞是「巴拉」(בָּרָא bārāʾ)。

在舊約聖經中,「巴拉」的主詞必定是神,專門用來指稱神獨有的創造行動。本章共使用「巴拉」六次:神創造天地(1:1)、造出大魚(1: 21)、創造男女(1:27 三次)、第七日神歇了他一切創造的工就安息了(2:3)。

第一章也使用另一個近義動詞「阿薩」(עָשָׂה ʿāśâ,,「造」、「作」),例如「神就造出空氣」(1:7)、「神造兩個大光」(1: 16)、「神造出野獸」(1:25)。意思相近,但不像「巴拉」那樣是神獨有的專屬動詞。

溫翰(Gordon Wenham)認為「巴拉」特別強調藝術家所具有的自由與能力;施密特(Werner H. Schmidt)則指出,「巴拉」展現的是神不費吹灰之力、不受任何約束的無限創造主權。相較於巴比倫神話中「物質從亙古就與神同在」的觀念,創世記的作者急於強調: 神從無中創造萬物creatio ex nihilo),沒有任何東西從亙古就與神並存。


神的智慧:創造的依據#

在新約聖經中,神具有創造性的智慧,並在神的「道」(logos)中具體表現出來。相關經文:

  • 約翰福音 1:3
  • 歌羅西書 1:16
  • 羅馬書 11:36
  • 希伯來書 11:3

神所造的萬物與神本身截然不同,是兩回事。這些經文沒有為「泛神論 」留下任何餘地。泛神論認為萬物即是神;但聖經的立場是——神雖住在宇宙中、宇宙也因神而存在,神仍保持其自身的身份,**與所造的萬物截然不同 **。

「巴拉」這個字的用法還有另一個值得留意之處:在舊約中,這個字不僅描述神的創造,更常出現在神拯救其子民的歷史敘述之中(例如以賽亞書 43:1、43:7、43:15、65:17 創造新天新地)——創造之神,也是更新萬物之神。在創世記第一章我們看到:創造宇宙的神,同時也是救主、扶持者、供應者與再造者,是使萬事達到圓滿的那一位。


天與地:受造宇宙的結構#

創造的完全性#

「天地」這個詞組形容一切神以外的存在,首先意味著受造物的完全性。受造物進一步劃分為「天」與「地」、「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提醒我們所有受造物有兩個層次:

  • 較低層次:接觸地、屬物質的事物
  • 較高層次:人眼不能見的屬天實體——如天使、神的寶座與榮耀

「天」有時指天空,但更常指一個更高、屬靈的實體——神的所在。因此,當創世記說到「天和地」,就提醒我們:**整個受造物在神面前都赤裸敞開 **。

敞開的系統#

神所造的宇宙不是由自然因素產生的封閉系統,而是一個敞開的系統(an open system)。在受造宇宙中,可能有許多東西無法被感知、觸碰、測量,或放入試管實驗。天上地下,可能還有許多我們根本無法想像的存在。

隱祕的事與超自然訊號#

申命記 29:29 說:「隱祕的事屬於耶和華我們的神;惟有明顯的事永遠屬於我們和我們子孫。」

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在《The Man Who Was Thursday》中借主角 Syme 之口說的話,也呼應這點:

我要告訴你有關這個世界的祕密嗎?就是我們只知道世界的背面,只看到所有事情的背面,所以看起來都非常殘忍。那並不是樹,而是樹的背面;那並不是雲,而是雲的背面。君不見所有東西都彎腰駝背嗎?這地方我們都需要能跑到前頭去看看。

社會學家伯格(Peter Berger)在《A Rumor of Angels》中所用的「超自然訊號」(signals of transcendence )一詞,指世上能指引我們認識天上隱祕之事的線索。我們需要一顆敞開的心,才能在這個世界、在自己和他人身上,看見這些記號。


天地的匯合與基督#

天與地不僅可以匯合,將來也必然結合——天俯就地,地上的事物被提升到神的所在。

天與地匯合的地方,就是「」。按照神的計劃,天與地在人身上匯合。聖經說得清楚:我們可以同時在捆鎖中,也在基督裡「坐在天上」(弗 2 章)。藉著耶穌基督這位中保進入我們的處境,人因著恩典被帶到神面前;在這位宇宙性的基督裡,神為宇宙萬物所定的計劃得以完成。

以弗所書 1:9-10 說:

都是照自己所預定的美意,叫我們知道他旨意的奧祕,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滿足的時候,使天上地下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裡面同歸於一。

當聖經作者說「神創造天地」,他在告訴我們:宇宙在神面前是敞開的 ,新的可能性可以發生,萬物可以被改變,進入神榮耀的國度。我們所進入的世界,不只是肉眼所見或科學可探的部分,還有許多我們尚不認識的層面。


空虛混沌:創造的起點#

兩種翻譯路線#

創世記開頭有兩種主要翻譯方式:

  1. 動態翻譯:「當神開始創造天地時,世界處於混亂荒廢的狀態——黑暗籠罩水面,狂風橫掃水上,神說要有光。」此譯法強調神所賜的光與明亮。
  2. 字面直譯(大多數古老譯本採用,包括和合本):「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תֹהוּ וָבֹהוּ tōhû wā-bōhû)。」加爾文將 1:2 的「空虛混沌」譯為「混亂的空虛」,與耶利米書 4:23、以賽亞書 34:11 相互呼應——同樣的詞組用來描繪一種荒涼、混亂的可怕景象。

混沌等待成形#

可以用米開朗基羅尚未完成的雕像為喻:雕刻者的工作,是從大理石中一刀一刀雕出人像。同樣,沒有形狀、沒有秩序的原初世界,正等待神將創造的秩序帶入其中。

「深淵」(תְּהוֹם təhôm)與「黑暗籠罩水面」的意象,可能與巴比倫神話中的海怪提亞瑪特(Tiâmat)有語源呼應,也與詩篇 89: 9「海的狂傲波浪翻騰」共鳴。然而必須清楚說明:我們不能認為神在創世記第一章中所面對的,是一種與神同等、必須被征服的敵對力量。黑暗與深淵本身也是神所造,只是創造過程的一部分。

從混沌到秩序#

神創造的進程可以這樣描繪:

  • 大地從混沌狀態被賦予形狀
  • 黑暗中造出光
  • 大海被圈住,混亂被制服
  • 水被分開,海岸線與河岸浮現
  • 荒原開始有道路,暴風雨被駕馭
  • 神造出穹蒼,分隔上下之水,創造適宜居住的空間

一言以蔽之:神的作為是使萬物從無形變有形、從雜亂無章變得井然有序、從荒蕪之地變得有模有樣。神不止創造大自然,更**持續不斷地更新 **大自然的生命。


萬物皆神所造:創造、聖靈與人的責任#

被毀壞的,仍是神所造#

創世記第一章呈現一個核心張力:人容易毀壞神所造之物,在本該有秩序的地方製造紛亂。然而,即便被毀壞,這些受造物依然出自神手 。我們眼睛所見、雙手所觸——無論動植物,還是與我們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都是神所賜的禮物,理應得到珍惜與尊重。

基於「萬物皆神所造」的信念,基督徒應當發展出一套具體的基督教世界觀,回應當前的議題——污染、生態失衡、核武威脅、戰爭、藝術欣賞,以及消弭個人特色的現代意識形態風潮。

這些議題雖常出現在基督教雜誌的討論裡,卻都需要追本溯源——其根源正是那位創造並更新萬物的神 。心中那個「想要將事情做得更美好」的衝動,正是清楚映照出神性格的鏡子。正如啟示錄 4:11 所言:

我們的主,我們的神,你是配得榮耀、尊貴、權柄的;因為你創造了萬物,並且萬物是因你的旨意被創造而有的。


聖靈與神的話:創造的兩個維度#

聖靈:賦予生命的臨在#

創世記 1:2「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中,「靈」的希伯來文 רוּחַrûaḥ )可同時指「風」、「氣」、「靈」。一個生動的意象是:一隻翱翔的母鷹攪動鳥巢,將未成熟的雛鷹推入更活躍的生命——以此描繪聖靈的創造性能量(申 32:11 用同一動詞 rāḥap「翻騰」描述鷹的扇翼)。

在舊約裡,「神的靈」是形容神不斷發出的、具有創造性與維持性的能力。詩篇 104:29-30 呼應這個主題:

你收回他們的氣,他們就死亡,歸於塵土;你發出你的靈,他們便受造。

神學傳統進一步指出:聖靈充滿各處,維持並更新萬物;聖靈與神同工,共同參與創造。這種創造關係意味著,**所有受造物都能彼此溝通,並與神溝通 **——「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他」(徒 17:28)。

神內住於創造之中#

神不僅超越受造物,也透過聖靈內住於祂的創造中,使地球得以向天敞開,並將萬物從一個榮耀階段帶入另一個榮耀階段,直到萬物都在基督裡成為完全。

必須明確反對受牛頓機械宇宙觀影響而產生的「自然神論」(Deism)傾向——即認為神創造宇宙後便任其自生自滅、不再介入。這完全不符合聖經的教導。

聖經所描繪的是一個「與神有關係的宇宙」:神與祂所造的世界,始終保持互動與親密的創造關係。耶穌的降世為人、復活昇天,並非「神闖入世界後又離開」,而是神與受造物親密關係的 揭幕與持續

聖靈與神的話缺一不可#

聖靈與神的話在創造中彼此不可分割:

  • 若單憑神的話:信仰會淪為注重理性效能的教條,成為哲學而非生活方式。
  • 若只靠聖靈:則缺乏清晰客觀的方向標,無法辨別「哪種風在吹」,信仰容易失去定向。

繁殖能力與創造原則#

神將繁殖能力賜給植物與動物,使我們所住的世界不是一個靜止的現成世界 ,而是內含創造性原則、生生不息的世界。每種生物都具有新生的力量——樹上果子有核,海中、空中、地上的生物都具有生殖力。

達爾文(Charles Darwin)在《物種起源》結尾也寫下類似的觀察:

生命連同它的種種能力,最初由造物主吹進寥寥幾個或單一個形體之中;從這樣簡單的起頭,產生出無窮無盡的最美麗最奇異的形態,並且還在繼續演化。


進化論:基督徒如何回應?#

區分不同意涵的「進化論」#

「進化」一詞涵蓋不同層次的意思,需謹慎區分:

  1. 特殊進化(special evolution):經過一段時間觀察,動物發生變化後產生新品種。在某些動物種類中,這一現象可被觀察到。
  2. 普遍進化(general evolution):主張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從同一源頭演變而來,且該源頭源自無機物。由於支持此說的證據不足,應視之為 假說,而非確立的科學事實。

克庫特(G. A. Kerkut)在《The Implications of Evolution》(1960)的結論提醒讀者:不可因新理論看似更令人滿意,便輕率認定普遍進化必然正確。

進化論的兩個危險#

進化論在應用上有兩個需警惕的危險:

  1. 描述與解釋的混淆:生物理論能幫助我們理解某些生物現象,但無法清楚解釋這些過程的意義目的
  2. 化約論的陷阱:將生命所有層面(心理、社會、倫理、理性、靈性)全部化約為生物學,乃至物理與化學層面。

化約論走到極端時可以多荒謬?舉例來說:把日落僅理解為電子放射作用的結果,把小提琴音樂解釋為動物毛與腸子的摩擦——這正是其極端樣貌。

基督信仰與進化論的關係#

一個合理的立場是:若進化論超出生物學假設的範疇,提升為一種宇宙觀,且拒絕接受科學驗證,則它與聖經信仰顯然有直接衝突。 但若進化論僅作為生物學的科學假設,則基督徒沒有理由認為它必然與基督教信仰相衝突——基督徒相信有位創造者,生物學者則以科學方法探討神創造的過程。


星辰與人:創造的高潮#

「神又造眾星」——刻意的輕描淡寫#

巴比倫人是當時的星象專家,古人對星象的著迷根深蒂固。然而創世記的作者卻以極簡的一句「神又造眾星」(1: 16)帶過——這或許是刻意要將讀者的注意力從拜星象的邪教中轉移出來。

比起神的尊榮,星辰的光榮黯然失色。天上穹蒼是訴說神創造大工與榮耀的,而非敬拜的對象(參詩 19:1)。

人類的地位:創造的高潮#

創世記 1:26 打破了前 25 節循序漸進的敘述節奏,達到整個創造敘事的高潮。作者以帶有尊榮性質的複數形式描述:

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

大爆炸宇宙學的觀察可以呼應這一點:宇宙在初期發展中存在極其精密脆弱的平衡——各種物理常數之間若有絲毫偏差,宇宙便無法存在;宇宙沿著一條極端精確的路徑膨脹,生命才得以出現。這項科學觀察,與「 創造出自神的旨意」的信仰形成深刻呼應。


創造的視野:萬物皆在神的關懷之中#

創造人類雖是第一章的高潮,但動植物同樣列於創造名單之中。我們很容易落入「萬物皆為人而存在」的自我中心視角,但聖經第一頁已清楚說明:天地、太陽月亮、星辰、樹木、鳥類、魚類與動物, 全在神的創造之列。這位我們在耶穌基督裡所認識的父神,不僅關心人類,也關心世上萬物。

部分基督徒將創世記 1:28 的「治理這地」誤解為萬物全然是為人類服務。美國歷史學家小林・懷特(Lynn White, Jr.)在 1967 年的著名文章〈The Historical Roots of Our Ecologic Crisis〉中,甚至形容西方基督教是「世上最人類中心主義的宗教」。然而基思・湯瑪斯(Keith Thomas)在《Man and the Natural World》中指出,中世紀教義在強調人有治理低等動物的權利之外,也同時教導人類承擔管理與責任 。現代生態危機,許多根源正是人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所造成的。

治理的正確理解#

必須澄清:神將管理權賜給按祂形象所造的男人和女人,並非確立男性為頭、女性次之的階序。神從混沌中帶出秩序——祂是一切受造物的維護者與供應者。若「治理」這條命令隱含「人是治理世界之王」的意思,就必須從「 神是宇宙之王」的角度來理解其意義:神以全心全意的慈愛看顧子民的福利、滿足他們的需要。

治理不應被誤解為獨裁。人類一旦丟棄「作為萬物僕人」的形態,轉而以僱主壓榨勞工之心對待受造物,便是失去了神的形象


真正的人性是什麼?#

一、神人之間的特殊關係#

談「神的形象」(צֶלֶם אֱלֹהִים ṣelem ʾĕlōhîm),首先要強調神與人之間的特殊關係:我們是神的副本,是祂在地上的代表與榮耀。作為神的形象,重點並非我們擁有什麼能力或能做什麼,而在於 神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本質

真正的人性,是在個別的心靈交往中被發現的。唯有在這樣的交往中,神的榮耀才能反映出來、神的形象才能彰顯。我們在耶穌基督裡、透過聖靈所敬拜的三一之神,本身就充滿愛與個別性的交往。

蘇格蘭哲學家麥克莫瑞(John Macmurray)說:「人之所以為人,只能用人擁有的人際關係來決定。我是誰,完全在於我和你有什麼關係。 」威廉斯(Margery Williams)在《絨毛兔》(The Velveteen Rabbit)中也把這點說得很清楚:我們是透過愛的關係而變成真實的。

二、真正的人性需要培養,而非與生俱來#

若想清楚看見神的形象,只能從耶穌基督身上得見 。因為每個人與神的關係都不完全,我們也就無法在彼此身上清楚看見神的形象。「按神形象所造」意味著:在地球上,我們是神的代表;在萬物中,我們是神的代理人。

人具有才能與才幹,使我們能與人建立關係,並以愛心維繫那段關係。當一個人健康、充滿活力、有理性、有道德,享受並持續學習人際關係時,神的形象便在他身上越來越鮮明。

無論一個人處於健康或病痛、能幹或失能的狀態,從胎兒期歷經嬰兒期、成人期至老年,神的形象既是一項任務,也是一個歷程 。神確實將我們放在一個與祂有特殊關係的地位上。

三、神的形象與兩性關係#

巴特(Karl Barth)認為:神的形象與兩性間的關係有關。若以愛為本的個別心靈交往是男女關係的一部分,並在婚姻最親密的關係中得以表達,那麼這也應當是神的形象所具有的一部分。

四、神的形象與創造性#

創世記 1:28 中,神將按祂形象所造的男女,與「生養眾多」的能力連結在一起。換言之,人類具有創造的性格——這是以神的形象彰顯神本身具有創造與愛的本質。


都甚好:創造的祝福與美好#

創世記第一章結尾呈現幾個層次的「甚好」:

  • 祝福:神賜福給動物,也賜福給按祂形象所造的男人和女人,並賜福第七日。
  • 食物:神為子女預備食物,顯示祂作為供應者的身份。我們是萬物中的一份子,都需要食物,而食物也需要我們耕種與保護。
  • 美好:神看著所造的一切,都是好的(טוֹב מְאֹד ṭôb məʾōd,1:31「甚好」)。

神所造美好之中,包括人的美好與價值。當代許多人失去自尊,面臨建立和維繫人際關係的困難,根源往往是極差的自我形象。從創世記描繪的創造來看,人並非無足輕重、毫無價值。 人身上的神的形象雖然受損、需要重造,但我們仍應宣告:人類以及神所造的一切,都非常美好。


第七天:時間、安息與敬拜#

時間的神學#

創世記第一章一個令人矚目的重點,是對時間性的強調——將時間分段,意味著能將特殊意義注入某段時間之中。對希伯來人而言,時間的重要性不在於事件發生的 先後次序,而在於那段時間蘊含的意義(例如該隱被逐出之日,原文稱為「那日」,因那日具有特定的意義)。

希臘文中有兩個時間概念與此相關:χρόνοςchronos,線性、可計量的時序)與 καιρόςkairos,時機、充滿意義的時刻)。

奧古斯丁(Augustine)曾問:「創造世界之前究竟有沒有時間?」他自己回答:「沒有,因為時間是神所造。」他又說:「只有當時間在流逝時,我們才能覺察及測量它。」

奧古斯丁說「神造了時間」完全正確,但說「永恆位於時間之外」則不夠精確。巴特所說的「神的時間」與「我們的時間」之比較,更符合聖經的教導——神雖創造並超越我們的時間,但祂並非沒有時間; 祂有祂自己的時間,能影響並改變我們所經歷的事

安息日的意義#

「安息日」(שַׁבָּת šabbāt)對某些人帶有負面聯想,但安息日其實是神特地為子民設立的 ,顯示出祂對所造一切所懷有的目的與愛。創世記第一章整章都與安息日的精神有關——我們的生活應當表彰出工作與休息的輪換。

人活著,不該只是一味勞碌、奮鬥、管理世界,也不只是為了恢復體力以便再回去工作。人應在世上工作,然後在敬拜中,為能在世上喜樂而感謝神。 敬拜,是將我們在世上所有的喜樂帶到神面前獻給祂。


神創造人類的目的#

整章經文的總結是:神創造人類的目的,是讓我們成為「第七天的人」——

  • 從管理世界的責任中,分享神的創造工作
  • 從與神的心靈交往中成長,將神的形象彰顯出來
  • 共享祂安息的喜悅

神賜給人類的,比單純的生命氣息更多——祂賜給我們能夠領會祂部分尊榮、以及那具有奧祕性之自由的能力。神邀請我們享受工作與敬拜的生命韻律,使我們能為靜謐的宇宙帶來讚美之聲,與大自然一同詠唱造物主的頌歌。


個人反思#

創世記第一章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它「刻意不回答 」的姿態。作者面對那麼多可以爭辯的問題——光如何先於太陽存在、水從哪裡來、黑暗是否也是被創造的——卻選擇一概沉默,只是繼續宣告神的作為。我覺得這種留白不是無知,而是一種 神學上的自信:有些奧祕本就屬於神,不是人的分析框架能夠容納的。

我對「依附性 」這個概念也深感觸動。過去我直覺地以為,科學與信仰的衝突在於「規律性」——信仰者相信神蹟,科學家相信定律。但讀完才發現,恰恰是「依附性」使科學成為可能:正因為宇宙的秩序不是鐵板一塊的哲學必然,科學家才必須實際去探索,而不是坐在椅子上推理就好。這讓我重新理解:信仰中的神蹟觀念,並不是對科學的威脅,而可能正是驅動探索的動力來源之一。

「天地」的詮釋也讓我印象深刻——天地不只是空間描述,而是在宣告整個受造秩序在神面前的敞開性 。這打破了我過去比較封閉的世界觀:以為物質世界是一個自成一格的系統,神只是偶爾「插手」進來。Chesterton「我們只看到世界的背面」這個比喻,提醒了我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 我們對現實的掌握永遠是局部的,理性與科學是好的工具,但不是全部的窗口

對「化約論」的批判也讓我深思。我們這個時代非常習慣用科學語言解釋一切,彷彿能夠描述現象的機制,就等於理解了它的意義。但把日落等同於電子放射、把音樂等同於物質摩擦——這種思維方式其實是在悄悄剝奪世界的深度。 描述「怎麼發生的」,和回答「為什麼」、「有何意義」,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進化論可以告訴我們物種如何變化,但它無法告訴我們為何值得珍惜每一個生命——這些問題的根源,仍然回到「萬物是神所造」這一信念。

關於「神的形象」,我最震撼的一點是它是關係性 的、而非能力性的。我們常以能力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但若神的形象體現在關係之中,那麼一個嬰兒、一位老人、一個認知障礙者,都同樣完整地承載著神的形象——這個視角根本地顛覆了 功績社會的邏輯。

安息日的討論也讓我重新思考「休息」的定義。休息不只是為了恢復工作效能,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 ——在那個狀態裡,我們以感謝和敬拜回應神,肯定這個世界是美好的。這與現代人把休假當作「充電」的工具性思維,有著根本的差異。

最後,「混沌等待成形」的意象,給了我一種安慰:人生中紛亂、醜惡、動盪的時刻,未必是終局,而可能正是神創造秩序的起點。* *神站在幽暗之上,說「要有光」**——這句話在神學上和心理上都有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