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磯法到了安提阿，因他有可責之處，我就當面抵擋他。從雅各那裡來的人未到以先，他和外邦人一同吃飯，及至他們來到，他因怕奉割禮的人，就退去與外邦人隔開了。其餘的猶太人，也都隨著他裝假，甚至連巴拿巴也隨夥裝假。但我一看見他們行的不正，與福音的真理不合，就在眾人面前對磯法說：「你既是猶太人，若隨外邦人行事，不隨猶太人行事，怎麼還勉強外邦人隨猶太人呢？」我們這生來的猶太人，不是外邦的罪人；既知道人稱義不是因行律法，乃是因信耶穌基督，連我們也信了基督耶穌，使我們因信基督稱義，不因行律法稱義；因為凡有血氣的，沒有一人因行律法稱義。

保羅與彼得（Peter，又名磯法）的衝突，無疑是新約最緊張、最戲劇化的場面之一：耶穌基督的兩位主要使徒，竟然面對面地公開衝突起來。

事發地點已從猶太重鎮耶路撒冷，轉到敘利亞、亞西亞的首府安提阿（Antioch）。外邦宣教在這裡開始，門徒被稱為「基督徒」也是在這裡起首。先前在耶路撒冷，彼得（和雅各、約翰）曾用右手與保羅行相交之禮（1 ～ 10 節）；但彼得來到安提阿，保羅卻當面反對他（11 ～ 16 節）。

兩人都是基督徒、是屬神的人，都知道藉著基督得赦免、領受聖靈是怎麼一回事。兩位也都是耶穌基督的使徒，特別蒙召受命，有神所賦予的權柄，在各自的教會中都是眾所公認、蒙神大大使用的領袖。使徒行傳正是依他們的事蹟分為兩半：彼得占前半部，保羅占後半部。

然而保羅竟在此當面駁斥、責備彼得，因為彼得退去與外邦人隔開、不和他們吃飯。

彼得並非在「教導」上否認福音。保羅一再說明，他與耶路撒冷使徒們對福音的理解完全一致（1 ～ 10 節、14 ～ 16 節）。

彼得是在「行為」上違背了福音——他的行為與福音的真理不合。

兩位使徒不和的原因是什麼？以下分別留意彼得與保羅各自的行為、原因和結果。

彼得的行為（11 ～ 13 節）#

行為#

彼得到了安提阿，慣常與外邦基督徒同桌用餐（原文動詞為未完成過去式，顯示這是本來的習慣，「他慣常與外邦人一同進膳」JBP）。他已克服老猶太人的顧忌，不再認為與未受割禮的外邦基督徒來往會污染自己，反倒歡迎他們一起吃飯。這裡的飯食大概是日常吃飯，雖然他們也必然一起領受主餐。

有一天，一班人從耶路撒冷來到安提阿：

• 他們都是基督徒，卻全是猶太血統，是嚴緊的法利賽人（徒十五 5）。
• 他們是「從雅各那裡來的人」（加二 12），但並非真得雅各授權；雅各後來證實了這一點（徒十五 24）。他們只是自稱得了授權，冒充使徒的代表。
• 他們宣講：人若不按摩西的規條受割禮就不能得救（徒十五 1），更進一步主張受割禮的猶太信徒不該和未受割禮的外邦信徒一同吃飯，縱然後者已信耶穌、也受了洗。

這惡毒的政策竟得到名人彼得的支持。本來與外邦基督徒同席的彼得，就此退去、將自己隔開，似乎毫不光明磊落地避開了。賴富特（Lightfoot）指出，這樣的描述清楚有力地點出：退開的人是怯懦而謹慎、恐防被人看見的。

原因#

彼得為什麼要在安提阿造成這樣可悲的教會分裂？導火線就是「有些人從雅各那裡來」（12 節）。但他何以向他們讓步？難道是被勸服、認為與外邦基督徒同席是不對的嗎？不是。

不久之前，彼得才從神那裡得到關乎這主題的直接啟示（徒十、十一章）。

他在約帕房頂魂遊象外，見一塊布繫著四角從天降下，裡面有各式不潔的動物，並聽見聲音說：「彼得，起來宰了吃。」他反對，那聲音卻說：「神所潔淨的，你不可當作俗物。」異象重複三次。彼得因此進入哥尼流的家，宣告「我真看出神是不偏待人的」，並在聖靈臨到外邦人時同意他們受洗、進入教會。

我們豈能為了替彼得開脫，就把約帕的異象與哥尼流全家歸主忘得一乾二淨？他也並未拒絕神的啟示——加拉太書二章沒有說彼得改變了思想。那他為何避開安提阿的外邦信徒？保羅道出原因：「因怕奉割禮的人就退了」（12 節），「其餘的猶太人也都隨著他裝假，甚至連巴拿巴也隨夥裝假」（13 節）。希臘文「裝假」就是「扮演」之意——他們全在裝模作樣。

彼得和其餘的人都沒有按所確信的而行。他們避開外邦信徒並非基於神學原則，而是受壓力小組所震懾。彼得在安提阿所作的，正是保羅在耶路撒冷堅決不作的——向壓力低頭。曾因懼怕一名婢女而不認主的彼得，如今又因害怕割禮派而不認祂。他仍相信福音，只是沒有遵行；他的行為牴觸了福音，因為他沒有為信念站穩的勇氣。

結果#

裝假如洪水般可怕，將一切都沖走。連巴拿巴（Barnabas）——保羅的摯友、曾在耶路撒冷並肩作戰的宣教同工（1、9 節）——竟也在安提阿敗陣了。

這後果非同小可。倘若保羅當日沒有起來反對彼得，整個基督教會可能就此隱沒在猶太教裡、成為一泓死水；或外邦與猶太兩個基督教世界永遠壁壘分明、互不往來，成了「一主，兩桌」。

保羅以出眾的勇氣對抗彼得，捍衛了福音的真理，也將教會中不同國界的信徒結合起來。

保羅的行為（14 ～ 16 節）#

行為#

第 11 節說保羅當面「抵擋」「反對」彼得。他行動激烈，因為彼得「明明是錯的」（NEB），而且保羅還「在眾人面前」（14 節）公開責備他。

保羅沒有因彼得的身分而猶豫：他確認彼得的使徒身分，承認他是長輩（一 17），知道他是「柱石」之一（9 節）、受神所託把福音傳給受割禮的人（7 節）。保羅未否認也未忘記這一切，卻仍公開反駁他。

耶路撒冷的會面是私下的（2 節），安提阿的攤牌卻必須公開。

彼得避開外邦信徒是一樁公開的醜聞，就需要公開地受到反對——這正是今日教會不惜一切代價想逃避的正面衝突。

原因#

保羅為何膽敢公開抵擋同作使徒的人？是因性情剛烈、好出風頭，還是視彼得為勁敵而先下手為強？都不是。保羅是為著他深切關注、而彼得所欠缺的原則採取行動。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對此掌握至深：他所面對的不是雞毛蒜皮的事，而是基督教義的支柱;在稱義的真理面前，彼得、保羅、天使、別的受造之物又算什麼？認識這真理，就進入光明；對它一無所知，就仍置身悲哀的黑暗。

這受威脅的神學原則，本書兩次稱之為「福音的真理」——這是耶路撒冷的議題（5 節），也是安提阿的議題（14 節）。保羅「看透」這一點：他說彼得和其餘的人都沒有照著福音的真理「按正路而行」（14 節直譯）。福音的真理被喻作一條窄長的直路，彼得卻偏離了它。

福音的真理是什麼？

福音的真理就是稱義的教義（稱義即蒙神接納之意），全賴恩典、單憑信心。

我們這些犯了罪、當受神審判的罪人，竟可因著神兒子的死得著寬宥，全憑白白、不配得的恩典蒙祂接納，與我們的行為和功勞沒有半點關係。

保羅不能容忍任何偏離福音的事。信首他對歪曲福音的人宣告了可怕的「咒詛」（anathema，一 8、9）；在耶路撒冷，他一刻也不向猶太派讓步，「為要叫福音的真理仍存在你們中間」（二 5）。此刻在安提阿，本著同樣的赤誠，他當面抵擋彼得，即使公開叫同作使徒的弟兄丟臉，也在所不惜。

彼得的退避是否真的背乎福音真理？看保羅的理由（15、16 節）：我們（包括彼得和保羅）知道人（不分猶太或外邦）稱義不是因行律法，乃是因信耶穌基督。

• 大家所共知、共守的福音是一致的：罪人都是因信基督、並祂在十架上所成就的工作而蒙神悅納。
• 猶太人與外邦人是毫無分別的罪人，所以得救的途徑也毫無分別。
• 神既以同樣條件（單憑相信釘十架的基督）使兩者都稱義，我們憑什麼要外邦人受割禮才與他們相交？神沒有加的條件，我們豈可強加？神已接納、已使他們與祂和好，我們豈可避開他們？正如羅馬書十五章 7 節：「所以你們要彼此接納，如同基督接納你們一樣。」

此外，彼得本身也是因信耶穌而稱義的。他不僅「知道」這真理，自己也以行動「相信」耶穌而「稱義」（16 節），早已不用再遵守猶太的飲食規條。故保羅問他：「你既是猶太人，若隨外邦人行事，不隨猶太人行事，怎麼還勉強外邦人隨猶太人呢？」（14 節）

結果#

這段經文沒有清楚交代保羅行動的結果，但隨後的歷史說明了一切：

• 安提阿事件引發了後來的耶路撒冷會議（徒十五章）。保羅寫信時，很可能正在前往該會議的途中。
• 使徒行傳十五章 1 ～ 2 節指出，猶太派在安提阿造成的紛爭正是促成會議的近因；保羅、巴拿巴等是奉教會委派上耶路撒冷見使徒和長老，要解決這問題。
• 會議的結果是：外邦信徒毋需接受割禮。保羅在安提阿抵擋彼得的部分結果，就是叫福音得到凱旋的勝利。

結論#

我們能從這場衝突學到什麼？它絕非一場沒有長遠意義、令人失禮的意氣之爭。保羅與彼得的爭議，在今日教會的辯論場合不斷重演，尤其在互通聖餐方面——只是換了時空，戰場從摩西的割禮改成主教的堅振、水禮的儀式、教會的職事等較次要的題目。然而根本議題沒有改變：基督徒根據什麼原則同享聖餐、根據什麼理由彼此分離與開除？答案盡在福音裡——神施恩叫罪人得稱義的好消息，罪人蒙神接納全憑信心、絲毫與行為無關。一旦清楚掌握這福音的真理，我們就能明白自己對它的雙重責任。

我們當依循福音的正途而行#

單單信福音不夠（「彼得信了」，16 節），努力保存它也不夠（保羅與耶路撒冷的使徒都做到了，猶太派則沒有），還要進一步活學活用。彼得正在這裡失敗：他深知神與罪人相交的惟一條件是信耶穌，卻在此之上加上割禮才肯與他們相交——這是牴觸福音的行為。

今日仍有基督教群體與個人犯彼得的錯誤，拒絕與其他基督徒相交，除非對方：

• 是受了浸的（其他水禮儀式不獲接受）；
• 是受主教堅振的（堅持惟有經歷史承襲的主教之手才有效）；
• 是某種膚色、某一社會階層（通常是上層）的。

這一切都是對福音極大的侮辱。稱義的惟一條件是相信；我們無權附加任何洗禮方式、堅振禮式、宗教、種族或社會條件。

神不堅持要這些才與我們相交，我們也不可如此堅持。難道我們比神更高不可攀？真正攔阻人與神、與信徒相交的，只有不信——沒有在耶穌基督裡得救的信心。

當然，我們不是無政府主義者；健康的教會紀律是必須的，每間教會都有權為會友制訂守則，內部紀律旨在確保申請入會者已因信稱義。但若只因某弟兄不是受浸、不是堅振，就拒絕與這清楚信主、受過水禮、領聖餐的別堂會友一同領聖餐，這乃是頂撞那稱他為義的神，羞辱基督為他而死的弟兄，牴觸福音的真理。我豈能視一位已稱義的弟兄為不潔而拒絕與他同席？我們需要再聽天上的聲音：「神所潔淨的，你不可當作俗物。」（徒十 15）

我們必須抵擋背棄福音的人#

在無關痛癢的事上，我們務要從善如流；但福音真理若受威脅，我們必定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