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西結生長的年代#
「願神堅固他」,是以西結的父母為剛出世的兒子命名時的禱告——他們萬萬想不到神將如何應允這恰如其分的祈求。以西結生於約公元前六二二年耶路撒冷的祭司家族;正是這年,人從聖殿挖出律法書,催化了約西亞王在猶大的改革。
約西亞於公元前六四〇年即位,下令拆毀膜拜偶像的壇、廢除事奉偶像的祭司。他的宗教改革必須放在國際政治背景下理解:
- 強大的亞述帝國掌控猶大已逾一世紀。早從亞哈斯時代,猶大已是附庸國之一——公元前七三五年,亞哈斯不顧以賽亞諫言,為換取護庇而臣服亞述,以對抗與敘利亞同盟的北國以色列。
- 百年後亞述漸衰,西境附庸蠢蠢欲動,意圖獨立。約西亞的改革雖以虔誠信仰為出發點、為廢除瑪拿西累積的偶像,卻也同時宣告猶大復興主權的希望。
以西結便在這如黎明破曉、令人興奮的日子中成長。但國情無法一夕改善:公元前六二七年,年幼的耶利米蒙召作先知,從他的講道可見,廢除邱壇偶像是一回事,除去人心中的偶像卻是另一回事。耶利米在聖殿中訓示那些平日違約、安息日卻厚顏來聖殿求平安的人,宣告除非百姓徹底改變,否則聖殿的命運將一如示羅——但人們充耳不聞。
改革的中斷與第一次被擄#
約西亞的統治不幸止於公元前六〇九年:他率單薄軍隊企圖阻擋埃及法老尼哥北上助亞述攻打崛起的巴比倫,結果寡不敵眾,死於米吉多戰場。猶大暫時落入埃及統治,法老廢黜太子約哈斯(即耶二十二 10 ~ 12 的沙龍),改立約西亞另一子約雅敬。
約雅敬納重稅獻金埃及,更推翻約西亞的改革。耶利米毫不留情地拿他與敬虔的父親相比,指責其貪婪、狂妄、無公義,甚至預言無人為他哭喪。兩人對立在公元前六〇五年的焚書事件達到高峰——當時約十七歲的以西結對此必有所聞,甚至可能親耳聽見耶利米在聖殿首次宣讀書卷。以西結自己的記載,顯示他如何融會貫通耶利米的預言。
同年(公元前六〇五年),巴比倫在新王尼布甲尼撒領導下,於迦基米施之役大敗埃及。尼布甲尼撒隨即牽制猶大:擄走少數貴族、強迫約雅敬臣服。約雅敬於公元前五九八至五九七年反叛,導致圍城,並死於此時;繼位的約雅斤三個月後即投降。尼布甲尼撒此時尚算寬容,未毀城,只劫掠聖殿寶物,並俘擄約雅斤、王族及大批中堅——「眾民和眾首領,並所有大能的勇士,共一萬人,連一切木匠、鐵匠都擄了去」。二十五歲、年輕的實習祭司以西結,就是公元前五九七年被擄的一員。
於是,在「約雅斤王被擄去第五年」「在迦巴魯河邊被擄的人中」,以西結身處距家鄉千里之遙的美索不達米亞。流放五年後,神戲劇性地介入他的人生,差他向被擄的同胞宣講神的話。
聖城的最終淪陷#
尼布甲尼撒改立約雅斤的叔叔瑪探雅作王,改名西底家。西底家治下,城內反巴比倫聲浪日盛,耶利米的事奉更加危險。西底家終究無視警告,再次反叛。耐心盡失的尼布甲尼撒築壘圍城十八個月;埃及的援助只能稍緩。城牆被攻破時,一切夢想化為烏有:聖殿、王宮、聖城多付之一炬,城牆被拆。西底家眼睜睜看著兒子被處決,雙眼被剜瞎,披枷帶鎖被擄。除了最貧困者,倖存居民皆羞愧地加入已在美索不達米亞居住十年的被擄同胞中。那是公元前五八七年,開啟了以色列歷史中最傷痛的篇章。
聖城淪陷讓以西結頭五年的事工劃下句點。五年來他艱苦面對一群不信警告的被擄之民;如今聖城淪陷的消息帶來新一批俘虜(三十三 21 ~ 33),他的事奉隨之轉向——努力為士氣低落的同胞帶來安慰、意義與盼望。
二、以西結及其傳道使命#
「人子啊,我差你往悖逆的國民以色列人那裡去……你往以色列家那裡去,將我的話對他們講說。」(二 3,三 4)
以西結是身負傳道使命的人。他隨被擄之民遠流巴比倫,並非地理上前往某處,而是被「差派」至同住的子民中。神諷刺地預言:若派他去語言難懂的異族,工作還容易些,因為以色列人即使語言相通,也拒絕聽他(三 5 ~ 7)。以下從四方面探討他的使命:成為先知前無意中的裝備、事奉的環境背景、守望者的角色,以及更廣大的異象——以色列與列國都要認識耶和華。
a. 裝備:以西結為祭司#
i. 以西結的學歷#
以西結的使命起於神在迦巴魯河邊向他顯現那日,但神在他早年已預備他——神常如此預備將負重任的人。身為祭司之子,他從幼時至青少年的學習皆為掌理聖職。祭司的職責不只是獻祭儀式的大小事(骨骼、屠宰、利未人法規),更要教導與執行以色列的妥拉(律法)。
雖無法確知他所受教育的內容與程度,但約西亞的改革與重獲律法書,對祭司教育應有提升作用。從以西結書可見他精通以色列歷史、文學與傳統,並能仔細蒐集、安排證據,引導聽眾如陪審團般推出必然結論——這種策畫案例的能力,更證明他曾受律法訓練。他對國際事務、鄰國政經的精闢見解,以及對古中東神話意象的熟悉(並將之編入信息),都顯示其教育之廣博。
ii. 以西結的祭司世界觀#
比博學更重要的,是以西結身為耶路撒冷祭司精英所薰陶出的世界觀。其中三個元素對理解他極為關鍵。
一、神為中心。 世界觀的中心就是神本身。祭司存在的目的是向人代表耶和華、向耶和華代表人。舊約中以神為生命中心者不少,但少有人比得上以西結那不可妥協、極其純粹的熱忱:耶和華大能的手、話語、靈、名、聖潔、同在(或遠離),尤其是耶和華的榮耀。
這特質可一路追溯到迦巴魯河岸的非凡異象。「耶和華榮耀的形像」(一 28)何等震撼他——雖然他對聖殿中神榮光的顯現並不陌生,這次體驗仍使他憂憂悶悶坐了七日(三 15)。神藉這異象呼召的,已是一個以耶和華為中心、擁有聖約信仰、以神為生存理由的祭司;而原有的訓練與觀念,因河岸異象而轉化為他生命與自我認同的核心。
二、神的觀點。 對耶和華的熱忱,造成以西結看待事情的灼灼目光。
一方面,他從神的角度論說罪。所有先知都想曝露罪的性質,但沒有一位比以西結更深刻地勾畫出罪的醜陋可怕。受祭司訓練的他常用宗教語辭——聖潔與褻瀆、潔淨與不潔——但這不代表他對罪的理解「單單是儀式層面」;略讀第十八章的道德案例、或第二十二章的社會經濟壓迫,就見他與每位先知一樣,對人類邪惡有廣泛蒐證。他毫不留情地用隱喻與諷喻指出:罪是可惡、冒犯神、臭味薰天、醜陋、恐怖、令人厭惡的,帶來敗壞與污染,最終耗盡「憐憫、恩慈的神」的耐性。
從祭司觀點看,罪大惡極的就是拜偶像。八至十一章中,以西結在異象裡被提至聖殿,意識到拜偶像之風甚至深及聖殿,以致耶和華的榮耀再也無法忍受住在那裡。以色列之罪最壞的後果,就是使神遠離祂揀選的居所——神的榮耀離開聖殿,是以西結整個事奉的最低點。 他惟一的安慰,是四十至四十八章的最後異象:神的榮耀終於回來重建聖殿(參四十三 1 ~ 5)。
另一方面,他從神的觀點看見救恩。是什麼使神回心轉意,賜新生命給「死境」中的被擄之民?這問題很重要,因為神的動機將影響我們如何把祂的救贖傳給他人——我們宣道的動機必須源於神自己的動機。
「神拯救的動機為何?」答案通常從兩方面看:
- 人的需要:我們迷失需被尋回、落入奴役需被釋放、有罪需被赦免、與神遠離需重修舊好、在黑暗中需光明、被壓迫需公義、生病需醫治。
- 神的性情:神愛我們、憐憫我們、為我們的任性憂傷、盼望我們回頭、慶賀我們返家。
兩者都符合舊約,最典型的實例就是出埃及的救贖:「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實在看見了……我下來是要救他們。」這顯現神動情地回應被奴役者的哀求。
對以西結而言,幾乎惟一且壓倒性的動機,卻是以色列的得救對耶和華自己有何意義。他不否認人的需要,也認同神「不喜悅惡人死亡」(三十三 11)的深情;但最重要的是耶和華的聲譽要被澄清,全世界要稱頌祂為神。他無法忍受耶和華的名遭列國嘲笑藐視。天下萬民必要重見耶和華的榮耀,而惟有拯救祂的子民才能達到此目的(三十六 22 ~ 23)。需要與情感並未被排除,但最重要的仍是神的榮耀。這觀點足以矯正現今許多宣道的動機。
主耶和華如此說:以色列家啊,我行這事〔聚集、潔淨、拯救、更新你們〕不是為你們,乃是為我的聖名,就是在你們到的列國中所褻瀆的。我要使我的大名顯為聖……我在他們眼前,在你們身上顯為聖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是耶和華。
三、祭司與先知的對立。 我們所認識的以西結是位先知——蒙召異象、「耶和華如此說」、比前人更怪誕的先知記號。但我們或許未曾想過:對一個從小被教導作祭司、卻突然蒙召作先知的人而言,這是何等吃驚困惑、何等巨大的調整。這兩個角色在神學與職分上是分歧的。
錫安山與聖殿的傳統塑造了以西結的神學:耶路撒冷是耶和華聖名的居所。他的職業訓練是要在所羅門所建的殿中、在世界的中心事奉神;他繼承亞倫血統,可能是大祭司撒督的後裔。身為祭司,他的首要工作是持守聖潔與褻瀆、潔淨與不潔的分別,藉流血獻祭站在神人互動的支點上。
然而作為先知,他反要認同那些質疑整個宏偉神學與儀式的聲音。當時的「先知」(事後易被稱「假先知」,當下卻難分辨)默許腐敗自滿的祭司團。同是祭司出身、卻因忠言而引起全家憎恨的耶利米,宣告惡事已深達聖殿,耶和華不但會遺棄聖所,更任憑其毀滅;他譴責祭司道德淪喪、教導失職。這樣的先知與祭司水火不容——年長祭司巴施戶珥曾毆打耶利米並將他上枷鎖;先知烏利亞也因大膽預言而被約雅敬殺害。
以西結很可能聽過耶利米的講道。躲在安全觀念後評量先知的信息是一回事;身為布西兒子的他親口宣講同樣的預言、並承受家族譴責他危言聳聽褻瀆神,又是另一回事。更讓他痛苦的是,異象中巡視聖殿時親眼目睹惡劣的偶像崇拜(第八章),以及必須告知同胞神將以烈怒審判他們所愛的聖城與聖殿。布西的兒子、耶路撒冷的祭司,竟要與那位來自亞拿突、令人鄙視的先知傳講相同的信息。
以西結的祭司背景固然有利於先知事奉,但我們也當意識到他承受的巨變:在他三十歲原應供聖職那年,神闖入他的生命,粉碎他職分上的展望,強迫他扮演一個他原視為可疑的角色——孤立無援、不受歡迎的先知。難怪他坦承怒氣與愁苦令他憂悶迷惘整整一週(三 14 ~ 15)。神多年的裝備,卻用在以西結始料未及的職分上。有時神就是如此呼召祂的僕人。
b. 以西結的使命背景#
i. 在離鄉背井的子民中#
身為被擄的猶大百姓,以西結活在顛沛流離、受盡創傷的同胞中。回想近年巴爾幹的恐怖事件,或宏都拉斯、印度、莫三鼻克的致命水災,或許稍能體會被擄之民的經歷。對五九七年同被擄者而言,有個膚淺信念稍減其苦、卻是以西結竭力駁斥的——樂觀地以為耶路撒冷將永不毀滅。當聖城終於淪陷、倖存者歷經數月圍城飢荒跋涉而來,喪國之痛才逐漸被領悟。
隨之而來的是神學上的困惑:耶和華在何處?祂被巴比倫的眾神打敗了嗎?祂仍掌控一切嗎?以色列還有未來嗎?若沒有,耶和華對列國的目標將如何成就?以西結就在如此破碎、不知所措的子民中蒙召事奉——這與現今許多宣教工場的光景相差不遠。
ii. 在異教信仰環境中#
身為巴比倫的以色列人,以西結以外國人身分住在當地宗教所代表的強勢文化中。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章竭力揭下巴比倫眾神的面具,要把以色列從心靈捆綁中釋放。以西結更為大膽:他「劫下巴比倫的異教卡車,將其改裝為頌讚耶和華至尊榮耀的宣傳車」。
他著名的蒙召異象含有古以色列傳統中神在暴風顯現及寶座的元素;而四臉展翅的活物,對任何古美索不達米亞居民都不陌生——各處廟宇都有類似的護門神像與支撐眾神寶座的飛天之物。以西結採用這些象徵,加上輪、手、眼睛與耶和華得勝的靈,生動勾畫出耶和華至尊至貴、來去自如的形象:耶和華的大能與榮耀就在巴比倫,遠勝所有巴比倫偶像加起來的震撼。
以西結的蒙召異象是研究「處境化」與「宗教混合」界線的重要案例。聖經信息總要在各類人文範疇內被表達與理解,但要避免一味吸收當地文化的異教信仰與價值。
c. 以西結事奉的特性:立為「守望者」的先知#
書中兩度記載以西結被立為以色列的「守望的」(三 16 ~ 27,三十三 1 ~ 20):第一次在蒙召時,第二次在耶路撒冷淪陷、預言應驗時。守望者(哨兵、瞭望員)背負重責:戰時在高處站崗觀察敵情,必須清楚發出及時警報才算盡責;若失職未報,便要為死於敵手的性命負責。
以西結面對的最大挑戰,是認清真正的敵人竟是耶和華本身。「替我警戒他們」(三 17,三十三 7)更確切應譯為「警戒他們防備我」。外來敵軍只是工具,真正的攻擊者是來審判子民的耶和華。這顛覆了耶和華作守護者的傳統角色——尤其頭幾年,以西結所傳的就是如此黯淡、不受歡迎的信息。
守望者的比喻對基督教事工意味深長,更是佈道宣教的強大動力:一定要警告那些大難臨頭卻渾然不覺的人。它也激勵牧師盡責詮釋神的道。以西結長年的事奉綜合了牧師與佈道家:警惕安逸者、安慰惶恐者,並從重創的子民中建立一個痛改前非、信靠順服的團體。「簡短而言,他獨特地集合了祭司分別為聖、先知宣講預言、牧師牧養會眾的職責於一身。」
i. 牧師的工作#
以西結面對巨變造成的各種人性反應:有的在忿怒下完全背棄信仰,有的強裝樂觀,有的承認受罰卻抗議神不公(為何替祖先受罰),有的心碎地接受、灰心喪氣。他的牧養職責是帶領百姓正確理解處境、正確回應神。起初他不停嚴厲告誡,待百姓受了淪陷的衝擊,語氣才轉為安慰與盼望。
- 一、審判的真相。 以西結必須打醒輕率的樂天派:被擄之民短期內不會回鄉、耶路撒冷終將被毀、圍城飢荒疫疾將肆虐——總之「結局到了」(七 2)。第四、五章及第六、七、十二章的講道都擔此重任。惟有全面了解將臨的審判,才會有真誠的悔改。
- 二、審判的邏輯。 耶和華的審判不是隨心所欲或不公正的。按神在歷史中與以色列立的約,審判是罪有應得的合理後果。神在歷史之初既告誡迦南人之罪,也警戒以色列若同樣悖逆必受同樣對待。以西結更指出以色列的罪遠勝列國(五 5 ~ 7,十六 46 ~ 52),並在三章歷史諷諭(十六、二十、二十三章)中嚴謹鋪陳,證明以色列理應受苦。
- 三、審判的限度。 即使在最嚴厲時,牧者之心也不忍百姓失去盼望。城中因罪歎息哀哭的人將被標上救恩記號(九 4);耶和華的榮耀雖離開聖殿,似乎仍滯留東門等待重返;第二十章的歷史陳述沒有結局,反引進神將修復子民的作為。淪陷後,以西結聽見絕望的輓歌:「我們必因此消滅,怎能存活呢?」(三十三 10)、「我們的骨頭枯乾了,我們的指望失去了」(三十七 11)。他為破碎悔改的人民帶來難以置信的盼望(三十四至四十八章):神應許領子民從羞辱中歸回、從墳墓中出來、從分散到聚合,賜下新牧人、新心、新靈、新合一——最終惟有復活的言語(三十七 1 ~ 14)能形容那澆灌在枯骨上的希望江河。
ii. 佈道家的工作#
誰才能步入這盼望?絕不是持續作惡、或抱怨審判不公為己開罪的人。因此以西結的使命含有佈道成分:守望者的警告是為了激勵真心悔改,惟有回轉到神面前才能得新生命的應許。
- 一、使人認罪。 以西結無情暴露罪的可憎。我們讀其雄辯,有時對不雅描述皺眉,或疑他過於偏頗地描繪以色列歷史(十六、二十、二十三章)。但一旦認清他並非事不關己地高談、而是動情地勸說傳道,便能理解其策略:他面對一群拒絕認罪、自以為永遠享有土地聖城聖殿之權的百姓——只有重量級砲彈才能炸穿如此厚重的盔甲。
- 二、捍衛神的公義(神義論)。 傳福音時常遇將一切怪罪於神的人。從「酸葡萄、酸牙」的俗語(十八 2)看來,被擄之民挑釁地宣告「錯不在我們,是神不公平」。要帶領這些人悔改得救,必先矯正此錯誤觀念。佈道家必是護教者:以西結憑祭司訓練論證神的公義,辯論正反兩面,否定俗語的邏輯,重申神的道路才是公正的(三十三 12 ~ 20 再述第十八章論證)。
- 三、神的恩典。 正如以西結能精確刻畫罪的恐怖,也少有人比他更深刻地宣講耶和華的奇異恩典。靠自身,以色列毫無未來,其歷史證明了與生俱來的叛逆;但耶和華仍掌主權。第二十章中,以色列渴望「像外邦人……一樣」事奉偶像,神卻直截了當打消其念:「你們所起的這心意萬不能成就」,接著以出埃及記六章 6 ~ 8 節般的「我要」語氣宣布恩典救贖(二十 33 及下)。第三十六章亦然:為了祂的名,耶和華將召回、洗淨子民,為他們作徹底的換心手術,賜下祂的靈以造就完全的順服。新約偉大的福音意象,有些正出自以西結。
- 四、懇求悔改。 在認罪、撇清異議、呈現恩典應許之後,佈道家進一步呼籲悔改:神願賜機會,讓人從必死的惡人之營轉至靠神得救的義人之家。悔改必須躬行實踐、帶來生命轉變(十八 21,三十三 14 ~ 15)。神令人驚奇地宣布悔改者的過去惡行「都不被紀念」(十八 22),這正是福音;惡人的悔改最討神喜悅(十八 23)——耶穌所述天上因一個罪人悔改而大喜樂,也出自以西結的信息。
- 五、生命的確據。 以西結的福音再次凸顯其以神為中心的激進神學。神的原諒絕非心不甘情不願的讓步,而是恩典的自然流露。耶和華是生命之主、生命之源;以色列的存活與歸回,不靠自身能力,而單單因耶和華賜生命的旨意。被擄已象徵死亡,惟有復活重生才足夠:耶和華「必開以色列的墳墓」,領他們回活人之地(三十七 12 ~ 14)。按公義祂必審判惡人,然而路德形容審判為神「罕見的工作」——審判雖滿足公義,卻非神所樂意的。
惡人死亡,豈是我喜悅的麼?不是喜悅他回頭離開所行的道存活麼?……我不喜悅那死人之死,所以你們當回頭而存活。(十八 23、32)
以西結忠於守望使命,扮演佈道家與牧師,至少在異象中領同胞穿越死蔭幽谷、重見天日。如耶利米所言,以色列仍有未來、仍有希望。不過這盼望不在他有生之年實現,而要待後裔重回祖國。在某種程度上,如今我們不也仍盼望以西結的預言完全實現?
d. 更廣的範疇:耶和華與列國#
就地理而言,以西結的使命看似限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被擄同胞;但就神學而言,其預言範圍廣闊得多,涵蓋「許多國的民」「眾民萬族」。他最火熱的盼望是:因著耶和華為以色列所作的大事,列國將承認耶和華是神。這承接以色列的信仰傳統——被揀選的終極目的是祝福萬族,正是神給亞伯拉罕的應許:地上萬族都要因他和他的子孫得福。
然而以色列的流亡令人質疑這根本使命:原為施恩媒介的以色列若滅亡,萬族的未來如何?以色列若被滅,不也使耶和華的名在列國眼中蒙羞?這引出以西結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話之一。
「識別公式」:你們就知道我是耶和華#
「如此你們就知道我是耶和華」幾乎是以西結的標記。此句通常指向以色列,某些情況也延指列國(「如此他們就知道我是耶和華」),清楚宣告神在一切歷史事件中的旨意。它在書中出現超過七十次。學者齊默里(Zimmerli)稱之為「識別公式」,論證它深植於以色列宗教與預言傳統(最早可追溯至王上二十 13、28),神學分量極重——這是耶和華向人啟示祂自己的宣告。
每當以西結宣講這類預言,必與神推動的特定歷史事件相連,並再次強調耶和華在以色列與萬民中的主權:當耶和華動手,人們將從祂的行動認出祂的身分。而「知道」必引發行動——羞愧悔改、承認神的公義憐憫、在重立的約下順服。書中明指以色列「知道」後應有的回應;至於是否期盼列國有同樣後果,則未明言,有些學者認為有暗示意味。
神的名聲與列國的歸服#
以色列與列國將「知道我是耶和華」,與另一主題息息相關:耶和華的行動涉及祂的名聲。第二十章的歷史回顧與三十六章 16 ~ 38 節的未來異象,概述了這認知:綜觀歷史,耶和華之所以尚未因以色列屢次叛逆而滅絕他們,正是顧慮這將如何影響祂在列國的名聲。祂既當眾把以色列領出埃及,若滅絕他們便會「在列國中褻瀆祂的聖名」。摩西在西乃山與加低斯巴尼亞的代求也基於同樣考量——這也是神再三忍耐的原因(二十 9、14、22)。
然而斧頭終須落下:以色列屢教不改、被擄四散,正如耶和華所擔憂的,祂的聖名被褻瀆、成了列國的笑柄(三十六 20 ~ 21)。接著卻發生似非而是的奇蹟:耶和華的恩典將修復、召回子民——不是憐憫以色列,而是定意向列國彰顯祂聖潔的名(三十六 22 ~ 23、36)。當祂重建以色列,萬族就知道耶和華的身分(三十七 28,三十九 7),並明白以色列被擄與復原的理由(三十九 21 ~ 29)。
若執著於猜測「瑪各地的歌革」與其大軍的身分、計算年代,就會忽略這神祕預言的高潮:在這末世景象中,神的旨意單單是要全世界萬族都承認神的名、神的偉大、神的聖潔(三十八 23,三十九 7、21 ~ 23)。
以西結是否盼望列國得救?#
以西結是否樂觀地希望列國因認識耶和華而得救?是否也有以賽亞書四十至六十六章的普世異象?
- 有些學者肯定,他「知道耶和華」的主題帶正面暗示,雖不如以色列的未來確定,仍可察覺願列國得救的跡象。
- 但必須承認:書中所有「知道耶和華」的經文,都用在對列國不利的預言(懲罰,或以色列在其中復國)。以西結並未明講神將因列國認識祂而拯救他們,如同拯救以色列一般。
不過這不代表他對列國漠不關心。威廉斯(David Williams)指出,以西結的背景與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章大不相同,導致兩者觀點有別。
威廉斯:以賽亞論復國之後,以西結論復原本身
相較於以賽亞預設以色列已經復國,以西結的預言著重在以色列如何復原。以西結的預言是針對以色列史上和信仰上最危急的時刻而言。以西結宣講重建前的事件,而以賽亞預言的是在重建之後。但是以西結的預言並不是把眾民萬族拋諸腦後,要知道是以色列的敗亡使耶和華在列國中的名聲蒙羞。以西結仍持守舊約的宣道途徑,認為眾民萬族要倚靠一個守約順服的以色列族才能得福。這背景也解釋了以西結為何不曾明言對列國的救贖計畫。雖看似不可能,以西結相信惟有以色列重建復原,才能帶給列國希望。以西結強調耶和華在列國中的聲譽是何等重要,指出以色列的修復才能重建耶和華在世上的名聲。以這層面而言,以西結跟以賽亞一樣奮力,見證耶和華為普世的神。耶和華擁有掌管萬族的主權,而萬族皆要俯服於至高無上的神……以西結附和著舊約的信念,指出以色列的復原將在萬族中榮耀耶和華的名。
三、以西結與其書#
a. 作者身分與編輯#
以西結書內並無經文表明作者身分,但除一句外,整卷皆以第一人稱自傳口吻陳述,故可推斷以西結在彙集這卷以他為名的先知書中扮演重要角色。二十世紀初以前,學者大多認同本書的一致性,並肯定以西結為主要作者。後來數十年間,有些學者根據可疑的文學風格標準,將前半段分為耶路撒冷時期與巴比倫時期;但近年研究普遍傾向相信以西結本身記錄、彙集了他所宣講的預言,並接納書內題材的真實性。
按本書循序漸進的格式,極可能是以西結親手開始編輯。我們不能排除後人續編的可能,但書中從未以完成式口吻講述以色列回鄉的歷史、甚至未提近期回鄉的可能性,故可推斷本書基本上由被擄之民的第二代——即以西結不久之後——編輯完成。
這卷書的著作時間不算很長……以西結事奉於公元前五八七年前的戰俘和五八七年後的第一代亡國之民,書中改編的部分似乎是由被擄之民的下一代完成的……編輯過的以西結書邀請讀者回顧先知的事奉,並在自己的生命中,活出這書所傳達的挑戰和信心的確據。
這正是我們註解本書時對讀者的邀請。以下說明本書由一位作者所著、且以西結本人參與編輯的可能性:
- 整卷書始終採用第一人稱陳述。
- 重要預言標明年代日期,依時間順序仔細排列,猶如寫在個人日誌中。
- 為奠定以西結真先知的地位、證明他在事件發生前就預言耶路撒冷淪陷,他必須親自記載預言內容與日期。
- 如同在蒙召異象中吃下的書卷(二 8 ~三 3),他代神說的話也應被寫在書卷上。
- 耶利米已開先例,召巴錄將多年講道抄錄於書卷。
- 一致的文風與連貫的主題架構,顯示整卷出於同一編輯思維。
因此我們能大膽地說:研讀本書時,猶如身歷公元前第六世紀初、酷熱的巴比倫平原上,聽見以西結悲痛、氣憤、破碎、沮喪的聲音縈繞著那一小群猶大俘虜。
b. 時間順序#
相較於所有先知書,以西結書的特點在於幾近完美的順序排列。十四個時間點依序如下:
- 第一大類——服事前五年,從公元前五九三年蒙召到耶路撒冷被圍初期:一 1,一 2,八 1,二十 1,二十四 1。
- 第二大類——書中段,對列國不利的預言(二十五至三十二章):二十六 1,二十九 1,二十九 17,三十 20,三十一 1,三十二 1,三十二 17。
- 第三大類——最後兩個日期:聖城淪陷噩耗傳達之日(三十三 21),及以西結神遊重建之聖殿、眼見復原子民與土地之日(四十 1)。
只有二十九章 17 節未按順序——其日期比書中最後的日期還晚。以西結在此日預言尼布甲尼撒攻推羅失利,於公元前五七一年轉攻埃及。
這種精準記載或可歸因於祭司背景,但也達成另一目的:將預言刻畫在不容置疑的歷史時間線上。沒有人能控訴以西結事後詮釋——他細記的日期證明他早在事件之前就領受神的話。如此他不僅符合真先知的條件,更證明耶和華預知未來、掌管萬物的主權。正如許多預言的結語:「我是耶和華,我曾說過,我必如此行」。
c. 架構綱領#
以西結的事奉可劃分為兩大時期:頭五年直到耶路撒冷淪陷,以及亡國後的十五年。本書結構與之相輔相成:
- 一至二十四章——公元前五八七年淪陷前,審判將臨的預言。
- 二十五至三十二章——不利於列國的預言。
- 三十三至四十八章——淪陷後(五八七至五七一年間),充滿盼望的預言。
對列國的預言多在圍城或剛淪陷時所宣,因此置於宣告攻打耶路撒冷的第二十四章與聽聞淪陷的第三十三章之間,再合適不過。
每段又可細分,本書即依此闡述。除明顯段落外,諸多跡象顯示其精心策畫、嚴謹架構,前後呼應:
- 一至三章以耶和華榮耀的異象起頭;四十至四十八章以耶和華返回聖殿、重建子民的榮耀異象作結,後者更青出於藍。
- 第三章蒙召、按立守望者;第三十三章淪陷噩耗傳來時再次宣講守望職責,劃下事工的另一開端。
- 第六章以荒涼杳無人跡描繪以色列群山;第三十六章再提群山,卻是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 第七章宣告「結局到了」帶來死亡;第三十七章宣告枯骨復活,應許從墳墓中復興。
本書沉重的語調與激烈意象使許多人望而卻步,但簡易的結構幫助我們理解:它不只按先後順序說明先知的兩大時期,更反映聖經信仰的中心思想——審判先於恩典。不只以色列人,我們每個人都得先聽見壞消息、承認犯罪、正視神公正審判的恐怖,才會聽見福音,對神不可思議的恩典充滿感謝,欣喜地回應神給我們與祂所造世界的旨意。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側耳傾聽的以西結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