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即使眾人將以西結五花大綁,也制不住他。第八章開頭,以西結仍被禁足屋內,而且有猶大的眾長老坐在他面前,表示人們雖輕看他所傳達的神諭,但仍舊尊敬他,不過與其同坐的長老們也許另有用意(十四 1 ~ 3,二十 1 ~ 3,三十三 30 ~ 32)。以西結雖然身體受限,他的靈卻是無拘無束的——神以奇妙大能領他前往耶路撒冷巡視,勘查偶像泛濫的景象。
以西結如常仔細記載這次異象的日期(八 1),為公元前五九二年 9 月 17 日,大約是在蒙召異象的十四個月後。如此謹慎地記錄重要日期,不只是為了整理編排之便:當耶路撒冷真的滅亡、肯定他所說的神諭確是從神而來的時候,這些日期就證明他的洞燭先機而令人無可反駁。譬如二十四章 2 節所記錄的日期,以西結就是在耶路撒冷被圍攻的當日說預言,不過圍困的消息卻要好幾個月後才會傳到巴比倫被擄之民的耳中(耶路撒冷距巴比倫將近一千哩)。
八章 2 ~ 3 節上形容以西結的交通工具為好像人的形狀,看來就是首次異象中高坐在寶座上的那位(一 27),並且伸出一隻手,就像餵他吞下書卷的那隻手(二 9);而那靈即是曾經提他起身的耶和華的靈(二 2,三 12、24),亦是在生日那天把他從迦巴魯河邊帶回家的靈(三 14 ~ 15)。其實人、手、靈的角色並無分別,他們一同指向耶和華親自引領以西結,伴隨著他經歷整個異象,而不是由某位神的使者代勞。
這種從遠方觀看肉眼所不能見的經歷,在先知中並不罕見,例如以利沙也有這樣的恩賜。然而無人比得上以西結的異象來得長久且詳盡。以西結肯定是「神遊」了好一段時間,也可能夢遊似地作出九章 8 節和十一章 13 節俯伏在地之類的動作,這些舉動使一切更為神祕,但眾人只能等著他「回神」報告(十一 25)。
為何要如此詳記耶路撒冷內的事情?此次異象的用意為何呢?或許是因為神要以西結完全信服:祂所預言的毀滅,是對耶路撒冷惡貫滿盈合理的懲罰。曾受過祭司訓練的以西結,或許對聖殿瞭若指掌,但也可能從未見過殿中的這些惡事,於是異象中的導遊一再問他:「你看見了麼?」——他對所見之事其實是驚愕不已:難道真有此事?就在聖殿裡?
這些場景對他將來的事奉有兩大影響:
- 解釋了他控訴的力道:我們終於明白以西結為何能毫不留情地控訴以色列的罪。他以精湛的詞彙與異象,描繪以色列執意違背耶和華、沉溺於異教風俗、行盡各樣敗壞之事,令他反感至極。他的文筆之所以無可匹敵,就是因為他從異象中以耶和華的角度目睹這一切惡事。
- 解釋了他的「神義論」講道:神義論即「為神的作為辯護、提供解釋」。以西結似乎一直面對被擄之民的挑戰,百姓埋怨神行事不公、抱怨懲罰過於嚴厲、他們不該受這些苦等等。但現在以西結終於明白,也能清楚詳盡地解釋:神的審判是百姓罪有應得,是遲來的報應。
一、褻瀆神的榮耀(八 5 ~ 18)#
以西結在異象中飛越沙漠,來到耶路撒冷朝北的內院門口,接著分四個階段走進神聖之地。雖然我們無法確定他神遊聖殿的路線,但所知的是一段比一段更加深入聖殿最聖潔之處,而各處竟然皆有可憎的偶像。以西結的異象雖不是一部記錄片,卻有相似之處:如果假想這段經歷是個野生動物節目,猶如主持人要求攝影師往前靠近不知不覺的野獸,同時低聲為觀眾作講解。以西結在殿中所見的種種不一定是同時發生,但是神遊的目的是要讓他看見歷代拜偶像以及褻瀆神的惡行。
以西結一到耶路撒冷就遇見(4 節)以色列神的榮耀(顯然比提他的靈還早到達),無疑就是在他蒙召異象中所見過的同一位。這是以西結第三次看見這非凡的景象,所以能馬上指認。耶和華的榮耀應當住在耶路撒冷內、在耶和華的聖城聖殿中,然而以西結即將目睹的一切事物,都排斥並且挑戰耶和華的榮耀。聖潔的主在門口迎接以西結,其實揭開了哀傷的序曲——因為祂正要離去。
從八到十一章的主題,就是耶和華的榮耀一步步、緩緩離開以祂為名的城市與聖殿(見九 3,十 4、18,十一 23)。第八章中的四個場景提供了答案,說明是什麼使得耶和華不情願但又堅決地離「家」出走。
場景一:令神憤恨的偶像(八 5 ~ 6)#
以西結過去或許曾注意到這些東西(3 節),而他現在可是全神貫注地觀看。方才目睹耶和華榮耀的他,轉眼卻看到豎在一旁駭人的偶像,這是何等的落差。以西結雖沒有指名道姓,但這偶像很可能就是亞舍拉像或亞斯他錄(迦南的女神、巴力的母親)。經文曾記載叛逆的瑪拿西王雕刻過這類木像,後來約西亞王下令改革,拆毀亞舍拉像並焚燒殆盡。如此看來,約雅敬或西底家王又重建類似的偶像;這像也許就是耶利米先知時代盛行的「天后」,而且直至耶路撒冷滅亡後,拜天后之風仍不減弱。
觸動主怒的偶像,就是惹動忌邪的。「忌邪」是因背叛愛情所引起的憤怒,是一個遭配偶背棄的人所有的正常反應,也是耶和華對藐視聖約、不忠不義的子民的回應。正因惟獨耶和華拯救了以色列,所以惟有耶和華才配得他們的崇拜與順服,拜任何其他偶像都惹動忌邪、令神憤恨。
耶和華的憤恨若用在保衛子民上,則是件好事,即如撒迦利亞先知後來所預言的,耶和華將返回理應屬於祂的住所,並且熱愛祂的子民、為他們大發烈怒。可是他們在神聖之地上公然拜偶像而惹動耶和華憤恨,令神無法忍受而離去——不是神不願留下,而是因為與祂立約的子民所行的惡事,使我遠離我的聖所(八 6)。因此,耶和華遠離祂的子民到底該怪誰呢?諷刺的是,以西結接著將聽見的反而是百姓的埋怨,控訴耶和華遺棄祂的聖地(八 12);耶和華雖尚未離去,但原應珍惜祂同在的子民,卻正將祂驅逐出境。
為何偶像與其所代表的一切,使神遠離祂的聖所呢?
- 異教神祇侵犯了耶和華的聖地、藐視祂的主權。當百姓來到聖殿門口,門前立著的竟是神的敵人,原本敬拜耶和華的心反而轉向拜偶像。或許殿門前的偶像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要求百姓得先拜過亞舍拉,才能來到耶和華面前;但從曠野會幕時代起,除了憑聖約所立的代表之外,耶和華不准任何人事物介入祂與子民之間。
- 它象徵著異教所行的一切淫穢之事。假若這真是縱慾無度的異教所拜的亞舍拉,那麼從何西阿起,好幾個世紀以來先知們皆譴責拜巴力與亞舍拉的惡行。其信徒縱情酒色,以淫蕩粗俗的儀式來敬拜這些神祇,而耶和華豈可被貶低與他們同類。
大可憎的事、忌邪憤恨皆是嚴厲的字詞。不熟悉以西結世界的我們,或許覺得這些用詞尖銳、難以接受,但它們卻應作我們的當頭棒喝——它們所形容的不是這世界的罪惡,而是我們神子民的態度與行為。世界的罪使神發怒氣、令神傷心,然而神子民的罪卻惹動忌邪、使神憤恨。
當我們聲稱自己對主耶穌基督忠心不二、明白自己是因神犧牲的愛而得救,卻仍盲從世界的價值觀、浸淫在世界之中,這也是可憎且忘恩負義的表現。新舊約皆警告我們相由心生,明知故犯且不知悔改是內心的表徵。保羅警戒基督徒杜絕淫亂罪惡的誘惑(正如以西結厭惡拜亞舍拉的邪教),更以聖殿為喻再三強調,毫無畏懼地指出神的憤恨;面對基督徒道德日趨鬆散的我們,更要警惕。
場景二:對獸像祈求(八 7 ~ 13)#
異象變得如夢似幻。以西結先是在牆上看見一個洞,然後依著指示把牆挖開,竟發現一扇門!我們假想的攝影機以如此特異的方式,隨著先知和神聖的解說員進入了聖殿的室內。室內昏暗不明(12 節)的牆上逐漸顯現出栩栩如生的畫像,竟是各樣爬物和可憎的走獸,並以色列家一切的偶像。雖然起先形容各樣爬物的詞彙並沒有貶低的意思,不過接下來的兩個詞彙擺明了這景象是令人不齒的——這些走獸是可憎惡的,而偶像則如同「糞便」,使人聯想起申命記四章 17 ~ 18 節中所列的不許敬拜之物的清單。
這房間黑暗且隱密、煙雲裊裊,室內有持香的以色列家的七十個長老,顯然是在祭拜牆上的神祇。四面牆上可能各有類似中古世紀教堂側室的壁龕,並且由以西結所認識的沙番的兒子雅撒尼亞主持,領著各長老在各壁龕前膜拜。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我們無法確知緣由,但從種種線索看來,很可能是政治領袖在尋求埃及軍隊庇護,同時也試著祈求埃及諸神的保佑:
- 祭拜眾獸神的儀式:在古老的中東文明中,尤其是埃及,鱷魚、蛇、甲蟲(猶太人眼中的「爬行物」)之類的動物都是常見的神祇。
- 祭拜的人是眾長老:當時耶路撒冷正面臨巴比倫的威脅,城內百姓意見分歧,有親巴比倫派,亦有反巴比倫派。有可能是某一派的權貴採用宗教性的政治策略,尋求埃及諸神的幫助,好引領埃及軍隊向巴比倫宣戰(如十七 15 所言,他們似乎忘了「仰賴盟友埃及也無法抵抗巴比倫」的警告,故十七 17 又再次提醒)。
- 在暗地裡偷摸而行:可能因為當時的主政黨暫且臣服於巴比倫,所以他們才要偷偷地行這些儀式,向埃及示好、密謀結盟;也可能是為了保持異教祭拜的神祕性,才在暗室中進行。
這裡提到以色列家的七十個長老,與出埃及記二十四章中與摩西同上西乃山立約、同見寶座上的神的七十個長老,形成強烈的對比——異象中的七十個長老竟在至聖所隔壁公然違犯聖約。
神聖的解說員對在煙霧瀰漫中的以西結說,眾長老之所以在耶和華的殿中膽大妄為,是因為「他們以為我看不見他們!」。第 12 節一字不漏地記錄他們又可笑又含糊的話:「耶和華看不見我們;耶和華已經離棄這地。」他們若以為躲在屋裡耶和華就看不見,那麼他們就忘了幾年前耶利米疾言厲色的譴責——他們把聖殿變為賊窩,耶和華都看在眼裡。沒有門能蒙蔽神鑑察萬民的目光,神尤其審視在祂殿中的人,神不為黑暗攔阻、洞如白晝。可笑的是,那些誤以為耶和華看不見他們的長老,居然轉向以色列信仰中定為有眼卻不能見的偶像祈求——他們對耶和華的看法,其實該用在他們所拜的偶像上才是。
不過,連著後半句來看,他們的想法似乎更加惡劣——「耶和華不再看顧我們;祂不在乎我們了;祂離棄祂的子民與土地。」在聖殿中這樣說,表示他們對耶和華依約保護聖城與聖民的承諾大失信心,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要祕密行事。由於大眾仍樂觀地相信耶和華必永遠守護祂的聖殿,然而身為政治領袖的長老們早知道他們已經完了,因為耶和華已收拾行囊、正離他們遠去。
如果他們真的認為耶和華已離去,身為領袖的應當怎麼辦呢?根據祖先律例,百姓若干犯耶和華的同在,他們應當帶領百姓認罪懺悔、祈求耶和華轉回,或是領百姓回到神面前:
他們要承認自己的罪和他們祖宗的罪,就是干犯我的那罪,並且承認自己行事與我反對,我所以行事與他們反對……那時,他們未受割禮的心若謙卑了,他們也服了罪孽的刑罰,我就要紀念我……所立的約,並要紀念這地。(利二十六 40 ~ 42)
這就是耶利米在聖殿內院中要求百姓力行的:早在約雅敬統治時,他就教誨百姓,只要洗心革面、懺悔且回轉向神,神就會持續與他們同住此地、容他們長住於此,不然他們將踏上示羅的後塵(在耶利米的時代,遭非利士人夷平的示羅大概只剩下廢墟遺址)。
然而,這些長老不但沒有公開帶領百姓懺悔、懇求耶和華留步,反而對耶和華離去的念頭不理不睬,還立刻往別處求救——應當令他們作嘔的外邦的異教諸神,竟成為他們禱告祈求的對象。他們輕言:「耶和華走了嗎?那又怎樣呢?反正祂看不見、不在乎我們在這裡幹什麼,不如另外找個守護神來解決當務之急吧。」對他們來說,耶和華玩完了;而神的回應則是,現在他們可真的完了。
古時的長老在雲煙繚繞的暗室裡膜拜爬行物像,看似科幻電影般不真實;但本質上,他們所犯的也是歷代神子民的通病。我們信誓旦旦地對永活神表示忠誠、肯定神的主權大能、唱詩頌讚神的信實,然而現實生活中卻行事為人猶如對神、對未來毫無信心,花費大量資源與精力靠自己解決問題。
我們應定期審查自己:究竟是為了自己和家人的未來而憑智慧謹慎行事,還是將希望和安全感建立在與「埃及軍隊和偶像」同等的事物上?
場景三:哀哭的異教徒(八 14 ~ 15)#
回到日光下,瞇著眼的以西結又撞見神聖的導遊所說的大可憎的事。他越來越接近聖殿最聖潔之處,可能就在聖殿前院,他耳聞一群婦女為搭模斯哭泣。
搭模斯(Tammuz)其神話背景
搭模斯這個名字在舊約中雖然只出現過三次,但很可能就是古老的蘇美王中的獨木滋(Dumu-zi)——傳說中在洪水之前統治了三萬六千年的牧羊君王(相比之下瑪士撒拉〔Methuselah〕只是個少年而已)。他被妻子依楠娜(Inanna)女神打落陰間而喪失法力,於是他的母親、姊妹、妻子皆為他哀哭。此後為搭模斯哀哭的異教風俗盛行,尤其是在巴比倫婦女間,也可能與希臘神話中同為婦女所哀悼的美少年阿多尼斯有關。美索不達米亞月曆裡的六、七月被命名為搭模斯月。有人認為他的信徒在植物枯萎的炎夏哀哭,是因為他是順時節而死生的神,有如古中東一帶常見的生育之神,不過如今不太確定這種解釋。
這類的偶像崇拜之所以特別干犯神:
- 在活神的殿中拜死去的偶像:婦女們竟在原本用來歌頌賜生命之主的地方,為異教神話中已逝的英雄舉行哀悼儀式。
- 這偶像是巴比倫的英雄:以西結即將告訴身處巴比倫異教風氣之下的被擄之民,就在耶路撒冷中心、聖殿之中,眾人所渴慕的竟是巴比倫的偶像。
- 侵犯了耶和華的權限:假若搭模斯教與物產豐收、植物生死循環有關,那他們就侵犯了耶和華的權限,因為耶和華才是掌管大地、生命、時節,賜人類、動物、植物豐產的主宰。這種異教與申命記二十六章 1 ~ 15 節所慶賀的恰恰相反:耶和華一手完成救贖與應許、另一手主宰所有物產豐饒,而異教則藉由同情的法術和哀哭的儀式,試圖控制大自然。
現代的基督徒在敬拜與靈命上逐漸找回與天地萬物的平衡點,凱爾特式的敬拜也有復興的現象。然而要小心的是,並非所有現今自稱為「凱爾特式」的崇拜,都是取材於以三一真神為本、豐富的凱爾特基督教傳統,有些取自在愛爾蘭改信基督教奇蹟之前的凱爾特習俗(與新紀元時尚同流)。當我們在敬拜中融入對天地萬物的欣賞時,必要扎根於神啟示的聖經真理,千萬不可誤將大自然神化。如果我們的神學思維或敬拜過於頌揚受造物,可能不知不覺地將造物主與其神格邊緣化,而把屬神的能力與特質歸功於自然現象。「地和其中所充滿的,世界和住在其間的,都屬耶和華」——我們的敬拜,與一切受造之物的敬拜,全都應歸給主。如果我們敬拜造物的主,我們也會順其指示來關懷世上萬物;然而我們若是敬拜受造物(因其顯靈,或是以利益取向),那麼很快就會忘記那造物的主。
場景四:叩拜太陽(八 16)#
以西結聖殿之旅的最後一站是離至聖所最近的,他就在耶和華殿的內院……在耶和華的殿門口、廊子和祭壇中間。除非你走入殿堂,沒有比這裡更接近神的同在了。就在這裡,殿門口,約珥召喚祭司聚集於此、在神面前痛悔哀哭,與以西結所見背道而馳的二十五個人形成強烈的對比。悔改即為「轉向」主,但這些人反倒背向耶和華的殿。「背」這個字也可用於牲畜的臀——拜日頭的他們確實將屁股朝向神,太陽於東、露臀於神,如此公然侮辱令人咋舌。
向太陽叩頭表示面朝東方。聖殿坐西朝東,至聖所位西、門廊向東。無論是拜日頭還是拜任何星宿,都與敬拜創造天上萬象的耶和華格格不入。申命記四章 19 節嚴禁以色列拜日月星辰,但似乎由瑪拿西開了先例,並在各殿門口安了馬匹與戰車像,後來於約西亞改革時期被拆除燒毀。
在那時的政治情況下,拜日頭更可惡,因為太陽神是巴比倫帝國中最厲害的神祇之一;在美索不達米亞的文明中,拜萬象的異教盛行——亦是以賽亞書四十章 26 節中所反問的,揭穿他們所拜的萬象不過是耶和華命名過、數算過的。這些人是否在自衛性地祈求巴比倫諸神饒他們一命、使尼布甲尼撒放過耶路撒冷城?他們明目張膽地侮辱耶和華、藐視惟一又真又活的神、創造太陽的主。在神眼裡,尼布甲尼撒不過是區區一個「僕人」罷了。
主的家中竟是一片無法無天的混亂景象!就在耶路撒冷危急存亡之秋,以西結居然看見一群人躲在煙雲繚繞的暗室中對著(或許是)埃及神祇祈禱,而幾尺之外、在陽光普照的內院,又有另一群人忙著拜倒於巴比倫神的腳下。耶和華在自家裡完全被忽視!神的主權與聖潔日積月累地受辱,難怪祂打算離去。
以西結的神遊漸進尾聲。導遊指出,雖然主要讓他看見的是聖殿中干犯神的儀式,然而耶路撒冷的罪行並非僅此而已。百姓不只是在宗教信仰上犯罪——況且在古代社會中並沒有所謂「宗教性」的事;這些拜偶像的惡行與現實生活中各個層面(性、政治、農業、國際事務)皆息息相關。他們之所以冒犯神,是由於寧可將這些方面的問題打包分送到其他神祇面前,也不願承認萬有的耶和華主宰萬物的權柄。因此,以色列的罪不止於在聖殿中拜偶像,而是涉及整個國家社稷。以西結跟前輩先知們一樣,譴責以色列在社會敗壞和經濟罪惡之中打滾,就是因為他們忽視耶和華聖約指示下的生活方式與倫理道德。在這段經文,以西結僅概述百姓的道德敗壞,宣告他們在這地遍行強暴、使遍地有流血的事、滿城有冤屈(九 9),到了後來才將他們的惡行詳細列舉(十八 10 ~ 13,二十二 1 ~ 30)。
第 17 節的最後一句——手拿枝條舉向鼻前的意思較不明確,或許是含有反抗且羞辱意味的下流手勢,或者是說「對神嗤之以鼻」。不管怎麼說,這舉止顯然配得耶和華在第 18 節的結語——「不再憐憫」。申訴的時機已過,判決已定,傳劊子手前來。
現代基督徒跟古代以色列人一樣,也易有拜偶像的傾向。我們也許受性開放影響而付出代價、不敵外遇誘惑而婚姻破裂;也許費力追求世界帶來的安全感(昂貴的保險、過度投入家庭與工作)而非信靠神;也許跟隨崇尚大自然的屬靈風氣,不自覺跨入異教徒的世界觀。
以西結若是神遊我們內心的殿堂,或是現代教會的禮堂,他將會看見什麼令人不安的景象呢?我們或許外表光鮮、受人尊重,但在別人看不見的暗室裡,我們又作些什麼呢?還是在教會暗室裡結黨營私、爭權奪利?
以西結的聖殿異象有更尖銳的一面:他所見的「可憎的事物」不只是偏離了以色列原有的敬拜模式,更是彙集了迦南、埃及、亞述與巴比倫的宗教習俗——獨一真神的聖殿竟成了宗教信仰的熔爐。耶和華的榮耀豈能容忍與這些事物共存以示友好?如果以色列堅持把外邦人的多神論與異教的崇拜儀式帶到滿有榮耀、聖潔永活神的周圍,他們將先難逃耶和華的怒氣、然後遭神遺棄——耶和華就是不能留下來被當作眾多神祇之一。「我是耶和華你的神……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或許當身為基督徒的我們評量其他宗教時,從人的角度看來,那些信徒的虔誠確實深深打動了我們,但相較於真神的啟示、以及救贖的榮耀,所有其他的宗教論點追根究柢還是偶像崇拜。針對異象中的偶像崇拜,埃爾默(Elmer Martens)清楚說明其神學重要性:
埃爾默(Elmer Martens)論異象中的對比
就在幾百平方尺的殿院內,以西結面臨多種宗教。在這裡也得見神的榮耀,就是以西結在起初的異象中所見的(八 4)。在耶和華懾人的威嚴同在之下,無須爭論其他神祇與崇拜的優點,它們的虛假不言而喻。不用從「地上」(以人的觀點而言)來衡量「其他」宗教的對與錯,而從「天上」來看(以耶和華的觀點而言),所有其他宗教選擇都是滑稽可笑的模仿。
然而,以西結的異象不是針對非以色列人的異教徒。異象中神的榮耀被冒犯、使祂生氣的,不是拜假神的外邦人,而是耶和華的子民——本來應該對與祂立約的神忠心不二的百姓,竟胡作非為、公然在信仰上行淫亂,終於磨盡祂的耐心、迫使祂降下審判。這些人有歷史為鑑、有神諭啟示,尚且明知故犯,豈能以不知情為藉口?現在必定要承擔他們執意背信棄義的後果。
二、捍衛神的榮耀(九 1 ~ 11)#
行刑者駕到。當我們回到第九章時,要記得這一切還是在以西結的異象之中。他現在所形容的不是真的人物場景——不同於第八章中所發生的事,之前的場景雖是異象的一部分,但與事實相符合(以西結若身處當地必定會看見)。第九章比較像但以理所見的、約翰在啟示錄中所描述的末世異象:天使在地上實行神的旨意,與人類歷史舞台上的人為事件相連。人們確實死於被圍困的耶路撒冷城中,但下手殺害的是巴比倫人而不是天使。以西結的異象採用象徵性的修辭,形容天使執行神的審判,以預言未來的歷史事件——在現實裡,刀劍在巴比倫手中,但就整體而言,他們的刀劍其實是成就神的公義之刀。
在第八章中,檢方已提出控訴、證據纍纍,並且以判死刑結案。於是第九章一開始便傳令使者對耶路撒冷城執行死刑。監管這城的人原是城市本身的軍隊,但在異象中他們顯然是對城市「進行懲罰」的人,宜被譯為「行刑者」。諷刺的是,「守護者」通常指向負責保衛城市的天軍,在這裡卻被傳喚來對付不幸變成神的敵人的耶路撒冷。七個人形出現,其中六人全副武裝準備行刑。第七人顯然是史上第一個認為筆墨強過刀劍的人,他腰間帶著墨盒子、負責檢視成果。這人身穿細麻布,按慣例祭司或天使所穿的就是漂白的細麻布。
就在這些人動手之前,以西結注意到神的榮耀在異象中的行動(九 3 上),本在基路伯上——這裡肯定是指至聖所裡的兩隻巨大的金鑄基路伯,即殿中深處停放約櫃的聖所。以西結本人當然絕不能走入至聖所,不過在異象中的他進入了肉體所不能去的地方。榮耀升起、稍往東移到殿的門檻,清楚地顯現是誰在對聚集一旁的行刑者施令;而這不祥的一刻亦是神榮耀離城的第一步,直到十一章 23 節祂才完全離去。神的榮耀正離去,因以色列的罪無法挽救地冒犯了祂,於是神現在從三方面來維護祂的榮耀。
保守悔改之人,以維護神的榮耀(九 4)#
在六位拿刀的行刑者執行其恐怖的差事之前,那位像祭司文士的使者接到重要的指示——要走遍全城,那些因城中所行可憎之事歎息哀哭的人畫記號在額上,也就是因前面五景中的惡事而痛心疾首、痛改前非的人。歎息哀哭是強烈的押韻詞彙,形容情不自禁地嚎啕哀哭、真切悲慟的表現(有時以西結奉命為預表耶路撒冷的災禍而出聲歎息〔二十一 11 ~ 12〕;在他親愛的妻子過世時,卻又為了預兆而忍住哀傷〔二十四 15 ~ 24〕)。我們或許訝異地發現,耶路撒冷中仍有拒行強暴惡事、不願同流合污的人,「如福音所說的,飢渴慕義的人」。神曾差耶利米走遍耶路撒冷的街道,找找看是否「有行為正直、渴慕真理的人」,結果似乎徒勞無功。無論如何,我們能假設這些人仍算少數,因為只有一位天使畫下保護的記號,卻有另外六位執行殺戮惡人的工作。
這記號即為希伯來文的最後一個字母 taw,以西結時代的古體,寫起來像一個簡單略斜的十字架,或是筆畫較大的小寫英文字母「t」。將記號畫在某人或某物上代表所有權(只有這些人才真的屬於耶和華),但更可能是一種保護的標記,以防滅命天使的殺戮。其目的就像出埃及之前的希伯來人拿逾越節羔羊的血塗在門柱上為記號,以保護他們不受降在埃及統治者身上的最後一災。現在也是類似的情況:神的使者將執行神的公義審判,行惡的壓迫者將被砍殺,然而被畫下保護記號的無罪之人將免於一死。
耶和華榮耀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忠於公義的承諾,這顯示祂聖潔且崇高的神性。基於這信念,亞伯拉罕才會為所多瑪代求,肯定地說「審判全地的主,豈可不行公義嗎?」;也正是同樣的信念,使以西結在九章 8 節中哀求。神的審判是遲來且罪有應得,是既可怕又有果效的,不過也是有差異區別的——神是鑑察人心的,祂將把悔改之人與執迷不悟的分別開來。
「神將悔改之人與執迷不悟者分別開來」這基要真理存於所有佈道家的心中,亦在以西結的腦海裡盤旋,以致他在之後的章節中絞盡腦汁地向被擄之民論證這點,冀求說服當下的百姓加入受保護的悔改陣營。
當屬天的異象所預言的一切變成歷史事件時(公元前五八七/五八六年間巴比倫擄掠並火燒耶路撒冷),確實是哀鴻遍野。我們幾乎可以確定許多還算無辜的人死於非命(九 6),並不是所有配得異象中悔改記號的人都逃過大火;相反地,不是所有惡人都死於戰場,實際上許多人遭流放到巴比倫,加入以西結所在的被擄陣營——得以聽見以西結後來的講道,而重得悔改的機會。這領我們深思:當我們研讀以西結後半部的信息時,應進一步探討——就神對這一代子民的應許和警戒而論,何為生、何為死?有些不曾同流合污的還是死於城滅之時,而有些承受「回轉」悔改就能「存活不死」應許的人,最後還是死在異鄉。如果神最終以差別待遇(將公義的與邪惡的分開、悔改的與冥頑的分開)來顯示祂的榮耀,那麼「生」和「死」必定超越現實的物質與時空、有更深一層的意義。不過此刻只須明白,高坐在殿門上的耶和華的榮耀,一直等到悔改的人都被細選出來、算作屬祂的,才放行刑者出發。
格殺惡人,以維護神的榮耀(九 5 ~ 7)#
行刑者終於著手駭人之事。這場景對在異象中目睹的以西結、對單從文字上思量的我們來說,都是一樣恐怖。這畫面充滿末世審判的色彩,不過在歷史上已經如此發生——天兵手中的致命武器化成巴比倫圍城的機械、刀劍和火炬。歷史上的大屠殺已被預先解釋為神的審判,正如千年以前以色列大軍攻打迦南之舉也被詮釋為神對迦南人的審判。可悲的是,以色列如今卻成功地將自己「迦南化」,以致面臨與神為敵的下場,正應了神起初的警告:假若以色列變成像迦南人一樣,神會一視同仁地對待他們。這一代的以色列人都將面臨神雷霆之怒——已壓抑多代、忍無可忍的憤怒,若再不發,耶和華就失了信譽。
「從聖所起」的指示,進一步加深以西結的恐懼。他從異象中親眼目睹耶利米書七章 1 ~ 15 節的預警成真:避難所變成亡命之地,原是與百姓同在的神所保護的聖所,變成百姓觸怒神的源頭、因此也是神審判的焦點。以色列根深蒂固的信仰觀念是耶和華將從錫安山上抵禦外侮,如今殘酷的事實是祂的敵人就在錫安山上。這也是個可笑的情景:耶路撒冷的居民只朝城牆外觀望、防備遠道而來的敵人,渾然不知真正的敵人就在城內。的確,幾乎像齣黑色默劇一般,殺手從拜日頭、背著聖殿的長老們身後開始襲擊,若有人站在他們膜拜的方向,就會大叫「小心後面!」。
這段落的功課就是:神的子民不但不免於神的審判,反而更為神所審查,這是由於他們有幸與神立約、享有神的啟示、與救贖的工作有分。或許彼得就是以這段經文為念而寫下「因為審判從神的家開始,就在這時候了。如果先從我們起頭,那不信從神福音的人,結局將要怎樣呢?」以西結的信息一直警告我們:不可輕視神審判的事實,也不要假設審判只會影響教會以外的人們。
這段經文雖是在陳述以色列歷史上驚心動魄的一刻,但也是耶穌及新約作者們所贊同的——神終究會對不悔改的惡人發怒、憑公義滅絕他們。雖然這代表了神公義的勝利、彰顯神的榮耀,卻不是件洋洋得意的事,這顯然不是神所喜悅的(三十三 11 等)。然而這裡的重點是教我們:就神學與宣道的角度來看,對悔改聖徒的保守與拯救、以及對不悔悟之罪人的審判,皆成就神的榮耀——就是那充滿整個驚心動魄的異象、並且正緩緩離去的榮耀(十 4 ~ 5)。就算我們只能如以西結俯伏在地、驚心膽戰地為後者代求,我們也應為前者頌讚祂。
先知的代禱,維護了神的榮耀(九 8 ~ 10,十一 13)#
當先知一人與憤怒的神留在殿院中時,街坊巷道傳來陣陣哀嚎。舉國慘絕人寰的悲傷淹沒了先知,他再也按捺不住、再也無法默默承受主的裁決,而發出哀鳴、向審判的主發問。
不管神怎麼堅固以西結的心志(二 8 ~ 9),他也無法對如此猛烈的異象無動於衷。他若真的在現實生活中撲倒在地、痛苦地出聲發問,這舉動將為他在被擄之民中的角色加添戲劇性的張力。如果三章 26 節還禁止以西結為人民代求就太過分了——他根本不可能默默服從,他必須出聲抗議質問。以西結如此行,乃是追隨歷代先知為以色列祈求的崇高傳統:亞伯拉罕首創前例,為所多瑪和蛾摩拉祈求;當以色列背叛、改拜金牛犢時,摩西的代求也是傑出的範本;阿摩司和耶利米皆曾簡略地就審判一事向神懇求,直到神叫耶利米停止禱告,因為百姓已錯過悔改饒恕的時機。
嚴格來說,以西結在九章 8 節所說的並不是代禱(或只能算隱含的),而是對神旨意的挑戰,特別針對以色列的餘民而言。自從被擄前的先知們預言神將依約審判且毀滅以色列起,他們也暗留有關「餘民」的希望之語:餘民的信息占了以賽亞書的一大部分,以賽亞甚至將一個兒子命名為「施亞雅述」——「餘民必然歸回」。眾先知的想法是,以色列的未來就寄望在歷經審判、被煉淨的餘民身上,這些人將承接神對以色列與萬國歷久不衰的應許。
但是如今以西結在異象中看來,似乎連這些餘民都要被殲滅。當時的以西結或許不把被擄之民當作先知們所預言的餘民之一,要過好些時日他才理解耶利米書二十四章的信息——被擄之民才是耶利米所指的「好無花果」,他們將承接神子民的未來。於是,以西結對神痛苦的質問其實是在說:「神啊,難道您對以色列的旨意真的就此完結了嗎?您若滅絕了耶路撒冷殘留的餘民,還剩誰來延續您藉以色列所行的對萬國的旨意呢?」以色列的使命就是讓萬國認識耶和華而享福,如果以色列慘遭滅絕,那怎麼能完成使命呢?
如同亞伯拉罕和摩西,以西結的代求不單是因為憐憫那些被殺的,也是基於耶和華的榮耀、以及神對列國萬邦的終極旨意。當我們為世界、尤其是為教會代禱,特別是眼看著人硬著頸項、走上神審判的不歸路時,亞伯拉罕、摩西和以西結的代禱動機應是我們的模範。我們當然應該像耶穌和保羅一樣出於同情心為他人代禱,但以西結的代禱模式建立在更深厚的基礎之上——為了神的榮耀及祂對普世的旨意。
神似乎對以西結所尋求的答案不予理會,僅重申懲罰是罪有應得的(九 9)、且勢在必行絕不通融。於是第九章跟第八章有著相同的結語(九 10 和八 18)。無法緩刑、不作二想、不得上訴,只剩下完成的記錄(九 11)。難道這就是神給以西結的答案?神真要絕滅所有的餘民?俯伏在地、絕望的以西結必定以為這就是神的回答。了無盼望,以西結要等到他在十一章 13 節又出聲哀求,才會獲得不同的答案。
在進入異象的高潮之前,值得我們停下來深思八章 18 節和九章 10 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我眼必不顧惜,也不可憐他們」。眼看行刑者拿刀屠殺的場面,或許覺得這句話冷淡無情。但我們要記得,說這句話的是情願憐憫的神、是按捺幾世紀都不向這些子民發怒的神、是本名叫作「耶和華」(原意為「恩典慈愛」)的神。祂的聲音若是如鋼似鐵,祂必是熱淚盈眶、痛心疾首的。一世紀多以前,就是這位神不住地呼喚祂的子民:
以法蓮哪,我怎能捨棄你?以色列啊,我怎能棄絕你?……我回心轉意,我的憐愛大大發動。我必不發猛烈的怒氣,也不再毀滅以法蓮。因我是神,並非世人,是你們中間的聖者;我必不在怒中臨到你們。(何十一 8 ~ 9)
不過,祂還是必須如此行——由於百姓一如既往地悖逆,北方的以色列終究於公元前七二一年亡國。就是這位神,其憐憫勝過審判,祂施慈愛比報應猶如千比一,祂「不輕易發怒,大有慈愛」、「善待萬民」、「一切所作的都有慈愛」。這樣的神竟在這裡說出可怕的話,更加證明人類的罪行是何等的可恨、以致必然受公義的審判。
與其對神的冷言冷語默然退縮,我們應當深思:要滿有慈愛憐憫的神說出這些話,其實是何等的心痛。這也令我們回想到十字架的愛——惟有在十架前,我們才得以明瞭神無盡的愛與無限的公義之間的奧祕。就在那裡,不是在巴比倫兵刀下,而是在羅馬士兵的酷刑之下,神的愛將神的公義揹負於己身;為了我們的緣故,天父再次輕聲說「我必不顧惜,也不憐恤」,而轉面不顧祂珍愛的兒子受苦。
三、神的榮耀盤旋(十 1 ~ 22,十一 1 ~ 23)#
耶和華的榮耀緩緩離開聖城的這個主題,在這兩章中加速前進,其中描述上升且往東移去的動作。其實懸浮於上的榮耀亦隱喻了在第十一章末了仍懸而未決的疑問:榮耀打算從最後所在的耶路撒冷東邊的山上往哪裡去呢?是否還會回來呢?對於未來的懸疑,直到以西結書幾近末了才有完整的答案。不過目前的焦點,是盤旋於遭審判的城市之上的榮耀所扮演的角色。
為了審判而盤旋(十 1 ~ 22,十一 22 ~ 23、1 ~ 13)#
從他被迎接到城的那一刻起,以西結就一直在異象中意識到耶和華榮耀的莊嚴同在。他注意到神的第一步是先從至聖所內的基路伯上、往東飛移到殿門上(九 3,同十 4)。現在他突然看見當初在生日那天所見的異象——藍寶石的寶座、其下的穹蒼、活物、輪子,以及基路伯翅膀的聲響。當他看著城中一切、滿耳盡是殺戮之聲,又聽見寶座上的那位下令給穿細麻衣的人,以西結才發現寶座之下輪內熊熊烈火的功用為何——原來是在屠殺後用來燒毀城市的(十 2、6 ~ 7)。天使形狀的人不再只是一位文士,反而加入了滅命使者的陣營,從基路伯中間將火炭取滿兩手、撒在城上。無庸置疑,這是神向耶路撒冷降災的景象,再次諷喻一向用來燒滅與耶和華為敵的火,如今卻撒在其子民身上。以西結或許聯想到所多瑪和蛾摩拉的命運(他並非首位控訴耶路撒冷就像這兩座城市般惡劣的人,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配得類似的結局,十六 44 ~ 52)。
第十章絕大部分都在試圖澄清第一個異象並提供更多細節,重點似乎是以西結認出(十 20)他在迦巴魯河邊所見的活物原來就是基路伯——雖然其形體與所羅門王立在殿中的金木之基路伯略不相同。
屠殺繼續進行著、火光衝天,以西結看著耶和華的榮耀離去的下一步:祂從殿的門檻那裡出去(十 18),飛過眾院、停在基路伯座騎之上,所有的輪子與翅膀都已準備好滑行到殿的東門口待命起飛。神的榮耀無法繼續住在這城裡,於是任憑審判之火焚燒。榮耀的座騎終於行動,這回(十一 22 ~ 23)從城中上升、出去直到城東的那座山上,也就是後來的橄欖山。
除了妻子逝世並得知箇中意義的時刻以外,這肯定是以西結事奉中最黑暗的一刻。他必熟知耶和華的榮耀離開以色列的故事——就是在聖殿未建之前,非利士人奪走約櫃的悲劇(也因此以利的孫子名叫以迦博,即「無榮耀」的意思)。不過那是幾世紀以前、在耶和華對聖殿和聖城許下諾言之前的事了。但在苦難歲月中的以西結,不僅被逼得離鄉背井,還得眼睜睜看著守約施慈愛的神離開祂的聖殿、祂的城、祂的子民,任他們自生自滅。
在此刻(十一 1),以西結發現自己被帶到另一處,目睹東殿門口前異常的一幕:一群公眾人物正討論蓋房子的事情,猶如城內一切安然無恙。在第九章所描述的殺戮與火海後還有這樣的一群人,似乎很奇怪,但我們要記得這都是在異象中的一部分,而異象不都是按照邏輯觀念或時間順序來呈現的。其實把這一幕安排在這裡產生了奇妙的雙重諷刺:一群自負的人在計畫未來的同時,卻渾然不知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動亂,而且神的榮耀才剛從他們所站之處(東殿門口)離城。他們自認為安穩而洋洋得意,卻沒注意到他們的主、惟一的保護者早已離去。
以西結所聽見在談話中的二十五個人被形容為以色列的首領,也就是公眾官員,但顯然不是公元前五九七年間被擄去的領導階層。以西結在被擄之前就已認識其中兩人,雅撒尼亞和毗拉提。他們的討論被形容為圖謀罪孽和給人設惡謀(十一 2)。從他們接下來所講的謎一般的話看來,幾乎可以確認他們帶給居民錯誤的盼望,讓他們誤以為這計畫能抵擋任何攻擊。這樣的建議都是「罪惡」的,因為它使原本應該痛悔前非的百姓變得自滿且過於樂觀。正如耶利米和以西結所明言的,毫無悔改之心的百姓就此定下了自己的厄運。若要使人不知悔改,只需領他們同流合污就行了。
他們如此樂觀的緣故,是由於堅信耶路撒冷城是不可侵犯的。「這城是鍋,我們是肉」(十一 3)在我們聽來似乎不像形容安全之地的話語,可是神在第 11 節的反駁顯明他們說這句話的本意確為如此。在古以色列的時代,上好的肉才放在鍋裡煮,而劣質的肉則直接放在火堆上烤或被扔掉。所以這些領袖所表達的是雙重的高傲:一方面自認為是精心挑選出來、特等的肉,因此得以存活且保有特權;另一方面仍視耶路撒冷為堅不可摧的鐵鍋,基於有聖約的保障將安然抵擋敵人圍攻的火力。
那麼內臟又代表誰呢?在這群新領袖看來,被棄於鍋外的內臟或許是被擄走的前任領袖們,如今卻已被耶路撒冷遺忘,於是新領袖得以趁火打劫(十一 15),貪婪無厭地爭奪土地、壓榨城內鄉間的貧民百姓(十一 6 ~ 7)。然而神將推翻這兩種成見:被擄之民的運氣將好轉、並將承接未來(十一 16 ~ 21),而那些在城內遭到不公強暴的受害者將有耶和華為他們伸冤、並被選為上好的肉。
這些考量助我們詮釋十一章 3 節中難以理解的前半部「蓋房屋的時候尚未臨近」。可解為「合併資源、堅持抵抗,不要開始新的投資」,或「我們不用擔心房屋計畫,我們安全得很」;也有人看作問句「還不是蓋房屋的時候嗎?」,暗示「不用怕這次的攻擊,很快就會結束,我們又能回到日常作息」。無論哪種說法正確,可確定的是他們志得意滿的態度。另外,房屋計畫很可能與耶路撒冷貴族為了爭奪田產而使出的殘酷手段有關——這也是一世紀前彌迦所恨惡的:這些少數的權貴趁國家危急之時中飽私囊、貪得無厭以致謀財害命(十一 6 ~ 7)。
神對這些人的報應顛覆了他們的傲慢之言——以西結要傳達給在巴比倫的長老們的神諭,也將震驚耶路撒冷(十一 13)。那些自以為安全的人們將被扔出鍋外、受大火與刀劍之災,不但無法安藏於城內,還將被追殺至以色列的境界(有些人也許從未到過的地方)。他們有如內臟,他們如何壓榨貧民,也將如何被壓榨;他們如何鄙視耶路撒冷城牆外的外邦人,也將如何被鄙視,因他們已比列國還惡劣(十一 12,參五 5 ~ 7)。審判之舉將維護神的特性(十一 12 上)——祂扶持受逼迫的、使那驕傲自大的卑微。
就在此時,以西結眼睜睜地看異象中的毗拉提當場斃命。天使的審判與熟人死亡的雙重刺激,迫使以西結再度開口——這回不是提問,而是驚呼「你果真要滅絕以色列的餘民!」。目前為止,看來耶和華對八章 8 節的回答是肯定的,祂就是要如此行;然而以西結第二次脫口驚呼卻得到耶和華的回應,首次為以西結黑暗且恐怖的異象帶來一絲希望。在異象的末了,我們終於得以轉向盼望。
盼望盤旋滯留(十一 14 ~ 21)#
就在異象結束之前,耶和華向以西結啟示耶路撒冷中流傳的冷言冷語(14 ~ 15 節)。耶路撒冷的居民是怎樣看待被擄至巴比倫的同胞呢?就算困於巴比倫的被擄之民樂觀地盼望回鄉的日子將即,留在耶路撒冷的居民才不管他們,反倒心裡盤算著如何趁火打劫——因為被擄之民遠離耶和華,也就失去原有的土地財產權,這也是在亂世中得以趁機牟利的原因之一。被擄之民前腳才剛踏出城門,其他人後腳就打他們土地財產的主意。戰時不公不義之事並非罕見,正如我們在最近的巴爾幹戰爭中所見:當人民為了躲避空襲或種族殘殺而離鄉背井,只能任人洗劫他們無法帶走的家產。當以西結把這個消息告訴不幸被擄的百姓時,他們必定更加沮喪且孤獨——別提尼布甲尼撒了,自己同胞都對他們所珍愛的家園虎視眈眈。
耶路撒冷中某些團體的看法雖是如此,然而神的看法又是如何呢?人的看法與觀點時常引發神的回應。神在 16 ~ 21 節的回應首先駁斥耶路撒冷居民的想法:被擄之民尚未被除名,並非無望,他們的確被分散、但將得保存,神將作他們的聖所;但諷刺的是,耶路撒冷城內的聖殿反將被摧毀。事實上,第十一章的架構本身就充滿諷刺的意味:前半部預言留守在耶路撒冷的居民將被逐出城外、面臨審判、被趕盡殺絕(7 ~ 11 節),後半部則預言在外的被擄之民反將被聚集、得以歸回(16 ~ 17 節)。
接著,神概述其深遠且久違的應許,在未來的篇章(特別是第三十四、三十六和三十七章)將詳述箇中榮耀的景象。這充滿盼望的神諭,為以西結冗長且黑暗的異象帶出正面的結局。但對被擄的聽眾而言,這並不是立時的安慰,因為當時絕大多數人認為聖城的毀滅即代表以色列的終結。然而這並非神的旨意——以色列的未來尚有希望,不過這盼望不能建立在被擄之民的妄想之上,也不能基於自以為義而埋怨神審判不公。在百姓大徹大悟之前,以西結的事奉還是一條漫漫長路,他們得要深受痛苦、痛定思痛,才會悔改歸回。
於此時,榮耀雖離開了聖城(22 ~ 23 節),但以西結卻獲得百姓終將歸回的神諭。榮耀是否也將歸來呢?還是神叫百姓回來、自己卻不跟他們同歸——就像祂曾警告摩西一般呢?停駐在橄欖山上的榮耀,是否只是暫停在那裡、然後就會往東朝巴比倫的被擄之民前去,來到以西結第一次見著祂的地方呢?或者是停留在山上、等候被擄之民歸來、歡迎他們進城呢?以西結異象的最後一刻充滿懸念,必定令人著急、滿腹疑雲。
不過,最重要的問題已有答案——也就是以西結又驚又急之下所提的:耶和華是否定意趕盡殺絕祂的餘民呢?讚美主,絕非如此!
總結#
以西結搭乘聖靈快車「回到」在他屋內如坐針氈的被擄之民當中(十一 24 ~ 25),刻不容緩地就將耶和華所指示的一切事都說給他們聽。在導言中我們曾提問這個異象對以西結有何深意,而現在值得對首次聽見這異象的眾人提出同樣的問題:這異象對聚集以西結家中的這群客人有何影響?要記得他們可是「猶大的長老」,也就是說,他們與以西結在聖殿暗室、內院、東殿門所見的人是同等階級,因此這些人或許覺得以西結的敘述刺耳。可想而知,他們不像以西結對聖殿中所發生的事那般驚訝,然而他們大吃一驚的是——這位未奉聖職的年輕祭司竟然目睹他們不為人知的祕密(尤其是八 7 ~ 13)。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心知以西結的報告之真實性,因此眼前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承認以西結為真先知(因為他們知道其所言屬實),然後為他們過去的行為憂傷痛悔;或是厚顏無恥地否定事實、嘲諷神的使者、繼續硬心悖逆神。
要我們面對以往的罪過是痛苦的,我們也怕被他人揭露罪行。然而當一個人被殘酷地扯下偽裝的面紗、被逼著面對事實、承受痛苦時,他與神的關係就大大轉變了。在那一刻,正如以西結的客人們,他必須作出抉擇。一是憂傷且羞愧地俯伏在神面前,因謙卑悔改而得安慰,正如詩人所求:
求你不要紀念我幼年的罪愆和我的過犯;耶和華啊,求你因你的恩惠,按你的慈愛紀念我。(詩二十五 7)
詩人之所以能如此呼求,是因為他確知「主耶和華啊,你若究察罪孽,誰能站得住呢?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詩一三〇 3 ~ 4)。另一個選擇則是在罪中執迷不悟、對警戒充耳不聞、高傲不知悔改而自食惡果。當他人或聖靈指出我們的罪行時,這就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抉擇。
也許當我們閱讀這些灼熱人心的篇章時,我們的心也受感動,對現在或過去暗藏的罪有更深刻的認知——一昧追求安全感猶如拜偶像,將風流放蕩看作自由與成熟的表徵,或仗著財產與安逸高枕無憂、志得意滿。如果聖靈顯露我們生命中的罪,那麼我們便要坦然面對,不要像被擄之民一樣怨天尤人,也不要像許多現代人一樣辯解開脫、自圓其說。罪就是罪,當罪被揭發時,我們只有兩種相斥的選擇——悔改或硬心:「惟願你們今天聽他的話。你們不可硬著心。」
這就是公元前五九二年 9 月 17 日,在以西結炙熱的小屋內,一群鐵青著臉的人們所面臨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