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人物、時間、地點(一 1 ~ 3)#

以西結三十歲生日所經歷的,無人能比。他選擇在迦巴魯河岸度過生日,也許是想禱告或完成某種潔淨儀式,或許獨自前往,或與妻子同行。在日落之前,他將經歷神的榮耀,見著使他往後一週震驚不已的異象(三 15)。

異象的地點迦巴魯河,可能是引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之水、灌溉尼普爾一帶城鎮的渠道之一。猶大人的奴役營也許就設在這荒廢的城鎮中(如提勒亞畢,三 15)。這些被擄之民有些被發配至溼熱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被強逼為苦力建造灌溉工程。以西結也在其中,因此他深深了解這些俘虜的苦難、質疑與抱怨。

神並未從外地派遣先知來帶領被擄之民,反而揀選被擄中的一員,肩負任重道遠的事工。

確切時間:學者確認約雅斤王被擄第五年四月初五日,即公元前 593 年 7 月 31 日。約雅斤即位才數週即降服於尼布甲尼撒,雖被廢黜流放,猶大人仍沿用其年號記事。此時恰為猶大首次被擄五年後,而再過數年,耶路撒冷於公元前 598 ~ 597 年完全陷落。

但對以西結而言,這日期的個人意義更深遠。他是祭司布西的兒子。民數記四章規定三十至五十歲的利未人得供聖職;他在耶路撒冷成長至二十五歲,理應精通聖殿事奉,並為擔任聖職那日作好準備。然而三十歲生日已至,他卻不在錫安山的聖殿,而在世界的另一端;不在耶和華聖潔的注視下,卻在不潔淨、拜偶像的異邦,受擄掠者譏諷。那日河岸邊並無慶生歌聲,以西結唱的應是類似詩篇一三七篇的歌:

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 一追想錫安就哭了。 我們把琴掛在那裡的柳樹上; 因為在那裡,擄掠我們的要我們唱歌, 搶奪我們的要我們作樂,說: 給我們唱一首錫安歌吧! 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

然而,就在他本應成為祭司的那日日落之前,以西結蒙召為先知。

四句話凸顯出他石破天驚的經歷:

  • 天就開了(1 節)——天地之間一道無形屏障被撤開,使觀望者看見神面前發生的事。
  • 神的異象——「屬天的異象」,不只描述神的榮耀展翅翱翔、風火輪跨越地平線而來,更敘述以西結即便在日常生活中仍經歷屬天之事。
  • 耶和華的話特特臨到以西結——標準的先知恩賜表達。以西結不是隨意聽聽,而是全身融入(二 9 ~三 3)。
  • 耶和華的靈降在他身上——表明他身心靈所受的強烈衝擊。此句在書中重複七次。

但最能捕捉這一刻的,是一個簡單的字:在那裡(there,3 節)。在那不潔淨、絕望的流亡之地,以色列的神竟在那裡顯現、說話、伸展大能的手。以西結與同胞們大概以為神早已遠離,或自己已遠離神的居所——耶路撒冷的聖殿,甚至覺得留在耶路撒冷的同胞將鄙視排斥他們(十一 15)。然而正如詩篇一三九篇 7 ~ 12 節,「就算在那裡」,全能榮耀的耶和華都將顯現。

神竟在巴比倫那裡,這是何等的安慰!但當狂風大雲急速颳來,以西結突然明白:神將帶著可怕的審判而來——難怪他一整週都像嚇破了膽(三 15)。

雖然我們秉持神無所不在的教義,有時仍需在現實中再次體驗這真理。與神隔絕的經歷——無論是地理上的距離,或靈命、情感上的疏離——往往黑暗可怕。我們不見得會像以西結見到排山倒海的異象(多數人寧願免去),卻當祈求神大能的手觸摸我們,提醒我們即便事已如此,神仍在那裡。

1. 神榮耀的異象(一 4 ~ 28)#

加爾文曾謙虛地說:「如果有人問我,以西結的異象是否明確,我承認事實上是含糊不清的,我必須說我真的不懂。」即使我們今日掌握比加爾文更多有關以西結處境的資料,仍應效法他的態度,避免牽強附會地解釋異象中所有細節——如他所言「最好還是原封不動,強過嚴峻抵制」。

a. 結構綱領#

這段記錄是由一個親眼目睹、興奮不已的證人所寫;十四個月後以西結才進一步解釋所見(十章),因此第一回的記錄不甚縝密,充滿斷續而不合文法的詞句,企圖在混亂中描述與大而可畏之神面對面的經歷。

異象以狂風為開端(4 節),以寶座為結尾(26 節),二者皆是以色列敬拜傳統中雄偉神顯現的象徵。前者形容耶和華「隨狂風,駕大雲而來」,後者形容神「坐在寶座上」。寶座代表靜態的能力與權柄,而狂風大雲將其化為來去自如的動態象徵。

當大雲逼近,以西結看清其中奧祕,他陸續注意到三件事物,構成本異象的研討架構:

  1. 四活物(5 ~ 14 節)
  2. 他們腳邊的輪子(15 ~ 21 節)
  3. 他們之上的穹蒼寶座(22 ~ 28 節)

b. 四個活物(一 5 ~ 14)#

從火焰核心中,以西結看見四個直立的活物。其形象對我們像科幻電影裡的怪物,但在巴比倫帝國中心,這類突變異物形體常見於當地宗教圖畫與雕像。在十章 20 節,以西結說明這些活物其實就是基路伯(雖然第一章尚未如此稱呼)。

西方敬拜圖畫中的「基路伯」常被畫成飛在空中的可愛嬰孩,與聖經所形容的截然不同。這裡的基路伯更像美索不達米亞廟宇前的巨大護門神,或畫中支撐眾神居所的天庭座騎。所羅門也曾在聖殿內安兩隻基路伯,但模樣與此處不同。

以西結描繪的基路伯特色:直立人體(5 節),但有多頭或臉與多翅(6 節);像牛犢的蹄(7 節);人臉與獅、牛、鷹的頭(10 節)。這類有翅的「牛人」組合常見於古中東文化,通常扮演支撐神祇寶座、看守廟宇與王宮大門的角色,是某神祇的隨從,持守其威嚴、捍衛其帝國。因此以西結見到這些活物,就算一時沒想到他們是耶和華的隨從,也會知道它們代表某神祇的降臨(28 節才辨識出神的身分)。

姿態與隊形:四活物直立,兩對翅膀中的一對向上展開、高舉過頭且互相接觸。要使翅膀互觸,唯一可能的隊形是依正方形而立,每個活物的臉朝外,面向四方位——背對彼此而立。每活物有四隻翅膀(不同於以賽亞異象中的六翼天使):一對遮體,另一對行走時彼此發出喧嚷巨響(24 節)。翅膀下有人手(8 節),在聖經中手象徵能力、才幹與力量。

四個頭或臉的意義——我們以為怪異的形象,對以西結與當時的人卻再熟悉不過:

四面象徵的詳解(萊特引述)

獅子以力量、兇猛、勇氣出名(士十四 18;撒下一 23,十七 10),是王者的象徵。老鷹是鳥類中最高貴最迅捷的(申二十八 49;賽四十 31;耶四十八 40)。牛不只是最有價值的家畜(箴十四 4),更代表豐產和神聖(詩一〇六 19 ~ 20)。依神形象而造的人,被賦予神權威嚴,乃最尊貴的象徵。在缺乏抽象哲學用詞的情況下,這些形象表達出全知全能、至高無上的神性。四面的基路伯揹負神的寶座,宣告耶和華有如獅的威嚴力量,如鷹的敏捷行動,如牛的創造能力,以及人類的理性與智慧。

四活物、四頭、四翅:數字四的重複幾乎可確定與大地的四方、四角或四風有關。如此帶有四重象徵的隨從陣容宣告:他們所服侍的神必掌控全世界、威震四方,轉瞬間就能出現在世界任何角落。

最驚人的是,這些活物不停移動來去——與中東宗教藝術中靜立不動的吉祥物大不相同。它們身在閃爍火焰中,閃電般來去,依靠聖靈的動力,走動卻不必轉身(12 節)。以西結幾乎找不到字句來形容這火熱流動的情景(13 ~ 14 節)。但好奇心驅使他追問:這些巨大的活物如何能任意往任何方向行走、卻不用轉身?他往活物底下觀看,才看出端倪。

c. 輪子(一 15 ~ 21)#

「輪中套輪」是難以想像的,以西結當下的感受也必如此。每個活物腳邊各有一輪在地上,而輪子裡面似乎還有另一個輪子——從現代工程學看是不可能的設計,有人認為像迴轉儀,也有人認為像無限制的萬向輪。但這些輪子處在火熱異象之中,以西結無法就近研究其構造。其結構目的在於:讓四個相互連結的活物不轉身也能往任何方向移動(17 節),其多方向移動功能遠超世上任何馬車。輪子的主要功能就是給予活物無拘無束的行動自由。它們也與異象中其他物體同享雄偉光彩:閃耀、輪輞高而可畏、滿有眼睛。

當活物移動時,翅膀發出駭人巨響,像大瀑布、戰場或神的聲音(24 節)。但壯腿多翼雖代表行動與擁護的能力,真正的行動力卻來自意想不到的輪子。

並不是輪子本身產生動力,而是有靈出力驅使輪子移動(20 節,參 12 節)。這靈被稱為「活物的靈」(20、21 節),使一切變得生氣盎然。以西結後來才辨識出這就是活神的聖靈(二 2,三 24)——也正是神的靈使先知以西結復甦得力。

d. 寶座(一 22 ~ 28)#

明白四活物如何輕鬆行走後,以西結終於敢將目光從地上轉向活物之上——異象至此到達高潮。活物頭上是一片如水晶般遼闊的穹蒼(或稱「圓頂」),閃耀散發可畏白光。穹蒼雖在翅膀之上,卻不由活物支撐,因為他們站著不動、翅膀垂下時,穹蒼仍飄浮於上(24 節)。

穹蒼平台如水晶般透明,以西結能看穿它,見到其上有好似寶座的形像(26 節)。相較於雪白的平台,寶座是鮮豔的湛藍色,彷彿用古文明最珍貴的寶石之一青金石所砌成。寶座上彷彿有人的形狀,身懷閃耀如火的精金,被如虹的光芒環繞。

異象的高潮是這天神竟以人的形象顯現——以西結一再謹慎地用「彷彿」「好像」來修飾。他用「像」這個字(dmut),最早出現在創世記一章 26 ~ 27 節,神照自己的形像樣式造人之處。如今情況顛倒:神反倒被擬人化,照著人的形像出場。這形像預表道成肉身的神子登山改變的模樣;約翰在啟示錄四章也取用同樣的影像描繪天上寶座的異象。

幾乎無法直視的以西結才明白:他看到的不是被獸面人像圍繞的巴比倫假神,而就是耶和華本身。耶和華竟然就在巴比倫!吃驚的以西結不敢直視,只能無力俯伏在地。他是否親眼見著耶和華?看見的只是耶和華的榮光?此刻他都不能言之鑿鑿,唯一能說出口的就是:「這就是耶和華榮耀的形像。」

2. 神同在的事實#

從經文的高潮可知,整個龐大的非凡現象是為了顯現耶和華的榮耀。「榮耀」(kāḇôḏ)在聖經中極其重要,對以西結更意義深遠——他的事工幾乎建立於兩者之上:耶和華的榮耀遠離聖殿的慘象(八~十章),與榮耀終究返回聖殿的喜樂(四十 1 ~ 5)。這字本質上與「重量」「實質」有關,描繪耶和華莊嚴的實質、神同在的壓倒性力量、祂永恆存在的「分量」。以西結藉異象呈現出耶和華榮耀至少四個層面。

第一,神是至高無上的。 耶和華高過一切——在大地、在任何屬靈活物、在穹蒼之上。即使我們能透過水晶穹蒼窺見寶座上的神,與祂仍有相當的距離與分別。這異象並不否認神的親近(那是以色列信仰中另一寶貴的章程),而是警告我們:不要因與神親密熟絡,就忘記是祂以奇異恩典揀選與謙卑的人相交同住;高坐寶座的祂是宇宙萬物的神。以西結俯伏在地,正是明白這點的正確回應。

第二,神是世界的主宰。 寶座代表權柄與統轄;耶和華在寶座上掌控歷史、以王者之風統治地上君王。然而寶座原是靜止的形像,在此卻變成來去自如的動態形像,因此耶和華的同在與全見之眼能在任何時候去到任何地方。透過聖靈(一 12、20、21),主宰世界的神全權決定祂至高無上的同在。

第三,耶和華在這裡。 這個似乎神不在、似乎棄絕祂子民的地方,已不再一樣。以色列雖略知神無所不在,被擄之民卻早已放棄神同在的冀望——對許多人而言,耶和華彷彿戰敗、蒙羞、離他們極遙遠。對神的疑惑如塵埃般籠罩著他們,連以西結也難以免疫。他哀痛疑惑了五年,無法不覺得耶和華已棄絕他們——直到三十歲生日那天。耶和華連同祂的國度,帶著大能榮耀降臨巴比倫;沒有邊境守衛能擋住祂,世上無一處能將真神的寶座戰車拒於門外。神就在那裡。

第二、三點合起來提醒我們:在相信神掌控萬事的同時,也要鍛鍊對神的敏感度,知道祂就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作工。神無所不在、掌管一切;神也在這裡、採取行動。這兩種真理該如何改變我們生命中所有的決定與委身?

第四,神同在的氛圍是持續的審判。 異象中一再出現的火證明這點:橫掃而來的狂風大雲發出火焰閃電(4 節),四活物如燒著火炭、好像電光一閃(13 ~ 14 節),寶座上像人的形像其腰上下彷彿都有火(27 節)。以西結尚未指名這是神的審判之火,但他後來的異象延續此主題(十 1 ~ 7)。公元前 597 年第一次被擄正因神降怒於耶路撒冷,而神的怒氣遠不止於此。以西結必須先讓同胞看清他們面對的是怎樣的神:耶和華的榮耀出現在巴比倫,卻只讓人感到祂炙熱的怒氣與無法直視的榮光。直到後來,神才將盼望、安慰與復興的話語交託給他。

當活物翅膀的轟鳴嘎然而止(24 節),片刻寧靜中傳來一個說話的聲音(28 節),只可能出自寶座上的耶和華。神對以西結說話,卻不叫他的名字,而稱他人子(二 1),與他俯伏在地的謙遜態度相稱。

以西結被稱「人子」,與但以理書七章異象中的人子、或耶穌以人子自稱並無關聯。此處單單表示「人類」「人」之意,好比「先生」這類普通稱謂。

俯伏在地是國王面前合宜的服從態度,但領受事奉任命時,恭敬站立、隨時待命才是正確的姿態,因此神叫以西結站起來(二 1),好聆聽並順服他將聽見的每句話。

以西結蒙召的過程有四個階段:

  1. 宣告以西結受命成為神的代言人,代神向悖逆的以色列說話(二 3 ~ 7)。
  2. 象徵性動作——以西結吃下寫滿信息的書卷(二 8 ~三 3)。
  3. 神重申其使命並進一步以嚴詞激勵他(三 4 ~ 11)。
  4. 異象消失,以西結被提回營房,疲憊地休養整整一週(三 12 ~ 15)。

按記錄的時間順序,我們先探討神對以色列說什麼(二 1 ~ 7,三 4 ~ 7),再研究神對以西結說的話(二 8 ~三 3,三 8 ~ 11)。

3. 神子民的心剛硬(二 1 ~ 7,三 4 ~ 7)#

從這些經文可看出以西結宣講預言的風格:該說的話寧可多說幾遍,最好用各種同義字一再重申。以西結書二章頭七節七次提到「悖逆」的辭彙,從神的觀點刻畫以色列的本色——即便被擄,仍冥頑不靈。在神滔滔不絕的譴責中,以西結被差遣要宣講的百姓有三個特點。

a. 不忠心(二 3)#

以色列的歷史常被稱作神與人立約、或救恩的故事,但從神(也是以西結)的觀點看,這是一個對拯救立約之神持續不忠的故事(尤見二十章)。二章 3 節的「悖逆我……違背我」用了兩個帶政治意味的字詞(māraḏ 與 pāšaʻ):以色列與耶和華立約的概念源於當時國際條約模式——耶和華是大王,承諾守護拯救臣民;以色列是屬國,承諾忠心不二。以色列背叛耶和華,就如屬國諸侯反叛宗主。從出埃及那一代起,以色列就這樣反叛,且死不認錯,與但以理書九章 5、9 節的痛悔相差甚遠。

pāšaʻ 常譯作「犯罪」,但也代表不順服、違反約定、破壞關係。從一開始,以色列就有這等惡習,國家與宗教領袖皆責無旁貸。以西結因此贊同先知前輩的基要信息:歷史證明以色列一向對立約的耶和華不忠(他將在十六、二十三章以歷史寓言進一步解釋)。神主要對以西結說的是:不要冀望有如此前科的人民會因被擄而回心轉意。可悲的是以色列果真惡習不改,列祖的叛逆持續至今——這暗示並警告他們難逃最終審判。

b. 悖逆違抗(二 4 ~ 5)#

以色列不只是國家政體,也是以血緣建立的大家庭——「以色列家」。然而這原為光榮的稱號,如今卻被貶為「悖逆之家」(二 5、6、7、9)。以賽亞也從家庭角度說明(merî)這詞:

因為他們是悖逆的百姓、說謊的兒女,不肯聽從耶和華訓誨的兒女。

以西結將以色列描述為不受管治的家庭,並借用申命記二十一章 18 ~ 21 節警戒頑強叛逆之子的畫面:無論先知如何懇求,他們仍忝不知恥地違抗神。他們面無羞恥(字面「臉部僵硬」),配上心裡剛硬(字面「鐵石心腸」)。這群人不但不流露對神的情感,甚至決意對神毫無情義,顏面心腸冷若冰霜。

c. 不肯聽從(三 4 ~ 7)#

他們的耳朵也是如此——以色列不只把耶和華的話當耳邊風,根本連聽都不想聽。以西結拿外邦列國與以色列相比,強調其令人難以置信的任性:假若神差以西結去外邦傳道,他們會因語言不通而聽不懂;可是「他們必聽從你」。聽得懂的以色列人反而不願聽,並非因神的話太難理解或遙不可及,而是他們任性妄為、故意不聽——因此大大不如聽不懂卻願意聽的外邦人。

要點在於:語言障礙遠比「剛硬的心」的心靈障礙容易破除。先知與聽眾雖共享同樣的語言、觀念、傳統與歷史,先知的話仍無法跨越彼此之間的鴻溝。

接下來神論及他們的額頭,整個肢體比喻才圓滿:以色列全家是額堅心硬的人。他們原應把耶和華的律法綁在額上以示順服,額頭卻硬如銅、毫無羞恥。

聖經中常見:神頑固的子民比無知的「外邦人」更棘手。對以西結,作跨文化宣教士比作同胞的先知更容易(5 ~ 6 節)。這現象延續至今——在同文化卻人心麻木的家鄉佈道,往往比在異鄉而人們反應熱烈處更艱苦、更難結果。

延伸案例:拿撒勒、約拿與今日教會

主耶穌從拿撒勒人身上看出此理:「大凡先知,除了本地本家之外,沒有不被人尊敬的。」約拿書諷刺地證明這點:尼尼微城聽見約拿所傳的話就悔改了,代表以色列的先知約拿自己卻從一開始就違背神,直到末了仍反對神的作法。

如今世上某些地方仍重蹈覆轍:尚未聽過福音的人往往願意聽從、接納神的挑戰,而頗有規模的教會反倒心硬耳背、抵制聖靈。主耶穌警告我們不要自滿於神學知識——那些從未聽過福音的人,末日審判時的光景將遠勝那些聽見神的話卻拒絕以信心順服回應的人。

4. 神委任先知的使命(二 8 ~三 3,三 8 ~ 11)#

列舉以色列剛硬悖逆的經文中,穿插著神親自賜給以西結的話語。如同摩西和耶利米,以西結為難地接受神的話,但不同之處在於:他毫無怨言,即使三章 14 節影射他心有不滿,書中卻無他抗議的記錄。以下幾點皆與前輩先知蒙召的過程異曲同工。

a. 他是由聖靈差派#

耶和華的靈在以西結事奉中作工,是本書一大特色:聖靈進入他裡面、將他提起、使他聽見寶座上的聲音,又帶他回家、一週後再次提他(三 12、14、24)。被聖靈充滿的以西結聽見的第一段話就是神差派他。重複使用「差派」(šālaḥ,二 3、4,三 5、6)強調此舉的重要,這也是先知蒙召事奉的特殊用語。

在他蒙召前幾年,有些非神差派的假先知像瘟疫般欺害耶路撒冷,被擄之民也分不清真假。真先知必須宣講神的話,否則就得賠上性命,因此以西結毫無選擇餘地——這也解釋了三章 14 節他的心情。

以西結唯一的安慰是:無論講道多不受歡迎、聽眾多抗拒,有一天事實將證明他確是真先知(二 5)。「必知道」(識別公式)通常用於辨認耶和華,這裡延伸至祂的先知。

我們若知道自己是主耶穌所差派的(包括所有願作門徒的人),要記得所行的不是自己的使命,而是神的使命。人若聽從我們代神說的話,就是接納神;若拒絕,就是拒絕神。

b. 他必定宣講神的話#

「你只管將我的話告訴他們」(二 7,參三 1、4、10 ~ 11)——除了被差派之外,這是先知最基本的工作,也是神交給摩西(藉亞倫的口)並承諾賜給後世先知、延續至耶利米的工作。如前輩先知,以西結沒有決定信息或選擇聽眾的自由,更不能先試探反應才決定是否宣講(「他們或聽,或不聽」,二 5、7,三 11),只能專注於傳講耶和華的話。

當「我的話在你口中」這句肯定以西結為神的先知時,他一如往常親身經歷這句話——他被命令吃下神給的書卷,一軸滿是哀號、歎息、悲痛的話。這或許出自耶利米書十五章 16 節「我得著你的言語就當食物吃了」,但對以西結是「異象」中真實的感官經歷。

主觀來看,有兩件事值得注意:

  • 他要完全吸收神的話,不是嚐嚐而已,而是「充滿你的肚腹」(三 3),完整消化、融會貫通。以西結是神的代言人,卻不是擴音器——神的信息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 經歷中有個矛盾:書卷雖苦(二 10),他的順服卻使它甜如蜜(三 3),呼應詩人所言耶和華的律法「比蜜甘甜」。以西結能講出比其他先知更甜美的預言,但必須先忠實宣告嚴厲可畏的審判——這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使他陷入悲痛(二十四 5 ~ 27),他卻知道唯有如此才合神救贖同胞的心意。

客觀來看,書卷是由一隻手伸出來的,想必與寶座上榮耀的君王有關,因此這些話直接從神而來;且書卷已完全寫滿,以西結不能隨意發揮。

神的話不是空頭支票,任憑受益人予取予求,也不是等待意見的論文草稿。神的話如何交給以西結,也如何透過他傳給我們——由寶座上那位神所賜。我們只能選擇「聽或不聽」,卻不能依喜好改寫或辯駁。

c. 他以神的力量為保障#

以西結與摩西、以賽亞、耶利米不同:他在整個經歷中都未能開口回答,無論正面或負面。起先沒有機會發言,之後滿口書卷也不能邊吃邊講。從神的話中我們略能猜測他的心思,而神早已預料並先發制人,分三方面對付他:

  • 恐懼——要對受創已深的同胞宣講更多哀號悲痛,又在悖逆之家中當反潮流份子,何等艱難。當時尚有受歡迎的假先知預測被擄只是短暫的,所以以西結需要極大勇氣才敢推翻他們、告訴同胞一生回不了家。耶利米因傳這類預言挨打下監;以西結在巴比倫預言聖城毀滅,同樣危險。一輩子只盼當祭司的他,如今卻身處「荊棘、蒺藜……蠍子」之中(二 6)。神因此不斷叫他不要害怕(二 6 四次;三 9 兩次):「他宣講的決心必要強過以色列的掩耳不聽。」
  • 抗議——二章 8 節神說「人子啊,要聽……不要悖逆像那悖逆之家」,可能暗示以西結正想抗議。從這一刻起,神將他從其餘子民中分別出來(對於成長在群體歸屬感強烈的文化中的人,這極為痛苦):以色列家已成「悖逆之家」,以西結不能再歸屬其中、與他們一同違抗耶和華。因此在他發言之前,神已伸手將話語塞滿他的口。
  • 軟弱——神先將百姓對以西結的惡意轉移到自己身上(三 7):拒絕聽從以西結的人,就是拒絕聽從耶和華,須自承後果(此理在三 16 ~ 21「守望者」意象中延伸)。其次,神應許堅固以西結,使他的額「硬過……比火石更硬」(三 8 ~ 9)。某些經文暗示以西結本有敏感體貼的一面,要他變得如此剛硬是沉重的精神代價——唯有經神鍛鍊,他才能承受前面的一切。

總結:回到家中(三 12 ~ 15)#

龐大繽紛的與神會面漸入尾聲。以西結體驗到一件他將多次經歷的事——被聖靈的動力提送。起初使他站立的那靈(二 2),如今把他提回提勒亞畢的家。

「提勒亞畢」意為「水災過後僅存的小鎮」,可能是灌溉區內小山丘上的廢墟村落。這不是個令人振奮地開創預言事工的地方,但這是被擄之民所住、也是神差派他去的地方。

以西結坦誠講述回家後的感受——令人聯想到約拿,更勝於以賽亞:「我心中甚苦,靈性忿激」(14 節)。這也許指他深深涉入神對以色列的情緒,但更可能是他的怒氣針對神而發——神竟交給他這麼困難的差事,連他試圖抗議(二 8)也不予理會。用詞強烈:「苦」(mar)曾用於以掃被奪名分、以色列被欺壓為奴、拿俄米喪夫喪子、約伯煎熬;「忿」(ḥēmâ)字面意為沸騰高溫,標示熱的、暴怒的、猛烈的怒氣。

從河邊一日遊回來的以西結怒火中燒、苦不堪言。這畢竟是他三十歲生日,他原只想在河邊禱告,或惆悵於永不能擔任祭司的遺憾。原應服事同胞、收受感謝祭的他,如今卻要一輩子宣講逆耳忠言,只會遭憎恨與暴行。失去祭司職分與未來、被逼離開魂牽夢繫的聖殿、跟被擄之民一起受苦——這些還不夠嗎?竟還要他作報惡耗的先知,忍受被社會排擠的孤苦?

研讀這位先知嚴厲可畏的話語時要記得:他其實極不願開口。他蒙召的當下反應不是自認不稱職或愧疚,反而滿是憤怒與痛苦。唯有按在他身上的耶和華之手,才能控制他的情緒、使他順服於神的旨意之下。

在整個異象中,以西結身心靈遭受強大衝擊,震驚得目瞪口呆、心驚膽戰。如此過了一週,神才又對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