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士德(Richard Foster)曾指出,「淺薄是我們這世代的詛咒」,並鼓勵教會重新發掘禱告、禁食、默想等傳統屬靈操練。有趣的是,除了禁食以外,這些操練在以斯帖記中幾乎全數缺席;但「淺薄」這個問題本身卻在本章浮現——這正是末底改(Mordecai)說服以斯帖(Esther)為族人挺身而出時,必須先克服的障礙。

本章或許是以斯帖記最著名的一章。在一卷看似世俗的書中,卻出現了一段近乎神學宣言的經文。值得注意的是,這裡號召禁食卻不提禱告,而舊約中禁食通常以禱告為前提,或出現在哀悼場合。此處看似最該提到神,作者卻刻意噤聲。

如柏琳所述:「神在本章中既完全地同在,又完全地缺席。」

然而細讀經文便可看出,這卷書顯然將神在故事中所安排的困境視為祂的作為——我們是透過神忠心子民的行為,看見神在祂百姓身上的工作。

本章也是全書情節的關鍵。以斯帖與末底改的對話起初多由旁白引導,但隨著情節推進旁白逐漸淡出;兩人關係更從「末底改吩咐以斯帖」翻轉成「末底改照以斯帖所說的去做」。這扭轉了我們對那位順服進宮女孩的印象,也讓我們期待這位「更合適的人選」將如何反過來操控國王。問題已經造成,末底改雖負部分責任卻無能為力;但他知道以斯帖可以,並暗示她的封后正是神的旨意,為要讓她使神的百姓得拯救。

末底改哀號痛哭(四 1 ~ 3)#

看完哈曼(Haman)頒布的反猶命令後,焦點再次回到末底改身上。作者告訴我們末底改得知了所發生的事——不僅知道命令已頒布,也知道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這與亞哈隨魯王(Ahasuerus)形成鮮明對比:國王本應知情卻選擇充耳不聞。末底改本不需知道事發經過,卻知道了;作者不在意他如何得知,重點是神的子民清楚自己所處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這份認知正是採取行動的基礎。

當基督徒面對社會迫切問題時,對當今事件有清楚的了解(而非只從頭條得知片面事實)至關重要,惟有如此,事工才能適切地導向福音能矯正社會問題、發揮影響力之處。

末底改哀號的方式是當地典型作風:撕裂衣服、披麻蒙灰,這在舊約中屢見不鮮,通常強調哀傷者的痛苦。而他「猛烈」哀號的程度,建立在與神的關係之上。若末底改知道是自己觸發了這場慘事,他確實有理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哭。然而即便危機源於他拒絕向哈曼下拜,作者卻從未將責任歸咎於他,因為那等於責備受害者。以斯帖記對此相當謹慎:我們的行為固然會帶來後果,但我們無法控制他人的回應方式。

末底改並非獨自悲傷,他與舉國猶大人一同禁食、流淚、痛哭。這些行為傳統上意味著祈求神注意所發生的事,目的卻不在迫使神採取行動。作者刻意避開明顯的宗教敘述,因為重點在於神的百姓面臨危機時忠心的回應。以斯帖記並未否定禱告,反而強調:神的百姓在倚靠神的同時,也努力盡責地去改正他們所禱告的事。

末底改來到朝門前卻不再前進,因為穿麻衣的不可進朝門。站在朝門前的他既能引人注意,又不至於為自己招來麻煩。神知道祂百姓的需求,末底改也知道不能在危機中坐以待斃——此刻正是採取忠心(而非有勇無謀)的行動、尋求神何時動工的時刻;而號召他人一同行動,本身就是一場信心的冒險。

延伸:披麻蒙灰是否源於早期宗教儀式

安德森(B. W. Anderson)指出,這套哀悼動作可能是早期遺留下來的宗教儀式,尤其灰燼讓人聯想到將紅母牛燒成灰的潔淨儀式。不過制式化的行為不見得總是來自刻意效法早期模式。

以斯帖當下的反應(四 4 ~ 9)#

雖然全體猶大人都在為國王的命令哀傷,末底改的舉動卻顯眼到連以斯帖的宮女與太監都向她稟報,這也顯示宮中人員都知道兩人的關係,並能在艱難處境下為他們傳遞消息。

以斯帖最初的反應難以判讀,因為原文用字在聖經別處未曾出現。多數譯本認為她極度「掙扎痛苦」,穆爾則指出七十士譯本作「茫然困惑」(可能混淆了兩個希伯來字根);用今日說法,她其實是極度震驚。但令她震驚的是王的命令,還是末底改的行為?此刻尚不清楚。從她送衣服給末底改的舉動看來,她把他的行為當成問題——惟有透過接下來的對話我們才發現,以斯帖並不知道王已頒布命令。

以斯帖起初的反應,正是許多人面對重大問題時的本能:先尋求只需最少承諾的表面解決之道。末底改服裝不合宜,她便送衣服;衣服被拒,她才不得不命太監哈他革(Hathach)去探究原委。複雜的問題鮮有快速簡單的答案,而末底改也不會讓以斯帖靠簡單回應逃避問題。

末底改透過哈他革給出的答覆鉅細靡遺:他指出哈曼答應為滅猶而捐入國庫的確切金額,並提供了滅猶命令的抄本作為解釋與佐證。末底改深知證據的重要,因為他要求以斯帖作的決定,不能單憑他的片面之詞。以斯帖必須明白:這不是很快能解決的「末底改個人問題」,而是全族身陷其中的危機。在此基礎上,末底改提出請求——她應到王面前為族人請命。

為族人請命意味著以斯帖必須揭露自己的種族身分。先前因反猶情緒,末底改曾囑她保密;只要國家未威脅其族人,她尚能隱藏身分而活。但當國家威脅到她的族人,當國家與她的信仰及族人相衝突時,認同自己的信仰與族人就必須成為首要之務。

以斯帖對監護人末底改的順服在此面臨最嚴峻的考驗,因為這份順服牽涉前所未有的危險。末底改雖非以斯帖的父親,卻扮演父親的角色,因此這場對話也涉及第五誡的意涵:孝敬父母,對以斯帖而言竟意味著為族人安全而冒生命之險。資訊已擺在眼前,再也沒有簡單的出路了。

突破障礙,許下承諾(四 10 ~ 17)#

說服以斯帖(四 10 ~ 14)#

以斯帖透過哈他革反駁末底改:她未經王召見就去見王是違法的,且任何人未受召見而進入內院,下場只有一個——死。但她也讓我們知道波斯法律的例外條款:若王願意伸出金杖,便能饒那人一命。獨裁者通常沒空隨意接見他人,預約見王本是正常程序,這種程序也保護權貴不被任何人隨意接近。

然而以斯帖唯恐末底改把這例外當作希望,進一步指出自己已三十多天未被王召見——國王妻妾眾多,當初選她又完全出於情慾,如今熱情既已冷卻,連例外條款都用不上了。這條法律本是用來擋住不守法的闖入者,而非防王后見王,但波斯法律缺乏彈性,連無辜的王后也受波及。以斯帖看見了問題的複雜,卻看不見突破之道,在表面回應與真正承諾之間進退兩難。

末底改的回應既直率又一針見血:以斯帖不該以為住在王宮就能獨自從死裡逃生,無論她去不去見王都難逃一死。他以第 14 節作結,這或許是全書最著名、也最眾說紛紜的一節經文。

我們能確定的是兩件事:以斯帖不能保持沉默,且末底改預料猶大人終將得拯救。其餘部分則含糊不清,或許是作者的蓄意安排。

末底改說的「別處」(猶大人必從別處得解脫)究竟何指?後世猶太文學以「處」(māqôm)暗指神名,但這裡用的是「別處」,套用該慣用法幫助不大;然而這也不能證明此處未提及神。「別處」可能指從別的政權(如希臘)得拯救;他語意不清的「拯救」也可能指神,而神當然能透過另一國家施行作為。一如全書風格,此處的神學根據刻意模糊;但這不代表政治與神學的闡釋互斥。同樣地,末底改對以斯帖「與其父家」命運的評論,或許暗示她若不回應將面臨神的懲罰,也可能單指她即便在王宮也在劫難逃。無論如何,末底改深信猶大人終將蒙拯救(無論是否透過以斯帖),這份信心在結局未明之際,迫使讀者思索神介入的可能。

第 14 節後半將論點推得更遠:末底改把「焉知」的問題留給以斯帖——她在這恰當的時機成為王后,是否正是為要成就神的旨意?正因無法預知後續,這問題才成立,而它也是許多先賢思考過的問題。約瑟(Joseph)明白兄弟當初的惡意中蘊含神的美意,他被放在意想不到的高位以成就神對百姓的旨意。

約瑟能回顧並明白這一切,以斯帖卻像大多數面臨挑戰、甚至面對邪惡勢力的人一樣,身處當下無從預見。末底改的問題暗示我們:神常在子民接受挑戰之前就先預備他們,因此我們應認清這點,在面臨惡勢力時挺身而出。新約中雅各(James)稱此為信心與行為的結合。

以斯帖主導局勢(四 15 ~ 17)#

以斯帖的態度在此出現決定性的轉變。先前她始終被動——身為猶大人卻被當作異教徒,周遭人只知她美麗柔順;如今她要主動掌控局勢。作者沒明說是末底改的哪個論點說服了她,但要拒絕他的道德壓力並不容易。從此改由以斯帖指揮末底改,而非末底改命令以斯帖;她將主導局勢,直到第八章把末底改引介給王為止。

她的指示簡單直接,第 16 節以「去」字開頭,命末底改招聚城裡所有猶大人,集體禁食三天,不吃不喝——這與照常吃喝宴樂的國王和哈曼形成鮮明對比。以斯帖和她的宮女(應非猶大人)也要同樣禁食。若這些事發生在命令頒布當天,意味著他們其實是在逾越節禁食,而逾越節正是猶大人吃喝慶祝出埃及得拯救的節日。以斯帖再無提出簡單解方的餘地,她需要對神與其子民完全委身,以面對嚴苛複雜的挑戰,這甚至包括撇開正常的信仰實踐方式——正如亞倫(Aaron)在兒子死後拒絕吃當吃的祭物,以斯帖也可能因迫在眉睫的惡勢力而錯過逾越節。

這裡的禁食顯然不同於第 3 節:第 3 節偏向哀慟,這裡則是預備以斯帖去見王,作者藉此不經意地點出禁食背後可能有各種不同原因。經文未細述他們如何禁食,但伴隨禱告的禁食通常暗示祈求上蒼幫助;為與全書一致,作者僅點到為止,因為重點仍在神僕人的忠心。以斯帖與同胞委身於神的同時,也彼此委身。

基督徒常說「放手交給祂」。若理解為「有些事無法靠自己完成」,這與聖經觀念一致;但它也可能淪為藉口,預設我們在改變世界上只能扮演微不足道的角色。以斯帖的禁食正挑戰這種想法:我們完全委身於神的工作與旨意、相信神會動工,同時也卯足全力參與其中。保羅(Paul)在傳道上深諳此道。

以斯帖在禁食中預備自己,明知違法仍要進去見王,冒著激怒國王的危險,並已作好赴死的準備。這不是「該來的總會來」的宿命論;她那句名言「我若死就死吧」表達的是勇氣——她雖知同胞仍可能受難,卻仍將生命交與神。諷刺的是,瓦實提(Vashti)被廢是因不願去見王,以斯帖卻是冒險去見他。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以斯帖完全不知計畫能否成功,因為我們無法強迫神照我們的目標動工,卻知道神動工以成就祂的旨意,並呼召我們與祂同工。以斯帖面對的是個晦暗不清的世界,這或許正是全書不提神的主因之一:約瑟、但以理及其朋友的故事容我們回顧神如何動工,以斯帖記卻不能,反而使我們正視一個事實——當表面功夫不被允許時,我們無法事先得知委身的代價有多大。以斯帖也讓我們看見,委身不等於有勇無謀的冒險,因為她在見王前確實作足了準備;同時,末底改與以斯帖委身的重心也流暢地轉移——真正的委身總是多面向的,因為它會吸引他人一同參與。

委身於同胞之後,以斯帖等於為他們的信仰放手一搏。但這並非有勇無謀或出於無知的行動:她適時委身,是因被詳細告知同胞的需求,並開始看見神將她擺在這位分上自有目的,而這目的不只關乎她自己——她的委身是針對眼前的需求作出回應。

必須將以斯帖此處的回應,與某些「看似憑信心的冒險」劃清界限。曾有不同的人告訴我,他們正考慮放棄某些重要事物以「顯出信心」、倚靠神的供應;我總勸他們別這麼做,因為在他們身上看不見神明顯的呼召。放棄一份工作好讓神再賜你一份同性質的工作,並非憑信心放手一搏,反而是本末倒置——等於要求神採取行動來證明我們的信心,而非忠心回應神的工作、追求神擺在眼前的機會。

正因如此,我們才應看重以斯帖是「根據末底改提出的證據」作出回應:憑信心放手一搏,是了解現況後所作的決定,而非對信心與處境只有草率膚淺的認識。耶穌勸我們計算作門徒的代價——跟隨祂的代價很大,而本章正是耶穌要我們「根據資訊採取行動」的實例。我們不能把自己選擇的冒險稱為憑信心行動;當神將挑戰擺在眼前時,祂也呼召我們衡量代價、根據資訊作決定,跟隨祂的帶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