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的微妙之處,常因不被重視而被忽略,許多細節其實藏在作者所選用的字裡,本章即是一例。在一卷從未直接提到神的書中,作者必須以低調的方法表達神的同在與作為。其中一個技巧便是後來在新約時代相當普遍的「神聖的被動語態」——在不直接提到神之名的狀況下論及祂的作為。當雅各與約翰向耶穌求天國裡的高位時,耶穌回答這不是祂可以賜的,而是「為誰預備的,就賜給誰」;祂清楚指出在天國裡只有神能賜予榮耀,卻透過被動語態讓聽者自行意會。
這種技巧並非源自新約時代,本章也清楚出現了它。在形容以斯帖和末底改與波斯人來往的句子中,出現大量被動動詞,使我們無從看出誰是採取行動的人;文中以被動語態形容以斯帖「受到青睞」,而非說她主動尋求恩寵。
乍看之下,這雖是波斯王國的選妃結果,實際上卻證明神按其旨意看顧祂的百姓。然而如同許多神的旨意,惟有當我們回首來時路,才能看得明白。
值得注意的是,本章所提及的猶大人也積極地為他人的福祉而努力;這或許在暗示:神的旨意,在那些以神的事為念、並為神而活的人身上最為活躍。
兩個對比(二 1 ~ 7)#
徵選波斯王后?#
一段時間過後,亞哈隨魯王(Ahasuerus)的怒氣消退,他想起了瓦實提(Vashti)。在舊約中,神紀念某人通常表示祂要向他們施慈愛,然而亞哈隨魯王卻受限於自己所頒布的命令。他就像懊悔不已的酒醉之人,期盼當初沒有在酒精影響下作出某些決定,但木已成舟,為時已晚——他終究沒有採取行動。
亞哈隨魯王的重要特質之一,便是他幾乎不主動採取行動,而總是倚賴他人的建議。瓦實提拒絕赴宴一事既已被顧問團視為法律問題,王便別無選擇,因為問題出於他自己的命令。雖然王並未提出要求,他的侍臣卻察覺到問題:王后既被罷黜,國家便需要另一位王后來替代,於是一群服侍王的年輕人提出建議。他們提出的計畫很簡單,卻將第一章宴會中揮霍炫耀的程度提高至另一個層次——把帝國中每一位美麗的處女聚集至書珊城(Susa),王所喜歡的女子便能成為新王后。
這作法和大衛年老時與亞比煞(Abishag)的相處情形類似,不同之處在於:經文清楚寫道亞比煞是惟一被帶進宮的女子,且大衛並沒有與她發生關係。波斯人雖效法以色列人的作法,卻顯出相當大的誤解。
尋找王后所需的開銷極大,一百二十七個省的全部官員都必須找出每一位貌美的處女,並確保她們平安抵達書珊城;之後她們被安置於後宮,由掌管女院的太監希該(Hegai)照顧,並接受大量美容療法。許多兒童讀物將這描繪成選美競賽,然而美貌只是進宮的門檻,所謂「討王歡心」的方法意味著與王共度良宵。
延伸:選妃制度的殘酷現實
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沒有人會認為這晚是用來徹夜長談的;這樣的安排對許多名義上為後宮妃嬪的女子而言,其實是一種可怕的傷害。這不僅斷送了她們的一生,從各省將許多女子召進宮的行為,同時也杜絕了各地男子結婚的機會。舊約顯然認為結婚對成人而言是正常的人生階段,然而這樣的提議等於僅為一人的樂趣,而排除許多人結婚的可能性——對照米母干(Memucan)先前對家庭生活的看法,更顯諷刺。然而亞哈隨魯王再次欣然接受提議,波斯王國官僚體系的巨輪,便為了滿足他的慾望開始嘎嘎運轉。
末底改與以斯帖#
相較於亞哈隨魯王的奢華無度,我們接著讀到一個流亡中的猶大家庭。巴比倫帝國於公元前五三八年滅亡,使流亡者得以回鄉,但許多人聽從忠告,在所處之地定居並有所貢獻。其中一位住在書珊城要塞附近、名叫末底改(Mordecai)的人即是如此。從他冗長的家譜可看出,其家族可追溯至尼布甲尼撒於公元前五九七年第一次將約雅斤自耶路撒冷擄去時,一位名為基士的流亡者。末底改是個巴比倫名字(意為「馬爾杜克之人」,馬爾杜克為巴比倫的重要神祇),但他可能也有個未被記錄的猶大名字。他的家譜與掃羅類似,這在哈曼出場的第三章中成為主要特色。
當王宮以炫耀性消費引人注目時,末底改則是節制與關懷他人的典範;他撫養孤兒堂妹的行為,反映出神對軟弱者的關懷。以斯帖(Esther)最初是以希伯來名字哈大沙(Hadassah,意為「桃金孃」)出場,以確保我們知道她的祖先是徹底的猶大人;在知道她孤苦無依之後,作者才告訴我們她的美麗。
在舊約中美貌總是引人注意,但在掃羅與押沙龍的例子裡,吸引力曾讓人偏離正道。對以斯帖而言,儘管有堂哥的照顧,她的美貌卻為她帶來危險,因為這讓王的侍臣對她虎視眈眈。
以斯帖成為王后(二 8 ~ 18)#
以斯帖抵達王宮#
末底改似乎將以斯帖保護得很好,但她很快就要被送到一個需要學習保護自己的地方。王命發布後,以斯帖與許多處女一同被送進王宮,交付希該管理。經文沒有提到任何女孩是自願的——成為後宮妃嬪可不是童話故事。這裡或許暗示她是被迫的(其他人是被「招聚」的,而她是被「送入」宮的),但結果都一樣:她們失去自由,被安置在後宮。儘管以斯帖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的處境仍相當可憐。
以斯帖的經驗卻有個關鍵性的相異之處。作者第一次提到隨後貫穿全書的重要主題:以斯帖得到希該的喜愛,隨後也得到亞哈隨魯王的喜愛,而當猶大人受到威脅時,她便藉此向王懇求。
得蒙寵愛是極為重要的,這讓我們在故事中看出神同在的蛛絲馬跡。神的同在雖不甚明顯,卻是希該升等她的住所、賜她美容療程、食物、七位優秀宮女,並讓她搬入上好房屋的主要原因。以斯帖既未企圖進入後宮,也未想要被拔擢,然而兩者都臨到她。
我們惟一知道她所作的事,便是順從末底改的囑咐,不向人揭露她的種族。這幾乎可以確定代表她必須接受自己無法再維持猶太教潔淨的生活方式了。生活在無法遵循傳統規範的環境裡,便須在諸如此類的事上以忠於內心的方式作決定,就像如今世界許多地方的基督徒,仍須在帶著敵意的環境中決定如何實踐信仰。她是否忠誠地保持緘默顯然相當重要,因為末底改每天在後宮門附近徘徊,打聽她的平安。神的子民與波斯貴族對事情有不同的優先次序:末底改在困難中仍關心弱者,以斯帖在監護人無法指導時仍選擇順服,兩人皆持續作他們所該作的事,而以斯帖所受到的寵愛,表明更大的旨意將要成就。
以斯帖蒙寵幸#
故事情節回到後宮的生活。作者描述每個女子所經歷的待遇,再次顯示選妃體系的鋪張浪費,與末底改、以斯帖的榜樣形成強烈對比。每個女子須接受十二個月的淨身程序(六個月沒藥油、六個月美容療程),之後可在共度的夜晚要求任何東西以取悅國王;這也是關鍵性的一晚,因為若無法充分取悅國王,她們將以妾的身分困在後宮另一區,等待傳喚。
延伸:敘事中的雙關語
這段敘述充滿雙關。「進去」(bōʼ)這個動詞於二章 12 ~ 14 節以不同形式出現五次,雖可僅代表動身前往某地,同時也是意指性行為的婉轉說法,暗示著新王后誕生過程背後所暗藏的現實情況。
故事焦點回到以斯帖身上。從波斯帝國角度看,她只不過是即將被國王褻瀆的美麗處女之一,但作者透過兩個方式為她增添特別的榮譽:
- 她有屬於自己的社會背景:她不是路人甲,而是亞比孩(Abihail)的女兒。雖無從進一步了解亞比孩,但這強調了以斯帖的家庭,是波斯帝國無法奪走的東西。作者再次提到末底改收養她,也讓我們看到:國王雖將占有後宮中的以斯帖,卻無法奪去族人對她的關心和保護。
- 她得人疼愛的本領:她先受希該寵愛,如今則是每個遇到她的人都如此。作者沒有透露原因,但這暗示著或許有更好的事情在等著她。
也許作者根本不需告訴我們原因,因為從我們所知的一切看來,她和末底改一樣以神的心意為依歸。詩篇十五篇 5 節告訴我們,這樣的人「必永不動搖」。以斯帖的經歷即是最佳實例:信靠主的人仍能通過艱難的試煉。
輪到以斯帖進宮見王時,神的子民與波斯王國在價值觀上的反差更為明顯。她也可以要求任何想要的物品,但她只是泰然地接受希該的分派,只拿取希該所給她的便進去見王,接下來的事便不在她能控制的範圍內了。
延伸:見王的時機與歷史背景
作者給我們一段年代敘述:以斯帖是在亞哈隨魯王執政第七年的十月被帶進宮,大約在瓦實提被廢之後四年。從十二個月的必經療程可知,王並沒有在廢后後立即與眾女子過夜,但這暗示徵選過程揮霍至極。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時間也正是希羅多德指出他被希臘打得落花流水之際——與斯巴達王列奧尼達(Leonidas)於溫泉關(Thermopylae)的慘烈戰役,以及之後在薩拉米斯與普拉地亞(Plataea)的關鍵敗仗。第十個月正值隆冬,連書珊城都相當寒冷潮溼,對以斯帖實在不是個好時機。
在王為戰事分心的情況下,以斯帖幾乎不可能是他最關心的,表面上她與在她之前的女子並無不同;然而作者卻告訴我們,王愛以斯帖過於眾女,她在王眼前蒙寵愛比眾處女更甚。以斯帖被迫進宮成為妾,除了行為認真負責之外並沒有作其他事以取悅他人,卻得到王的青睞而脫穎而出。
作者並非暗示蒙神眷顧的百姓即能避開痛苦患難——因為沒有人會想要成為以斯帖。這反而表明:即使在嚴酷景況中,神的旨意與眷顧仍舊運行。對那些認為神的眷顧能使我們不遭患難的人來說,這應許更是意味深遠。以斯帖雖未像約伯或詩篇七十三篇的詩人那樣傾訴苦難,但對照這些經文,我們便能更豐富地了解她的處境。
亞哈隨魯王把王后的冠冕戴在以斯帖頭上,代替瓦實提——瓦實提當初拒絕戴上冠冕赴宴,如今這冠冕便賜給了以斯帖。王隨即故態復萌,為以斯帖的緣故為眾首領和臣僕擺設筵席,又透過頒布國定假日與大頒賞賜(或豁免租稅),邀請全國各省一同慶祝。每個人都被召來慶祝新王后,卻沒有人知道她猶大人的身分是多麼重要,而亞哈隨魯王對此更是渾然不知。
揭發暗殺國王的陰謀(二 19 ~ 23)#
有人可能認為以斯帖封后已為引言劃下句點,然而這裡還有一段小插曲,其重要性要到六章 1 ~ 13 節才會顯露。正如描述以斯帖崛起時一樣,作者仍謹慎地使用被動語態,來描述末底改忠心的行為如何拯救了王的性命。
本段一開始提到「第二次招聚處女」令人難以理解,因為沒有文獻提到第一次的招聚。哥笛斯(Gordis)的看法頗有道理:那些尚未被帶去見王的處女被招聚起來,以便送回家鄉,而二章 8 節可謂第一次的招聚。另一個值得注意之處是末底改坐在朝門——朝門是重要區域,他能坐在那裡或許表示他已擔任某種官職,因為只有官員才出入朝門,不過作者並未明確描述。當這些處女被招聚準備返鄉時,以斯帖仍待在王宮,經文再次提及她對末底改的順服:她從未透露種族與家世,雖貴為王后仍忠心順服。作者藉此鋪陳哈曼第三章中的反猶大人情結。
接著我們看到一個暗殺亞哈隨魯王的陰謀。王最終雖死於他手下的一些軍官,但與這起陰謀有關的是辟探和提列兩人,他們因某些原因惱恨他。
延伸:陰謀的細節與末底改的得知
身為守門人,他們或許可趁王經過時刺殺他,但若想逃跑則需同夥協助,否則會被其他守衛擊斃。陰謀策畫到什麼程度我們不得而知,但顯然有人在過程中談論起來,而被末底改得知。此處的被動語態使我們無從得知誰告訴了末底改,也暗示他並未主動刺探訊息——坐在朝門的他只是想忠於以斯帖、作平常該作的事,卻得知了這訊息,便告訴她。經文未提他如何稟報,但看來他能透過另一位太監與以斯帖溝通。這訊息傳到以斯帖後,她稟報於王進行調查,結果這兩人被處決;雖然大部分版本認為他們被吊死,但更可能是被釘在木樁上。
末底改並不求升官,但即使波斯王國為他帶來危險,他仍選擇忠於國家。只要基本的生活方式與信仰沒有受到挑戰,末底改與以斯帖仍能過著模範公民的生活,但我們很快將看見,要維持這狀態相當不容易;然而對信徒而言,此原則即使身處備受壓迫的國家中仍然成立。
這整件事被記錄在王面前的波斯歷史裡,故事卻在此戛然而止。波斯國王向來以重賞有功者聞名,所以一旦寫進歷史,我們料想經文應提到賞賜,但卻沒有。如同以斯帖出乎意料地平步青雲,末底改之所以得知陰謀也是神的旨意。神的保守似乎帶領以斯帖登上后座,但末底改呢?他被忽略了嗎?
雖然神始終眷顧祂的百姓,並不表示百姓的忠心能立即得到獎賞。末底改與以斯帖必然會持續忠心,但直到全體猶大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他們才知道自己行為的意義。當神要在祂百姓身上成就旨意時,這些事就變得重要——只是在事發之前我們不會知道。在這期間,神呼召我們保持忠心,即使身處與信仰敵對的文化中。
兩個關鍵主題#
本章並未直接處理在敵對文化中如何分辨神旨意等議題,但它傳達了一種重要態度,幫助今日的基督徒面對這些越來越多的問題——尤其在基督教國家紛紛瓦解之後,西方基督徒所須商討的特定議題。本章提供兩個關鍵主題作為原則,同時也著重於波斯王國如何宣示權力(如第一章所見)。
第一個主題:對至高真神保持忠心、照顧弱勢。 末底改對以斯帖的照顧,不僅是照顧弱勢的典範,也讓我們體認到持續忠心的重要。保羅同樣強調基督徒照顧弱勢,所以為神而活也表示支援危難中神的百姓。
對西方基督徒而言,這表示應更留意世界各地教會的需求,尤其當今基督教拓展最快的地方多是貧窮、常受迫害的地區。活在不接受基督教價值觀的文化裡,雖無法盡情實踐這些價值觀,卻不代表可以置之不理,而是需要透過分辨輕重緩急來求取平衡。以斯帖無法維持猶太教生活方式,但至少對族人仍然忠誠;在新約時期,這代表我們對天國的價值觀與目標仍保持忠心,並檢視聖經以分辨怎樣行最合適。
第二個主題:神常以我們無法立即分辨的方式動工。 神持續在祂百姓身上、也透過祂的百姓動工,有時甚至會暫時讓我們經歷不想面對的事;但重要的是,即使我們後知後覺,神的旨意仍然成就。然而這主題必須根據第一個主題來看。湯樸威廉(William Temple)的名言:「當我禱告時,巧合就發生了;但當我不禱告時,就沒有任何巧合。」以斯帖記從未提到禱告,但其中心思想是一樣的:當神的百姓忠於祂的旨意時,我們便能分辨祂的旨意正在成就。
正如第一章鼓勵我們透過聖經建立世界觀,以解析與福音敵對的世界觀,作者在此也鼓勵我們以同樣方式建造人生,使我們得以看見神在我們身上的工作。我們必須避免認為神所成就的事總會讓我們舒服自在;任何以聖經原則看世界的人,必然都對此了然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