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存敬畏基督的心，彼此順服。你們做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你們做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捨己。（弗 5:21–33）

5:21 是承上啟下的過渡節——既是「被聖靈充滿」之四個結果中的最後一個（「彼此順服」），又是引入「家庭三組關係」的橋樑。NEB 把它單獨成段，正是這緣故。

1. 權柄與順服——導論#

接下來保羅給出三組關係，每組都以順服為強調重點：

「順服權柄」這概念與當代「自由、平權、解放」的精神正面衝突。聽到「順服」就引發強烈反感，是這個時代的特徵。

我們如何回應「解放運動」？#

我們的初步回應應是積極歡迎：

• 婦女在許多文化中曾被剝削
• 兒童常被壓抑——維多利亞英國甚至有「兒童只可被看見、不可被聽見」的格言
• 工人曾受不公對待——血汗工資、惡劣條件，更不用說奴隸貿易的暴行

我們基督徒必須羞愧承認：我們常默許現狀，反而幫助延續了這些壓迫。

但若回到聖經，婦女、兒童、工人的解放主要應歸功於誰？難道不是耶穌基督？

• 在輕視婦女的時代，耶穌以禮敬待之
• 在棄嬰時代（不要的嬰孩被棄置垃圾堆），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
• 祂藉作木匠、為門徒洗腳，以「我在你們中間如同服事人」教導勞動的尊嚴

順服 ≠ 次等#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精彩區分：人本身（person）與其角色（role/office）。

「我們必須清楚區分這兩者：職分與人本身。

那位叫漢斯或馬丁的人，與那位被稱為選帝侯、博士或傳道者的人——是同一人裡的兩個不同位格。

一個是受造、出生時就有的——男女、老幼，人人皆同； 但出生後神為你披上另一身分——使你做兒女、我做父親、一個人做主人、另一人做僕人……」

約德（J. H. Yoder）一語道破：「價值的平等不是角色的相同」(Equality of worth is not identity of role)。

兩問：權柄從何來？如何使用？#

a. 權柄從何來？——從神而來#

希臘文 hypotassomai（順服）核心是 taxis（秩序）。順服是對神所立社會秩序的謙卑承認。

• 妻子順服丈夫「如同順服主」(v.22)
• 兒女聽從父母「在主裡」(6:1)
• 僕人聽從主人「如同聽從基督」(6:5)

但權柄不是無條件的——若丈夫、父母、主人濫用神所託付的權柄（命令神所禁止的、禁止神所命令的），則：

「我們的責任不再是順服，而是順服神而拒絕順服人。」

順服當行至「順服人會牽涉到悖逆神」之處為止——此時「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 成為基督徒的責任。

「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徒 5:29）——這是例外，不是常規。

b. 權柄如何使用？——必須為他人的益處#

「最值得注意的特徵」：保羅在描述丈夫、父母、主人的職分時，從不用 exousia（權柄）這個字。

反而：

• 警告他們不可濫用位分
• 明禁或暗禁剝削
• 強調他們對對方的責任

「權柄」在聖經用法中不是「暴政」的同義詞——它意味的不是專制而是責任。

2. 妻子的責任（vv.22–24）#

做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

兩個理由（一隱一明）：

• 創造——丈夫的「頭」(head) 角色（隱含）
• 救贖——基督為教會之頭（明說）

創造的根據#

保羅其他處（林前 11:3–12、提前 2:11–13）追溯創世記第二章：女人是從男人造、為男人造、在男人之後造。這是創造的秩序、方式、目的——非文化偶發的應用，而是普世永久的原則。

「這不是大男人主義，而是創造主義(creationism)。

• 基督裡的新造從墮落所致兩性扭曲中釋放我們（如創 3:16）——
• 但它確立、不廢除創造原本的旨意。」

不像奴隸制（毫無聖經教義根據，不過是墮落產物），丈夫的「頭」角色根植於創造。

Steven Goldberg 的社會學佐證#

美國社會學家 Steven Goldberg 在《父系制度的必然性》(The Inevitability of Patriarchy) 中，從人類學與生理學兩面論證：

• 人類學上——「父系制」、「男性主導」、「男性成就」是「三項普世實在」——「在任何社會、任何時代都未曾缺席」
• 生理學上——背後有神經內分泌學的根源（雄性激素）；不是文化建構，是創造的差異

用神學語言：神造男女有別，其中一項基本差異就在祂所賜給男性的「頭」角色。

但若男性的「主導驅力」（dominance tendency）不受控制，「頭」就會走向家長式專橫或男性壓迫。

「頭」與「順服」的真意——不從詞源、不從現代聯想，而從保羅的上下文#

雖然保羅將丈夫的「頭」根據於創造，但他根據基督對教會的「頭」來定義它（v.23）：

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祂並且自己是身體的救主

從 4:15–16 可知，基督作為教會之頭：

• 身體從祂得健康、長到成熟
• 「祂的『頭』表達關懷而非控制，責任而非統治」

而 v.23 加上的驚人補語——「祂自己是教會的救主」——進一步定調：

頭的特質——不是「主宰權」，而是「救主性」(not so much lordship as saviourhood)。

若丈夫的頭如同基督的頭，妻子的順服就如同教會的順服——這不可恥。

「妻子被勸服與尊重的順服，絕不是貓咪般或卑屈的狗般的順從……乃是自願的、自由的、喜樂的、感恩的伙伴關係，正如教會與基督的類比所示。」(Markus Barth)

每當丈夫的「頭」反映基督的「頭」，妻子順服於他愛的保護與供應——遠不會貶低她的女性身分，反而會積極豐富之。

3. 丈夫的責任（vv.25–33）#

若妻子責任的關鍵詞是「順服」，丈夫責任的關鍵詞是「愛」。

外邦斯多噶哲學家也教丈夫「愛」——但用的是較弱的 phileō（愛慕）。基督教把強烈、犧牲性的 agapē-愛引入婚姻。

a. 像基督愛教會一樣——五個動詞，跨越永恆#

舊約中神與以色列的恩約，常被比喻為婚約。耶穌也接過這比喻，自稱為新郎。保羅在這裡擴展了這主題。

基督愛教會，為教會捨己。要用水藉著道把教會洗淨，成為聖潔，可以獻給自己。（vv.25–27）

五個動詞描繪基督永恆中的關懷：

• 愛了教會（v.25）——回溯永恆的存在
• 為她捨了自己（v.25）——指十字架
• 為潔淨她——「水的洗」明顯指洗禮，「藉著道」指洗禮的意義由話語解明
• 使她成為聖潔——當前的成聖工作（聖靈內住）
• 將她獻給自己——末世性的——基督再來時

「毫無玷污、皺紋等類的病」——「光彩照人」(endoxon) 隱含新娘華麗的婚紗。

教會在地上常衣衫襤褸、被輕視被逼迫；但有一天她要顯露其本相——就是基督的新婦。

Lloyd-Jones 大膽地說：

「美容師將為教會做最後一筆潤飾——按摩極為完美，連一條皺紋也不留下。她要看起來年輕，正值青春的盛開，雙頰有光彩，肌膚完美，沒有斑點或皺紋。她要永永遠遠保持那樣。」

b. 像愛自己的身體一樣（vv.28–30）#

丈夫也當照樣愛妻子，如同愛自己的身子

似乎是從「基督愛」高峰跌入「自愛」低谷——但這是保羅務實的智慧：

• 我們無法完全把握基督愛的偉大——它「過於人所能測度的」
• 但我們對自我的愛——這我們本能就懂

從金規（耶穌「願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發出——這是日常實踐的指南。

但這命令還有更深的意義——夫妻已成為「一體」(one flesh)，所以「愛妻子就是愛自己」字面上也成立。

婚姻的偉大奧秘——基督與教會（vv.31–32）#

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這是極大的奧秘，但我是指著基督和教會說的

保羅將前面兩個比喻融合：基督的新婦 = 基督的身體——因為「我們是祂身上的肢體」(v.30)。

婚姻關係是「教會與基督的聯合」最美的模型。應用於基督與教會時，「一體」與 2:15 的「一個新人」是同一回事。

以弗所書三大教會圖像：

• 身體(body)
• 建築(building)
• 新婦(bride)

都強調「因與基督聯合而有的合一」。

摘要（v.33）#

你們各人都當愛妻子，如同愛自己一樣；妻子也當敬重她的丈夫

「敬重」（phobētai）字面是「敬畏」——「可表達從簡單尊重、敬意，到崇拜」的整個情感光譜。

開頭（v.22, 25）保羅以「順服與愛」為一對；結尾以「愛與敬重」為另一對。

4. 五點澄清——為何不是壓迫的設計#

a. 順服是普世基督徒義務的特例#

「妻子順服」(v.22) 之前是「彼此順服」(v.21)：

若妻子作為妻子有順服丈夫的責任，丈夫作為神新群體的成員也有順服妻子的責任。

順服是全教會共同的義務——基督自己「倒空自己」，呼召所有跟隨者效法。

b. 妻子順服的對象是「愛人」，不是「惡霸」#

保羅的命令不是「妻子順服、丈夫管轄」，而是「妻子順服、丈夫愛」。

加爾文（John Calvin）：「丈夫……不可對妻子殘忍，或自以為所喜悅的一切都是合法可行的——他們的權柄應更像伙伴，而非王權。」

c. 丈夫要像基督那樣愛#

• 丈夫做頭——像基督做教會的頭(v.23)
• 丈夫愛——像基督愛教會(v.25)
• 丈夫養育珍惜——像基督對教會(v.29)

「真正的高峰」在 v.25：「像基督愛教會、為教會捨己」——這是**「全然的捨己」**(totality of self-sacrifice)。

「基督徒丈夫即使僅部分活出此理想，他無需開口也已傳了福音——因為人從他身上看到那將耶穌基督帶上十字架的愛。」

d. 丈夫的愛——犧牲為了服事#

基督的愛不是空洞的展示，而是有目的的——不是把外來身分強加教會，而是釋放她從污點皺紋脫離，使其在真榮耀中顯露。

基督徒丈夫應有同樣關懷——「他的「頭」絕不會用來壓抑妻子。他渴望看見她從一切損害其女性身分的事中得釋放，朝**「榮耀」、「人格的完滿」**成長」。

e. 妻子的順服——也是愛的另一面#

• 「順服」是什麼？是把自己交給某人(give oneself up to somebody)
• 「愛」是什麼？是為某人捨己(give oneself up for somebody)，正如基督「捨了自己」

「順服與愛是同一件事的兩面」——那無私的捨己，是長久成長之婚姻的根基。

結論——婚姻是基督救贖論的演練#

Lloyd-Jones 的洞見：

「我們有多少人意識到，我們應當總是按救贖論(atonement)的教義來思考婚姻？這是我們慣常思考婚姻的方式嗎？……書本論婚姻時，被歸在哪一類？「倫理學」(Ethics)。但它不屬於那裡——我們應當按救贖論的教義思考婚姻。」

任何捨己都是痛苦的——婚姻中有：

• 適應的痛——舊的獨立「我」讓位給新的相互依存「我們」
• 暴露的痛——親密帶來自我曝光，曝光帶來相互認識，認識帶來被拒絕的風險

給自己給對方，是承認對方的價值——

失去自我以使對方找到自我——這是福音的本質，也是婚姻關係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