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說，且在主裡確實地說，你們行事不要再像外邦人……要脫去你們從前行為上的舊人……穿上新人。（弗 4:17–5:4）

第三部論「新標準」的兩大主題，前半（4:1–16）已論「合一」；本段（4:17–5:4）轉入「聖潔」。合一與聖潔是神百姓不可缺的雙特徵——一是「眾人」之間的關係，一是「世界」之間的分別。

Verse 1: 我為主被囚的勸你們…… > Verse 17: 所以我說，且在主裡確實地說……

兩段均以使徒權柄的莊嚴宣告開頭。「在主裡」（in the Lord）= 「奉主的名」(GNB) — 保羅以基督的權柄寫信並堅持。

訊息一句到底：「你們行事不要再像外邦人」(you must no longer live as the Gentiles do)。

不是說所有異教徒都如此放蕩——但有「典型的外邦人生活」與「典型的基督徒生活」，兩者按其原則根本對立。讀者本身曾是外邦人，仍生活於外邦環境中，但他們不可再如此活——周圍人怎麼活是他們的事。

保羅的處理方式：先講教義根據（4:17–24），再講實踐應用（4:25–5:4）。

1. 教義根據（4:17–24）#

他們心地昏昧，與神所賜的生命隔絕了，都因自己無知，心裡剛硬……乃至放縱私慾，貪行種種的污穢（4:17–19）

保羅以驚人的篇幅，刻畫外邦人心智層面的失喪——「心思虛妄」、「心地昏昧」、「心裡剛硬」、「無知」。換言之，心思的空虛、悟性的昏暗、內裡的無知，導致道德感喪失、放縱與貪行污穢。

對比之下，信徒卻是**「學了基督」、「聽了祂」、「在祂裡受教」**——並照著「在耶穌裡的真理」(the truth as it is in Jesus)。

聖經一致見證：無知與謬誤敗壞人，而真理釋放、提升、煉淨人。

a. 外邦人的生活（vv.17–19）#

「心地剛硬」(pōrōsis) 是這段下行螺旋的源頭。

• Pōros 原指「一種大理石」、醫學上的「老繭」或「關節上的骨形成」
• 動詞 pōroun 意思是「石化」、「變硬以至無感」、「眼瞎」
• 羅賓森 (J. Armitage Robinson) 主張此字偏向「理智的遲鈍、道德的盲目」

但無論哪種理解，這段呈現的是邪惡的下行階梯——從頑硬地拒絕已知真理開始：

「良心喪盡」(callous)——已失去一切感受能力。

失去感覺的人，就失去自制；最後為滿足惡慾不擇手段 (NEB)。

b. 基督徒的生活（vv.20–24）#

你們學了基督，卻不是這樣

希臘文用三個並列、都是過去式（aorist）的動詞，描述他們過去領受的教導：

• emathete——「學了」基督（v.20）
• ēkousate——「聽見」基督（v.21a）
• edidachthēte——「在祂裡受教」（v.21b）

這三個動詞描繪的是「學校的圖像」——即他們所受的教義教導：

• 基督是教導的內容——傳道者「傳基督」、聽道者「學基督」（領受關於祂的傳統）
• 基督也是教師——RSV 譯「聽見關於祂」其實漏譯了——希臘文沒有「關於」這介系詞。基督徒教師發聲時，他們真正聽見了基督的聲音
• 基督也是教導的環境——「在祂裡」(in him)。當基督既是內容、又是教師、又是環境，這教導才真正是基督的

此處由「基督」轉用「耶穌」之名——指歷史的耶穌本身就是真理的具體體現（祂自稱「我就是真理」）。

「脫去舊人，穿上新人」——已成的事實#

脫去你們從前行為上的舊人……穿上新人（vv.22, 24）

RSV 把這兩個不定詞翻成命令式（祈使語氣），這是嚴重誤譯：

• 對照歌羅西書 3:9–10 平行段——動詞是「已經脫去」、「已經穿上」（過去分詞）
• 若 v.22, 24 是命令，下一節 v.25「所以你們要除去謊言」就講不通——「命令 A，所以因此命令 B」邏輯怪異

正確的理解：「脫去舊人、穿上新人」不是現在的命令，而是悔改/重生時已成的事實——是「在耶穌裡的真理」內容的一部分，也是讀者過去悔改信主時已做的事。

應該重新標點：「你們學了基督，卻不是這樣……不過你們在祂裡受教，照著耶穌裡的真理，就是：要脫去舊人……穿上新人……」

接著 v.25「所以」就完全合理——因為你們已經一次永遠地脫去舊我，現在就當把屬於舊生活的一切行為都除去。

「舊人」與「新人」#

兩個對比鮮明的「人」：

「舊人」描繪：衰老、變形、走向腐朽； 「新人」描繪：鮮活、美好、有力，像神——即按祂形像被造（Charles Hodge）。

「心思的更新」——持續的工夫（v.23）#

將你們的心志改換一新

夾在 v.22 與 v.24 之間，這個動詞與其他兩個關鍵不同——它是現在不定詞，意指持續的、每日的、內裡的更新。

兩根「成聖之根」：

• 新造(new creation)——已成的事實（過去式）
• 心思更新(renewal of the mind)——持續的工夫（現在式）

兩者有機相連：是新造給了我們新心，是新心理解新造及其後果。

神的恩典與人的悔改#

沒有人能讓自己重生——但當神按祂形像新造我們時，我們完全認同祂所做的。

• 我們脫去舊生活——以厭惡轉離
• 我們穿上祂所造的新生活——以喜悅擁抱

換言之，**重新創造（神所做）與悔改（我們因祂的恩所做）**屬於一體，不可分割。

衣著的比喻#

我們穿什麼衣服取決於要扮演什麼角色——婚禮一套、葬禮一套；軍人、水手、律師、神職、囚犯各有不同制服。換角色就換衣服：

囚犯獲釋後脫下囚衣換上常服；軍人退伍後脫下軍裝穿上「便服」。

同理——既然藉新造已脫去舊人類、穿上新人類，就當把舊標準換掉，採用新標準。

「新角色帶來新衣裳，新生命帶來新倫理生活樣式」(new role = new clothing; new life = new ethical lifestyle)。

2. 六個具體例證（4:25–5:4）#

驚人的是，保羅能輕易從新人類、新造的高深神學，直降到日常生活的雞毛蒜皮——說實話、控制怒氣、誠實工作、口出有恩、饒恕、仁愛、性節制。

讀六例之前，先看三個共通特徵：

• 皆關乎人際關係——聖潔不是真空中與神獨處的玄秘狀態，而是在真實的人群中活出
• 負面禁令必配正面命令——脫舊不夠，必須穿新：戒謊言要說真話；戒偷竊要做工；戒惡言要說造就人的話
• 每個命令都附理由（神學理由）——使徒教導中信仰與行為總是榫接相扣

a. 不可說謊，反要說實話（v.25）#

棄絕謊言，各人與鄰舍說實話，因為我們是互相為肢體。

• 跟隨耶穌（真理的化身）的人，社區中應以誠實可靠、言出必行著稱
• 理由不只是「鄰舍當受愛」，更是「我們在教會裡是肢體」
• 「謊言是刺進基督身體最深要害的一刀」——團契建立於信任，信任建立於真實

b. 不可動怒，反要存義怒（vv.26–27）#

生氣卻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

「生氣卻不要犯罪」(Be angry, but sin not) 引自詩篇 4:4。希伯來慣用語格：允許但限制怒氣，而非命令發怒。

聖經承認有「基督徒的怒」（與不義之怒相對）：

• v.31 列出要除去的「忿怒」是不義的怒
• 5:6 講神的義怒臨到悖逆之子；耶穌也曾發怒
• 太少基督徒感受或表達神聖之怒——當我們不發義怒，就是否認神、損害自己、助長惡的擴散

當代世界極需更多基督徒的義怒：

我們向罪妥協，神從不妥協。神恨惡之事，祂的子民也當恨惡。

「邪惡因惡人離棄你的律法激動我熱怒」（詩 119:53）。

真和平不等於姑息——「在這樣一個世界中，最真誠的締和者，往往必須以神聖義務之姿，扮演破和者的角色」(E. K. Simpson)。

但仍要警戒自己的怒——保羅以三個負面修飾節制：

• 「不要犯罪」——確保怒中沒有受傷的驕傲、惡毒、報復之心
• 「不可含怒到日落」——不可讓怒火悶燒。「絕不要帶怒上床」是好規則——對夫妻關係尤為適用
• 「也不可給魔鬼留地步」(v.27)——魔鬼喜歡潛伏在發怒者周圍，伺機把怒火引向仇恨、暴力或團契破裂

c. 不可偷竊，反要做工施捨（v.28）#

從前偷竊的，不要再偷，總要勞力，親手做正經事，就可有餘分給那缺少的人

不只禁止偷（不論偷錢、偷物、逃稅、漏關、虐待員工、消極怠工），更要正面行善：

• 親手作工，誠實謀生
• 不僅自食其力，還能施捨給有需要的人
• 「從前是社會的寄生蟲，如今成為社會的貢獻者」

唯有基督，能把竊賊改造為善人。

d. 不可口出污穢，反要造就人（vv.29–30）#

污穢的言語一句不可出口，只要隨事說造就人的好話，叫聽見的人得益處

「污穢的」(sapros) 原用於爛樹、爛果——一切不誠實、不仁慈或粗鄙的話，都會以某種方式傷害聽者。

我們的言語要：

• 建設性——「造就」(edifying) 是建造、不是毀壞
• 合時宜——「隨事」說合宜的話
• 使人得益——讓恩典藉言語澆灌聽者

耶穌教導口所說的乃出於心，審判日要交代每一句閒話。

雅各書承襲此教導，強調舌頭的莫大力量——足以為善為惡。

*愚妄人的言語好像刀刺，智慧人的舌頭卻為醫人的良藥*（箴 12:18）

不要叫聖靈擔憂#

不要叫神的聖靈擔憂，你們原是受了祂的印記，等候得贖的日子來到（v.30）

為何此處突然提聖靈？保羅總是意識到人行動背後有看不見的位格在運行：

• v.27——「不要給魔鬼留地步」
• v.30——「不要叫聖靈擔憂」

「擔憂」(lypeō)——使憂傷、使痛苦——只有位格才能感受。

什麼讓聖靈擔憂？

• 祂是「聖」靈——一切不聖潔讓祂擔憂
• 祂是「一」靈（2:18; 4:4）——不合一讓祂擔憂
• 祂是「真理」的靈——濫用言語讓祂擔憂

e. 不可苦毒，反要仁愛（4:31–5:2）#

一切苦毒、惱恨、忿怒、嚷鬧、毀謗，並一切的惡毒，都當從你們中間除掉。

六個負面：

• 苦毒(pikria)——酸臭的心思言語；老人若帶這種負面犬儒態度尤其哀傷
• 忿怒(thymos)——激情的爆發
• 惱恨(orgē)——較為持久陰沉的敵意
• 嚷鬧(kraugē)——情緒失控、提高音量、吵嚷甚至尖叫
• 毀謗(blasphēmia)——惡言中傷他人，特別在背後敗壞他人名聲
• 惡毒(kakia)——願意甚至圖謀加害他人

正面則是神與基督之品格的特徵：

• 彼此恩慈(chrēstos)——與「基督」(Christos)字音相近——基督徒一向覺得它特別合宜
• 存憐憫的心——compassionate
• 彼此饒恕(charizomenoi)——字面是「以恩相待」，正如神在基督裡向我們以恩相待

你們該效法神，好像蒙慈愛的兒女一樣，也要憑愛心行事，正如基督愛我們，為我們捨了自己……（5:1–2）

• 像兒女模仿父神(mimētai)——耶穌也如此教導我們
• 像基督捨己捨命——同一個動詞 paradidōmi，外邦人「放縱（捨給）情慾」(4:19)，我們則當「捨己於愛」

為他人捨己之愛，本身成為神所悅納的祭——這是極驚人的真理。

注意保羅倫理的「神中心性」——他發布道德指示時，自然援引三一神的三個位格：

• 「效法神」（父）
• 「學了基督」（子）
• 「不要叫聖靈擔憂」（聖靈）

f. 不要拿性開玩笑，反要因之感謝（5:3–4）#

至於淫亂並一切污穢，或是貪婪，在你們中間連提都不可，方合聖徒的體統。淫詞、妄語和戲笑的話都不相宜，總要說感謝的話。

由「捨己」轉到其反面「自我放縱」；由真愛轉到那愛的扭曲——情慾。

• porneia（淫亂）+ akatharsia（污穢）——涵蓋一切婚姻之愛以外的性關係
• pleonexia（貪婪）——這裡特指貪戀別人身體以滿足自己的特殊形式（第十條誡命亦特別禁止貪戀人之妻）

「連提都不可」——不只不可行，連思想、談論都不可。

這在當時亞細亞是極高極聖的標準——因為以弗所主神亞底米(Artemis) 是生育女神，敬拜中常伴隨性狂歡。

v.4 從淫亂轉到粗俗：

• 淫詞(aischrotēs)——污穢的言語
• 妄語、戲笑(moromoria, eutrapelia)——可能指粗鄙的開黃腔——最低等的機智

三者皆指污穢心思藉污穢談話表現出來，「都不相宜」。

感謝是粗俗的反面#

替換的不是「嚴肅的禁慾」，而是「感謝」(eucharistia)。對照鮮明而美麗：

• 粗俗——以自我為中心
• 感謝——以神為中心
• 一個是自私的攫取；一個是對神慷慨的承認

基督徒不可粗俗的理由，不是因為對性持扭曲、羞愧或恐懼的觀念，而是因為對性持高尚、聖潔的觀念——它在合適的位置上是神美好的賞賜。

我們不希望這份禮物被廉價化。

神一切的賞賜——包括性——都是感謝的對象，不是玩笑的對象：

• 拿來開玩笑必貶低它
• 獻上感謝才能保存它「作為慈愛創造主祝福」的價值

結論——三者整合：是、信、行#

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4:1） 方合聖徒的體統（5:3）

第 4 章與第 5 章前段的主題：基督徒的經歷（我們是誰）、基督徒的神學（我們所信）、基督徒的倫理（我們的行為）的整合——「是、思、行」屬於一體，不可分離：

• 我們是神的新群體——已脫去舊生活，穿上新生活；這是祂所造成的
• 我們思——藉每日心思更新，回想自己「學了基督，照著耶穌裡的真理」，以基督徒方式思考自己的新身分
• 我們行——主動栽培基督徒生活；聖潔不是漂流而至的狀態

「聖徒」一詞曾被誤用——指被封聖的英雄、或臉色蒼白、目光向天、頂著無形光環的怪人。

但聖徒就是所有與神和好、與彼此和好的神百姓。

因此，某些行為「相稱」我們的身分，某些行為則「不相稱」——不要說教義不重要！好行為從好教義發出——唯有清楚掌握我們在基督裡是誰，才會生出過配得蒙召之恩生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