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中的合一與多元(4:1-16)

我為主被囚的勸你們：既然蒙召，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弗 4:1–16）

連續三章鋪陳「神在歷史中所成就的永恆計畫」之後，保羅在 4:1 翻過這個重大轉折——從奧秘進入勸勉，從教義進入生活，從直陳語氣進入祈使語氣：「我勸你們……」

I therefore, a prisoner for the Lord, beg you …

兩個小細節值得停留：

「為主被囚」——保羅再次以雙關自稱（如 3:1）：他既是基督的囚犯（被祂的愛所縛），又是為基督受監（為福音受捆鎖）。這是使徒權柄與獻身熱忱雙重的勸勉根據
「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蒙召」回到第一、二部所宣告的：神所召的群體是合一且聖潔的子民。本段（4:1–16）論「合一」，下一段（4:17–5:21）論「聖潔」

保羅論教會合一展開四個命題：

倚賴我們品格與行為的愛（v.2）
源自我們神的合一（vv.3–6）
因我們恩賜的多元而豐富（vv.7–12）
倚賴我們成長中的成熟（vv.13–16）

四個關鍵詞是 charity（愛）、unity（合一）、diversity（多元）、maturity（成熟）。

1. 合一倚賴品格之愛（v.2）#

凡事謙虛、溫柔、忍耐，用愛心互相寬容

保羅一上來不講組織、不講結構，而講五項道德品質——這是合一的根基。

太多人從「結構」開始談合一（結構當然不可少），但使徒從品格開始。在合一的追尋中，道德重於結構。

a. 謙卑（lowliness, tapeinophrosynē）#

希臘人從不在褒義上使用「謙卑」這個詞——他們把它理解為「奴隸般卑屈的服從」。直到耶穌基督來，世界才認識真正的謙卑——祂自己謙卑，並以小孩子作我們的榜樣。

保羅用的字是 tapeinophrosynē（lowliness of mind），意思是「謙卑的心思」——謙卑地看見別人的價值，正如基督所擁有那種「使祂倒空自己、取了奴僕形像」的心思。

驕傲潛伏在一切不合背後；和睦的最大祕訣，是謙卑。
我們即刻就喜歡的人，是給予我們應得敬重的人
我們即刻就厭惡的人，是把我們當塵土的人
換言之，個人虛榮是一切人際關係的關鍵變數。若我們不再爭奪別人的尊重（驕傲），而是先給予別人神所賜的本有尊嚴（謙卑），就在神的新群體中促進和諧。

b. 溫柔（meekness, praötēs）#

亞里士多德所讚許的「中庸之道」——「在過度發怒與毫不發怒之間的中間值」。這個字也用在「被馴服的動物」身上。

「溫柔」不是「軟弱」。它是強者受控制下的柔和——是強壯人格自我作主、又作他人僕人的品質。它「不主張個人的權利，無論在神面前或人面前」。

「謙卑」與「溫柔」自然成對：「謙卑的人不誇個人的功績；溫柔的人不爭個人的權利」(J. A. Robinson)。這兩者在主耶穌身上完美相連——祂自稱「柔和謙卑」（太 11:29）。

c. 忍耐（patience, makrothymia）與互相寬容#

第三、第四項也是一對：

忍耐——對「惹我們煩躁的人」長久不發脾氣，正如神在基督裡向我們長久忍耐
彼此寬容——彼此容忍——任何群體若無此德，無法和睦共處

d. 愛——五德之冠#

「愛」是包含、又超越前四項的最高品質。歌羅西書 3:14 講愛繫住萬德：愛就是建設性地尋求他人福祉與群體的好處。

五項基督徒合一的根基石——若這些不在，任何外在的合一結構都站立不住。
凡不是出於愛之子的合一，都不是神所悅納的合一。

2. 合一源自神的合一（vv.3–6）#

用和平彼此聯絡、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身體只有一個，聖靈只有一個……一主、一信、一洗、一神，就是眾人的父，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也住在眾人之內。

這段裡「一」(one) 出現七次——三個指三一神（一靈、一主、一神/父），四個指我們因三一神而有的合一經驗（一身體、一指望、一信、一洗）。

可如此整理：

一父創造一家（一神/父 → 一家）
一主創造一信、一洗、一望（一基督 → 一信仰）
一靈創造一身體（一聖靈 → 一教會體）

教會的合一根植於三一神的合一。
既然神只有一位，祂就只有一個教會
神的合一不可分割，教會的合一也不可分割
分裂教會就如同分裂神格——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分割性 vs. 可見的混亂#

但讀者會立即反問：「我們不是已經非常成功地分裂了教會嗎？」這個張力如何解？

不只是「有形 vs. 無形教會」的傳統二分（這個二分常被誤用為逃避有形教會的責任），而是：

作為神看見的不可分割實在——「我只有一個教會」
作為人看見的可分裂景象——「世上有上百個彼此競爭的教會」

第 3 節為此提供了關鍵命令：「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be eager to maintain the unity of the Spirit)。

既然合一是「聖靈所創造、神自己的合一」，怎麼還需要我們「保守」？這是奇怪的勸勉。
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保守教會的合一就是「使它在地上可見」。神已造成的不可分割合一，需要我們在實際關係中以「和平的束帶」展現出來。

Yours is the initiative! Do it now! Mean it! You are to do it! I mean it! —Markus Barth

「竭力」(spoudazontes) 是現在分詞——是持續、迫切、全人投入的努力，沒有靜觀其變的餘地。

在哪裡能看見今日福音派基督徒對合一的這種迫切熱情？這是不是我們普遍忽略的使徒命令？
本地教會：個人或小團體間的對立發酵多年，怎能容許？
教會之間：保羅或許也指城內各家庭教會之間。本地、區域、跨國教會之間的可見合一，仍是當然的目標
然而真理不可為合一犧牲——若我們不持守三位一體的核心信仰，所謂「合一」就不是神所悅納的合一。

3. 合一因恩賜的多元而豐富（vv.7–12）#

從第 6 節「眾人」(all of us) 突然轉到第 7 節「各人」(each of us)：

我們各人蒙恩，都是照基督所量給各人的恩賜。

合一不等於整齊劃一。神的新群體不是天上工廠生產的複製品；它因恩賜的多元而興奮活潑。

救恩之恩 vs. 服事之恩#

希臘文兩個關鍵詞：charis（恩典）與 charismata（恩賜）。

救恩之恩(saving grace)——「賜給一切信的人」，使罪人與神和好
服事之恩(service grace)——按基督所量給各人的「不同分量」分配，裝備我們服事

教會的合一因 charis（恩典）——人人因恩得救與神和好；
教會的多元因 charismata（恩賜）——人人按各自分量被賦予服事。
charismata 是這個字根衍生出「charismatic」一詞。但嚴格來說，「charismatic 運動」這標籤並不準確——按新約定義，整個教會就是一個 charismatic（恩賜）的群體，每個成員都領有恩賜要施行服事。

a. 恩賜的賜予者：升天的基督（vv.7–10）#

他升上高天的時候，擄掠了仇敵，將各樣的恩賜賞給人。

引自詩篇 68:18。原文是「領受」恩賜，保羅卻引作「賞給」恩賜——這不是錯引。古代征服戰後，必同時有「領受戰利品」與「分配戰利品」兩個動作。基督既從父那裡領受了聖靈，就把祂分賜給教會：

他既被神高舉，又從父受了所應許的聖靈，就把你們所看見、所聽見的澆灌下來。（徒 2:33）

「升天」與「降下」（v.9）成對——保羅心中的不是空間上下，而是羞辱與高升。基督先降到屈辱深處（道成肉身、十字架），後升至萬有之上，充滿宇宙。在這權柄頂峰上，祂將聖靈本身（內住其中）並聖靈的恩賜（建造它）賞賜祂的教會。

不要把「charismata」狹隘理解為「聖靈的恩賜」——在以弗所書這裡是「基督的恩賜」，在羅馬書 12 章是「父神的恩賜」。三一神在教會的每一恩典作為中共同參與。

b. 恩賜的特質：極為多元#

新約共五處列舉屬靈恩賜，列出至少二十種不同恩賜——五個列表彼此差異甚大，沒有任何一個是窮盡的。

不要把恩賜縮減為「九種」（為與聖靈果子配對），更不要只迷戀「方言、預言、醫病」這三種較戲劇化的恩賜。也有極樸素的恩賜——如「行善事」（羅 12:8）。

本段保羅選了五種：

他所賜的，有使徒，有先知，有傳福音的，有牧師和教師。

使徒（apostles）#

新約用法有三種，這裡是最嚴格的「基督的使徒」——耶穌親自揀選、賦權、作復活見證的小群體（十二使徒、保羅、主的兄弟雅各，可能還有一兩位）。

在這個嚴格意義上，今天沒有使徒。
原始使徒作為「歷史上復活基督的見證人」，按其性質沒有繼承人
他們的權柄如今保存在新約聖經中——這才是真正的「使徒傳承」
然而，在較弱意義上，今日仍可有「類使徒服事」——主教式的監督、開拓宣教、植堂、巡迴領導等。

先知（prophets）#

最嚴格的意義是「站在神議會中」、「直接領受神話語」、為神口傳啟示的人。在此意義上，新約成文之後，今天也沒有先知——否則他們的話必須加進聖經。

但仍可有「較次要的先知恩賜」，至少有三種看法：

對聖經文本的特殊洞察——對舊啟示的新領悟，而不是新啟示
對當代世界的敏銳閱讀——讀懂時代記號、針砭時代社會的罪
對聽眾產生「造就、勸勉、安慰」的功能（林前 14:3）

對「神今日仍在興起說『耶和華如此說』之先知」的主張，史托特表達嚴重保留——這常忽視了原始使徒先知的獨特性，也忽視了新約聖經作為完成啟示的充足性。
在容許這種恩賜可能性的教會中，必須堅持：
此類「先知話語」僅可有地方性、有限度的價值——對個人或單一會眾，而非對全教會
必須接受聖經與發言者品格的考驗
遠不如有規律、有系統地教導聖經重要

傳福音的（evangelists）#

新約中名詞僅出現三次（這裡、徒 21:8 腓利、提後 4:5 提摩太），但動詞「傳福音」極常用。所有基督徒都有作見證的義務，所以「傳福音的」必是另有所指——可能是有福音宣講、佈道、個人見證、文字、影視、廣播音樂等各種佈道形式的特殊恩賜。

牧師和教師（pastors and teachers）#

希臘文中沒有重複定冠詞——可能是同一服事的兩個面向。「牧師」（牧者）以「餵養」群羊（即教導）為其本職。

觀察這五種恩賜——全部與「教導服事」有關。今天既無原始意義的使徒、先知，所剩下「傳福音的、牧師、教師」都是話語的職事。
在每個世代中，最不可缺的，就是恩賜豐厚的教導者。「最受需要的，是教師。」

教導恩賜與按立職分#

第 11 節未提主教、長老或執事（這些見於腓 1:1、提前 3:1, 12 等）。是否該把「體制職分」（按立的）與「charismatic 職分」（基督所賜的）對立？

不——這是錯誤且災難性的二分。

體制職分是神的設計（提多書、教牧書信清楚教導長老、執事的揀選）
但揀選者必須具備品格、教義、恩賜（包括「善於教導」didaktikos）的條件
教會從來不應該按立缺乏神所賜恩賜與呼召的人

神將恩賜與職分連在一起——按立應公開承認神已呼召並裝備某人，並公開授權其行使該恩賜。
「那些忽略此一手段、卻盼望在基督裡完全的人，是瘋狂的；其中包括偽裝有聖靈秘密啟示的狂熱者，與滿足於私下讀經、自以為不需要教會服事的驕傲者。」(Calvin)

c. 恩賜的目的：服事（v.12）#

為要成全聖徒，各盡其職，建立基督的身體。

英文 RSV 第一版（1946）放了致命的逗點：「to equip the saints, , for the work of ministry, , for building up the body of Christ」——彷彿這是基督給教會的三個並列目的。

這個逗點「沒有語言學依據，卻有不容否認的教權主義偏見」——把按立職事者的工作與「全體聖徒」分開，營造出「神職階級 vs. 平信徒」的等級。

去掉這個逗點，正確的解讀是基督有兩個目的——一個直接、一個終極：

直接目的——「裝備聖徒，使他們從事服事」
終極目的——「建造基督的身體」

「服事」(diakonia) 在這裡不是描述牧者的工作，而是「所謂的平信徒」，即所有神百姓的工作——無一例外。

這是「全體成員的服事」（every-member ministry）的決定性聖經根據。
新約所看見的「服事」不是神職精英的特權，而是神所有百姓的崇高呼召。

牧者的特殊職事仍存在——但其性質被重新定義：

不是獨佔所有服事、壓制所有平信徒主動性的小教皇
而是幫助所有神百姓發現、發展、行使各自恩賜的人
他不是壟斷服事，而是繁衍服事（multiplies ministries）

教會的三種模型#

金字塔模型——傳統圖像：牧師高踞頂端，平信徒排列在下，毫無聖經根據
巴士模型——稍好但仍不足：牧師駕駛，會眾安睡其後
身體模型（聖經模型）——基督的身體，每肢體都有獨特功能；可容納「特殊牧職」（一個重要服事，但只是眾多中的一個），但沒有層級制度，也沒有「集中所有服事於一人之手」的霸道神職主義

史托特訪美國康州 Darien 聖保羅教會時，週報封面寫：
牧師：Everett Fullam 副牧師：（某某）助理牧師：（某某） 服事者：全會眾
「令人震驚——但無可否認地合乎聖經。」

若 16 世紀復興了「信徒皆祭司」（每位基督徒透過基督有直接親近神的特權），或許 20 世紀將復興「信徒皆服事」（每位基督徒從基督領受向人施行服事的特權）。

4. 合一倚賴成熟的成長（vv.13–16）#

直等到我們眾人在真道上同歸於一，認識神的兒子，得以長大成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

教會的合一目標是三重成熟：

真道與認識的合一——對神兒子的全備信仰與認識
長大成人——成熟身量
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基督所擁有又賜下的豐盛

合一既已被賜予，又當被攻取：
我們已被賜予合一（v.3「保守」）
我們也要努力達致合一（v.13「達到」）
這意味著合一有程度之別——正如成聖有程度之別。我們將達到的「完全合一」是建立於對神兒子完全的信心與認識之上。
這有力地否定了「沒有真信仰與真知識也能成長合一」的論點——恰恰相反，越多認識並信靠神的兒子，我們才越合一。

不再作小孩子（v.14）#

使我們不再作小孩子，中了人的詭計和欺騙的法術，被一切異教之風搖動、飄來飄去。

我們應像小孩子的謙卑與單純，但不可像小孩子的無知與不穩：

klydōnizomenoi —「被波浪搖動」——像狂風中的小船
peripheromenoi —「被各方教義之風吹來吹去」——柏拉圖以此字喻「陀螺」

不成熟的基督徒永遠拿不出自己的主見：
觀點全是「上一個聽過的講道」或「上一本讀過的書」
對每一輪新的神學流行毫無抵抗
對人的詭詐（kybia，原意「擲骰」、「賭場詐術」）毫無防備

真理與愛（vv.15–16）#

惟用愛心說誠實話，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

希臘文是「在愛中行真理」(alētheuontes en agapē)——不只是「說」真理，而是「維護、活出、行出」真理。

教會的成長靠真理與愛，缺一不可：

有人為真理寸土不讓，卻缺乏愛——「他們鼻子嗅到一絲異端味便抽動、肌肉繃緊、戰鬥之火上眼，似乎最享受的就是吵架」
也有人為愛而願意犧牲核心真理——「他們不惜放棄啟示的中心真理以維繫弟兄之愛」

兩種傾向都不平衡，都不合聖經。
真理若無愛軟化，會變剛硬
愛若無真理強化，會變軟弱
對被聖靈充滿的信徒，這不應是難事——因為聖靈本身就是「真理的靈」，祂的初熟果子是「愛」。
沒有別的路徑，能通向真正成熟的基督徒合一。

身體是這段最後的圖像（v.16）：基督是「頭」——主動的、運作的元首。Markus Barth 譯：「祂在工作，配合、聯結整個身體；祂藉每個接點供應營養，按每個部分的需要分配；祂使身體做自己的成長，使它在愛中建立自己。」

結論——願景對照現實#

保羅給教會的願景：神的新群體當展現愛、合一、多元、漸長的成熟——這是**「與蒙召的恩相稱的生活」**。

對照今日教會的實況：

過於保守者——太自滿、太安於現狀、太抗拒改變
過於激進者——想完全廢除體制本身
重結構而輕關係者——大講合一架構，卻對「愛的關懷群體」毫無相稱熱情；保羅由愛起、由愛終（v.2、v.16）
重理論而輕現實者——清晰持守教會合一的神學概念，卻對「可見的分裂」視若無睹
重一致而輕多元者——滿足於沉悶、單一、無生氣的教會生活；從未瞥見神所要賜的多樣恩賜與服事
重現狀而輕成長者——只要會眾人數和節目不縮減就滿意；對佈道增長與成熟成長都沒有異象

保羅給我們的願景是：
加深的群體相愛
熱切保守可見合一——若失去就熱切尋回
積極的全體成員服事
以愛中真理穩定成長為成熟
這個聖經理想必須清晰地擺在我們面前，因為只有當我們瞄準正確的目標，才有希望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