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死在過犯罪惡之中，他叫你們活過來……然而神既有豐富的憐憫，因他愛我們的大愛，當我們死在過犯中的時候，便叫我們與基督一同活過來。（弗 2:1–10）

斯托得稱本段為「對人類最深的悲觀」與「對神最高的樂觀」之並列——這正是聖經式現實主義的清新所在。保羅先把人的本相剖到底，再把神在恩典中能成就的一切高舉到天頂。

本段是 1:15–23 那段「為知識禱告」的延伸：神在基督的復活與升高中公開展示祂權能的偉大；現在保羅又把這權能應用在我們身上——祂同樣使我們從靈性的死中活過來、與基督同坐天上。

希臘原文中第 1 節並無主動詞，要等到第 5 節「他叫我們活過來」才出現。整段思路的軸線清楚：

「耶穌死了，神使祂復活並高舉；你們也曾死了，神使你們與基督一同復活並高舉。」

保羅以三組概念描繪「未蒙恩之前的人」：死亡、奴役、定罪；再以「然而神」（v.4）這個有力的轉折，引出神在恩典中的反向作為。

1. 人本相——人類的處境（1–3 節）#

保羅描寫的不是某個特別墮落的部落或文化，而是普世人類的真相。他先寫「你們」（外邦讀者），再加進「我們眾人」（包括他自己與猶太人），最後說「和其餘的人一樣」——一切未蒙恩的人皆然。

a. 我們是死的#

「死在過犯罪惡之中」——這不是比喻，是屬靈狀態的事實。

兩個字交織描繪人的惡：

• 過犯（paraptōma）：跨越已知界線、偏離正路（積極作惡）
• 罪（hamartia）：射不中標靶、達不到標準（消極失職）

兩者並用，包括了作為與不作為——背叛與虧缺的雙面。

「真生命」就是與永生神相交。屬靈的死是與祂的隔絕：「你們的罪孽使你們與神隔絕，你們的罪惡使他掩面不聽你們。」（賽 59:2）

許多人問：「不信的人看起來生氣勃勃，怎能說是『死的』？」斯托得回答：在最重要的領域（不是身體、不是頭腦、不是個性，而是靈魂）他們沒有生命——對基督的榮耀是瞎眼的，對聖靈的聲音是耳聾的，對神沒有愛、沒有渴望，像屍體般對神無回應。這是墮落人類的根本悲劇：蒙神所造、為神所造的人，現在卻活得沒有神。

b. 我們是被奴役的#

「行」（walked）這詞容易讓人聯想到鄉間漫步——悠閒、自由、欣賞景緻。但「行在過犯罪惡之中」毫無自由，乃是對失控勢力的可怕奴役。

保羅指出三重囚禁——後世稱之為「世界、肉體、魔鬼」：

世界（kosmos）#

「隨從今世的風俗」（following the course of this world）：

• 「今世」與「將來的世代」對立——這世代的價值觀建立在邪惡與黑暗中
• 「世界」指沒有神的社會結構（即「世俗主義」）
• 一切去人性化的勢力——政治壓迫、官僚暴政、世俗主義（拒絕神）、無道德觀（拒絕絕對標準）、物質主義（崇拜消費市場）、貧窮、種族歧視——都是「今世」的次人類價值
• 文化俘虜：人多半沒有自己的思想，乃是降服於電視與雜誌的流行文化

魔鬼#

「空中掌權者的首領」（the prince of the power of the air）：

• 「空中」可譯作「霧氣昏暗」——魔鬼偏好黑暗
• 撒但是真實的位格存在，掌控不可見領域中的「執政掌權者」
• 教會「不流行」相信位格的魔鬼或邪靈，但教會風尚不應主導神學——耶穌與使徒（以及後續歷代教會）都明確肯定他們的存在
• 他「在悖逆之子心中運行」——「運行」（energeō）正是 1:20 描寫神「使基督從死裡復活」所用的同一個字

唯有同等量級的神能才能救我們脫離魔鬼。

肉體#

「肉體的私慾」（passions of our flesh）——

• 「肉體」不是身體本身，而是墮落自我中心的人性
• 包括身與心兩方面的扭曲
• 自然的食慾、睡眠、性慾本身無罪——只有當食變貪、眠變懶、性變淫，才成罪
• 也包括心思的驕傲：知識自負、虛榮野心、棄絕真理、惡毒復仇
• F. F. Bruce 說：「肉體可以披著體面的外衣，也可以表現於第一世紀異教那種粗鄙追逐」

我們不能把責任一股腦推給「世界、肉體、魔鬼」。保羅雖被它們奴役，卻仍稱「悖逆之子」、「神的悖逆子民」——我們是有意識、自願地反叛了神慈愛的權柄，因此落入撒但的權勢之下。

c. 我們是被定罪的#

「本為可怒之子」(by nature children of wrath)。這是以弗所書中最受敵意的表達之一。三個關鍵詞需澄清：

「忿怒」#

神的忿怒不像人的怒氣——不是脾氣失控、不是惡意、不是隨意的反應。它是神對唯一一件事——惡——位格、義、恆常的敵意。

• 從不任意（只針對惡）
• 從不變動（不受心情、突發奇想影響）
• 並非冷漠的「因果報應過程」（C. H. Dodd 試圖如此解讀），而是真實的位格性反應

我們應當為神的忿怒感謝祂——因祂的義是完美的，祂始終以一致、可預測、不妥協的方式對待惡。沒有祂這道德上的恆定，我們就無平安可言。

「兒子」#

「可怒之子」是希伯來語法（如 v.2「悖逆之子」），泛指各年齡層的人——並非指嬰兒。NEB 譯作「我們處於神可怕的審判之下」。

「本為」（phusei）#

保羅刻意對比 v.3「本為」（by nature）與 v.5「本乎恩」（by grace）——是「過去/現在」、「本相/恩典所為」的對照。

這是否意味嬰兒一出生就受神咒詛？R. W. Dale 強烈否認此說。但《三十九條》、西敏信條等改革宗信仰皆主張：我們承襲的人性本身就應受神審判。

最佳的解經來自保羅自己——羅馬書 5:12–14：「死蔓延到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並非每個人各自繼承罪性而犯罪受死，而是「眾人在亞當裡並與亞當一同犯了罪」。我們不能把亞當當代罪羔羊，因為我們自己就在亞當裡。

多數新教神學家（即使試探性地）相信神的恩典與基督的贖罪覆蓋了童年時期。這仍不改變我們承襲的罪、罪咎與該得審判的事實。

2. 神救——神的憐憫（4–10 節）#

然而神，既有豐富的憐憫……

「然而神」(But God) 兩個音節，把墮落人類絕望的處境，與神主動恩典的行動猛烈對比起來。

a. 神所做的——拯救#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v.5、8）——保羅用了三個複合動詞，把神在基督身上所做的，藉「同」字頭（syn-）連結到我們：

• 與基督一同活過來（v.5）
• 與祂一同復活（v.6a）
• 與祂一同坐在天上（v.6b）

這正對應信經中「第三日從死人裡復活，升天，坐在父神右邊」的三段救恩史事件。令人驚奇的是：保羅這次不是寫基督，而是寫我們——神不僅使基督活過來、復活、坐天，祂也使我們與基督一同活過來、復活、坐天。

新約基督教的根本概念是「與神百姓基督的聯合」(union with Christ)。神新群體的獨特性，不在於敬仰耶穌、贊同教義或活出某種道德標準——而在於他們作為「在基督裡」的子民所擁有的新團結。

藉與基督的聯合，我們實際上已分享祂的復活、升天、登基。在「天上」（不可見的屬靈真實領域），原本「執政掌權者」運作之處，神已使祂的子民與基督一同坐下——坐在寶座上。

這不是空洞的神秘主義語言，乃是活生生的經歷：基督一方面賜給我們新生命（敏感地察覺神、愛祂、愛祂的子民），另一方面賜給我們新得勝（邪惡漸漸降伏腳下）。

b. 神為何做——白白的恩典#

神之所以行動，不是因我們裡面有什麼（功德），乃是因祂自己裡面的什麼（不配得的恩寵）。

保羅一連用了四個詞描繪神拯救的源頭：

• 憐憫（v.4a，mercy）——「對無助者的愛」，能觸及無能自救的人
• 大愛（v.4b，love）——能勝過忿怒
• 恩典（v.5、8，grace）——「不配得的恩寵」，能拯救罪有應得的人
• 恩慈（v.7，kindness）

拯救的目的——展示恩典直到永遠#

要將祂極豐富的恩典，就是祂在基督耶穌裡向我們所施的恩慈，顯明給後來的世代看（v.7）

我們是雙重的展品：

• 神技藝的展示——從死亡中復活的活見證
• 神恩典的獎盃——從定罪中得釋放的標誌

神在永世中將繼續用我們向眾天使、眾受造物展示祂無比的恩典。

「本乎恩、藉著信」（v.8–10）#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

• 救恩：脫離死亡、奴役、忿怒——是新生命的整體
• 恩典：神白白的、不配得的恩寵
• 信心：謙卑的信靠，是領受的工具

「這」（touto）指什麼？文法上「這」是中性，「信心」是陰性，因此「這」不直接指信心，而是整個前一句——「靠恩典，藉著信，得救」這整件事都是神的禮物。但神學上信心也確實是神的恩賜（弗 6:23）。

兩重否定夾住肯定：

• 「不是出於自己」——救恩不是你的成就
• 「不是出於行為」——救恩不是宗教或慈善行為的獎賞
• 因此**「免得有人自誇」**

我們是神的工作品（v.10）#

我們原是祂的工作（poiēma，「祂的傑作」），在基督耶穌裡造成的，為要叫我們行善，就是神所預備叫我們行的。

兩個希臘字（poiēma、ktisthentes）都是創造語言。救恩就是創造、再造、新創造。

加爾文：「『創造』一詞足以堵住誇口者的嘴——若有人誇口，等於宣稱自己是自己的創造者。」

我們不是因行善得救（v.8–9），但我們為了行善而被造（v.10）——好行為是救恩的結果與證據，不是其根據或方法。

開頭以「行」（walked，墮落生活方式）展開，結尾以「行」（walk in them，行善的新生活方式）收束。

收束——對比的兩種人生#

全段的關鍵詞是「然而神」（v.4）與「本乎恩」（v.5、8）。

保羅不淡化人類的墮落（這只會帶來膚淺的解方），也不絕望——因他相信神。死人的唯一盼望是復活，而永生神是復活的神，更是創造的神。復活從死亡中出來，創造從無有中出來——這就是「救恩」的真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