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獨特的聲音#

舊約的聲音繁多,從先知熱情的宣講到智者冷靜反思的評論,再到詩篇、律法、敘事與異象之間的一切。但沒有一個人像傳道者科希列(Qoheleth,「他的難以翻譯的職稱」)那樣獨樹一幟;沒有一卷書像《傳道書》那樣,以如此獨特的語調說話。

  • 他的本行屬於「智者」(wise men)家族,教人用眼用耳來學習神與人的道
  • 他的語言常可以直接放進《箴言》中,像腳踏實地的智慧一樣平穩我們
  • 然而他不只是智者,更是探險者(explorer)——以「智慧」為大本營,卻向著生命的邊界探索,問出一般人不敢追究的問題

憤世還是信者?#

他的質疑如此不留情面,很容易被誤認作懷疑論者或悲觀主義者。他的開場句「虛空的虛空」(Vanity of vanities! / Utter futility!)幾乎就坐實這一指控。

學者們曾懷疑這卷書混合了二、三、甚至多達九種不同思想的聲音。但這一切的激流與急轉,都可以看作出自同一位作者——從不同角度逼視生與死的事實。

《傳道書》的底層仍是聖經智者的公理:「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但科希列刻意把這個答案留到最後才揭曉,當讀者已經絕望尋求之時才給出。

科希列的策略:從人的角度起跑#

基德納指出這卷書的獨特方法論——作者把自己(以及讀者)置於世俗主義者(secularist)或人本主義者(humanist)的立場:不是無神論者(那時代無神論尚不流行),而是那種「以人和可觀察世界為出發點、只從遠處認識神」的人。

這造成了書中的張力:

  • 作者最深的自我是堅信的信者,有信仰可分享
  • 作者的「暫時自我」則是憑自然光摸索的人
  • 後者內部又有衝突:良心、自利、經驗之間;我們所承認的神與我們實際對待的神之間

為什麼採用這樣的寫法?#

引用韓德利(G. S. Hendry)的經典評論:

科希列從隱藏的前提出發——他的書其實是一部護教學巨著。它表面上的世俗性源於目的:科希列面對視野僅止於今世的大眾,在他們的地盤上會面他們,然後把他們引向「在日光之下」萬事皆屬虛空的結論。這部書是對世俗主義與世俗化宗教的批判

要面對的三個關於神的事實(Facts to face about God)#

若人真的相信神存在,就必須順著祂的樣貌走到底。《傳道書》以三個稱謂呈現神:

1. 作為創造者(Creator)#

  • 祂定下整個場景;世界有祂所定的固執形狀,我們無法把它撫平以合己意(7:13「神使為曲的,誰能變直呢?」)
  • 世界有其無可避免的節奏,我們無從選擇(第 3 章「凡事都有定期」)
  • 即使是生育,人不過啟動神所奧祕創造的過程(11:5)
  • 但人不能把自己的扭曲推給創造者:「神造人原是正直,但他們尋出許多巧計」(7:29 NEB)

2. 作為主宰(Sovereign)#

  • 神親自規定了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的挫折;「日光之下的苦差事」是神給人的 (1:13–14)
  • 羅馬書 8:18–25 從這張圖延伸出「受造之物服在虛空之下」的教導,但保羅著眼向前的張力;《傳道書》的重點則是「似乎永不改變的事」與「此時此地的失望」
  • 生命的整張網路、最細微的絲線,全都來自神,無論合不合我們的心意

3. 作為不可測透的智慧(Unsearchable Wisdom)#

  • 我們最輝煌的思想在神面前不過是猜測
  • 3:11 是全書最出人意表的高峰之一:「神使萬事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恆安置在世人心裡,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測透」
  • 人與動物不同之處:我們能瞥見有一個整全的圖案,卻永遠看不清全貌
  • 不僅未來對我們隱藏,連當下(8:17)和過去(7:23–24)也是如此
  • 這種模糊是智力上的挑逗;但若被留下猜測「宇宙——乃至神——究竟對我們是敵是友」(9:1),則是令人癱瘓的思想

要從經驗面對的事實(Facts to face from experience)#

基德納接著概覽全書對人類經驗的探索:

探索的結果#

探索對象結局
智慧(最具前景的追求)「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1:18);面對死亡時,智者與愚者無異 (2:15–17)
瘋狂與愚昧 (1:17; 2:3b)與現代人繞過理性、探索荒謬與幻覺的嘗試遙相呼應
享樂多面向:感官享受 (2:3)、美學與創作之樂 (2:8c) ——皆短暫
勞作與成就結算時只剩「零」;死亡使一切成為湮滅 (2:11)

死亡、罪惡、機運#

  • 死亡:「智慧勝過愚昧,如同光明勝過黑暗」(2:13),但當我們不再存在、也無人珍視時,這些價值即告消散
  • 罪惡:比死亡更悲慘——生命的短暫已令人傷感,其不義之舉更是難以忍受
    • 嫉妒(4:4)、貪財(4:7–8)、掌權者的虛榮(4:13)、制度性壓迫(4:1; 5:8)
    • 「世上沒有一個義人」(7:20);「世人的心充滿罪惡」(9:3)
  • 時與機遇:井井有條的人以為可靠自足,卻在 9:11 被一擊擊破:「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
    • 9:12 提醒「原來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定期」

下到磐石(Down to bed-rock)#

這番分析拆毀得如此徹底,正是作者的用意——他在拆毀以重建(demolishing to build)。他所提的那些尖銳問題,本是生命自己向我們發的問題,若我們肯聆聽。他有資格這樣問,因為在最後幾章他有好消息要宣告,但前提是我們不再假裝「朽壞之事足以滿足被賦予『永恆心靈』的我們」。

弔詭的是——這好消息是審判

巴比倫「主僕對話」的對照#

基德納以摩西之前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本「主僕對話」為例,展示一種全然入世、毫無超越感的古代世俗主義:主人提議騎馬到宮廷——僕人附和;主人改變主意——僕人也附和;主人要狩獵、要造反、要戀愛、要行善——僕人每次都給出「更有智慧」的反面理由。最終主人問:「什麼是好?」自答:「一起自殺——那是好的。」

  • 這對話以死亡為出路作結尾
  • 當人學會嘲笑一切,就什麼也不剩得嘲笑。「瑣碎比悲劇更令人窒息;聳肩是對生命最無望的評語。」

結論:《傳道書》的功能#

基德納為第一部收束:《傳道書》的功能,就是要把我們帶到這個境地——擔心「一切終歸無意義」或許才是唯一誠實的結論。若一切皆死,確實如此。但書的結尾卻揭曉真相:一切都要緊——「因為神必審問一切所行的」(12:14)。

這就是全書的收尾。在這磐石上我們會被擊毀;然而這是磐石,不是流沙。還有建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