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言語為啟示媒介#
本章的啟示以話語為媒介,而非異象——主要內容是一段冗長的口述故事。這種方式與七十個七的預言相同,卻與第七、八章的異象,以及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藉夢得啟示的方式形成強烈對比。前面的啟示先以一段看得見、戲劇性的異象表達信息,再解釋含義;但這最後一個啟示完全不用異象,單以言語表達。其中的話雖有些不易解釋,但大致而言用詞清楚準確,意義明確。這是對但以理(Daniel)最高的「啟示」,其經歷焦點卻由視覺轉成聽覺,很可能神是要但以理與所有讀者對這信息的領會更清楚、更準確。
從全本聖經看,神與人交通時既用異象、也用話語。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神用異象,異象本身的重要性也遠不如其後的解釋。神較常用人的聽覺得著人,「聽」總是比「看」更重要。
今天我們常把次序顛倒,以為現代人受影像主宰,傳福音時「看」比「聽」更容易讓人接受。但在定下策略之前,必須先問:神是否打算改變祂一向使用的方式?
話語才是最能界定意義的工具。圖像含義模糊,眾人對同一圖像的領會往往差距極大;話語則富彈性、能一針見血。一個只以圖像表現的信息,縱使揉合最佳技術與藝術,仍難以清楚表達生與死、救恩與審判這些最重要的真理。
一個分裂帝國的歷史及其問題#
本章前三十五節的歷史與第八章的異象部分重疊。第八章的異象由綿羊、山羊、四角一路進展到小角;本章的歷史摘要則在此之上,多補了一些細節。波斯還有三王將興起,第四王更為強盛,將與希臘交戰而損失慘重(一般認為這最後一位是塞克西斯,Xerxes)。隨後再度提到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他死後帝國分裂為四(即八章 8 節的四角),其後便是南方王(埃及的托勒密王朝,Ptolemy)與北方王(塞流斯王朝,Seleucus;定都安提阿,故又名安提奧古斯王朝)之間一連串的聯姻、結盟與戰爭。
這段預言最特別之處,在於它對一段遙遠未來的歷史作了異常詳盡的描述——每位君王都可在歷史中指出其名,每一事件都有史實為證。以下將這冗長的逐句歷史對應收進折疊,主線只需把握它所通向的神學要點。
延伸考證:南北王朝逐節歷史對應(公元前三〇〇~一六〇年)
塞流斯的崛起(第 5 節):他先在埃及托勒密保護之下,後逐漸壯大、北移並宣告獨立,時約公元前三〇〇年。
第一場聯姻悲劇(第 6 節,約公元前二五〇年):托勒密二世為謀和,將女兒白仁尼斯(Berenice)嫁與安提奧古斯二世。年輕公主成了政治棋局的抵押品,盛裝赴異國,不久卻成為夫家謀害的目標;最後在遭離棄的前妻嫉妒慫恿下,她與孩子皆被繼子所害。
托勒密三世的報復(第 7 ~ 9 節,至約公元前二四〇年):這宗謀殺案點燃托勒密三世與塞流斯二世的戰爭。托勒密北上擄掠甚多,塞流斯勉強反攻埃及卻成效不彰。
安提奧古斯大帝興起(第 10 ~ 12 節):托勒密三世對上安提奧古斯三世(後稱安提奧古斯大帝)。其兄塞流斯三世於戰役中被害,安提奧古斯遂成王朝唯一統治者;但他招來托勒密三世強烈反應,於拉斐亞(Raphia)大戰中落敗,時為公元前二〇五年。
進軍埃及與結盟(第 13 ~ 14 節):安提奧古斯元氣恢復後成功進軍埃及(時為托勒密四世)。他與多人結盟,包括馬其頓的腓利(Philip of Macedonia);猶太人中的「強暴人」也與他同站一邊要「應驗那異象」卻未成功——這句話的意思註釋家始終無解。
掌控榮美之地(第 15 ~ 17 節):安提奧古斯與托勒密四世的戰爭歷時頗長,於公元前一九八年結束,他完全掌握「榮美之地」(巴勒斯坦),猶太人自此落入塞流斯王朝統治。其後他再度南侵,並於公元前一九四年將女兒克麗奧帕托(Cleopatra)嫁與當政的托勒密王,盼藉此得利,她卻未依其計行事。
大帝的結局(第 18 ~ 19 節):他揮軍西進,回程途中為洗劫一座外邦廟宇而遭殺害。
塞流斯四世(第 20 節):平庸而結局不光采,但仍勝過接位的弟弟——那「卑鄙的人」安提奧古斯·伊庇凡尼斯(Antiochus Epiphanes)。
伊庇凡尼斯的暴行(第 21 節起):聖經至此才讓我們窺見人物內心的目標與動機。他性情叛逆詭詐,靠權術奪權(21 ~ 24 節);第一次攻埃及之戰在公元前一七〇至一六九年,經文再三強調其詭計多端(25 ~ 28 節);第二次攻埃及被迫撤退後,他遷怒於猶太人(29 ~ 30 節),與背道的猶太人合作,猛烈逼迫忠誠者,污穢聖殿與祭壇。
故事的高潮,是第 33 節起忠誠猶太人的起而反抗。這些「認識神的子民」(十一 32)值得特別留意:
- 訓誨多人的智慧人(十一 33):可能指哈西典黨,或泛指一些看清真相、決心反抗妥協領袖的忠心之士。他們的立場與見證影響群眾,形成反對黨;縱使不順服便有殺身之禍,仍堅守信仰。
- 稍得扶助(十一 34):大概指主張武力抵抗的馬喀比(Maccabees)之作為。
- 用諂媚話的人(十一 34):動機不正者,見這一方勝利在望便歸順,又巧妙閃過殉道的危險。
這段歷史以一句得勝的安慰作結:殉道者乃懷著盼望而死,他們已被潔淨,「潔白直到末了」(十一 35)。
我們的道路在神手中#
對如此遙遠的事作這般冗長詳盡的預言,在聖經中相當特別。偉大的先知雖會宣告神將在未來成就某事,卻通常不會交代這麼多細節與背景。這引出一個關鍵真理:
神不僅是個人的神,也是全人類的神。雖然人有自主權,祂仍掌管人類歷史,也賜下悔改的機會;祂垂聽禱告、施恩救拔、改變環境,能使祂的國度降臨。祂賦與人極大的自由,卻仍緊緊掌握歷史,以致事情未發生之前,祂就能說出準確的預言。
大衛家的事正是最佳例證。撒母耳記下與列王紀上記載,大衛(David)與拔示巴(Bathsheba)犯罪後,他家中的貪婪、謀殺、強姦、亂倫、弟兄相殺、兒子叛父,與塞流斯或托勒密王朝不相上下;但神仍在其中成就祂的旨意,向大衛保證所羅門(Solomon)將繼位,卻幾乎不曾以神蹟戲劇性地介入。每個操縱歷史的人都在祂手中,能自由抉擇、要負起責任,他們的禱告祂也垂聽回答——同時神自己卻牢牢掌握著歷史的走向。
其他例證:神掌權與人自由並存
- 押沙龍:他在大衛宮殿頂上親近父親妃嬪之事,早被先知預知。
- 約瑟與兄弟:神一方面完全掌握未來,一方面讓人有完全的自由作決定。
- 耶穌釘十架:同樣是神主權與人自由抉擇並存的最高展現。
我們有當負的責任#
若我們相信本章所記塞流斯與托勒密王朝諸事件是預言,就必須認定:神藉他們之間的關係成就旨意時,也同樣尊重他們的自由、讓他們對自己的決定負責,正如前述的聖經歷史一般。祂的原則始終如一。
有人以為,神既已預定一切,那些人不過是祂手中的傀儡、在祂控制下演戲。這種看法與聖經立場不合。神對萬事皆能掌握,而祂對待外邦人的原則,與對待自己子民的原則並無不同。
也有舊約學者因認定「視本段為預言就等於假定神機械性地操縱歷史」,遂否認這是預言,堅稱本章是寫成於猶太人遭安提奧古斯逼迫之時。但我們不必採納此說——神能預定且掌握一個人的生平,正如聖經其他記載一樣,何況當時祂確實常將預言指示先知。
不論對本書來源看法如何,本章的信息都很清楚:歷史正朝終局進行,過程中卻看不出明確意義。
- 除非站在歷史的終點回望,才能看出其目的與意義。
- 歷史銀幕上充滿「任意而行」的人(十一 16、28),既不顧人性、也不顧真理。
- 家人間的憎恨——尤其弟兄相恨——是歷史的特色。奪權者一旦發現有人妨礙野心,必設法除滅。
- 人間的好運歹運從不合邏輯:有人成功、有人慘敗,卻無理由、無公平可言。「卑鄙之人」隨時伺機而出,而機會似乎必然出現。
當但以理扎實面對這一切真相時,他必也感受到這份痛苦,因他不願做冷酷的旁觀者。他忠實記下所領受的一切,正如傳道書的作者寫下他對人生的觀察:
有義人行義,反致滅亡;有惡人行惡,倒享長壽,這都是我在虛度之日中所見過的。……世上有一件虛空的事,就是義人所遭遇的,反照惡人所行的;又有惡人所遭遇的,反照義人所行的。我說,這也是虛空。
傳道書指出沒有信仰的生命何等荒謬;但以理書更進一步指出:除非我們對「末了」將成就的事充滿盼望(十一 35,參十二 4),否則我們的信心也同樣荒謬。
過渡時期#
來到此處,又是一處解經家意見分歧的經文。一派認為這冗長預言的末尾,指的是人類歷史末期將發生的事——第十二章 4 節即指這末期,書末更兩度提及一切歷史的完結,且十二章一開始便提到死人復活。另一派則認為本書原意結束在安提奧古斯·伊庇凡尼斯身上,因作者身處其時代,那便「是」他的末期。但從全書末段的言詞看,後者太過狹隘:十二章開頭已提到末後的大災難、復活,以及智慧人永遠的榮耀。
那麼,從安提奧古斯到歷史末期之間的過渡期又如何?對第十一章 36 節以下,有兩種讀法:
- 讀法一:36 ~ 39 節是再度直接描寫安提奧古斯的狂傲(同時也預表未來更可怕的人物),40 ~ 45 節則是他所參與的最後之戰(歷史上無稽可考)。
- 讀法二(更可取):自第 36 節起,作者的心思已離開安提奧古斯。先前他想到安提奧古斯時腦中會浮現兩個人物,如今較遠的那位成了重點,思路已挪向整個歷史的末了。因此連 36 節的「王」也許已不是安提奧古斯,而是敵基督;對他行徑的描寫雖與安提奧古斯極相似,內容主要卻指向歷史閉幕之時。
第二種讀法幫助我們明白第十二章 4 節:「但以理啊,你要隱藏這話,封閉這書,直到末時。」從托勒密、塞流斯王朝的歷史看,末期仍是非常遙遠的事。
採用這個觀點,我們便不必再追問第十一章 40 ~ 45 節究竟指安提奧古斯的哪一場戰役(依現有資料,史家無法解釋這些經文)。這些都是謎,直到末期真正來臨才能明白。許多偉大先知描述末期時,都曾提及與神為敵的列邦將攻擊聖民、攻打聖地(特別是耶路撒冷),最終神將拯救祂的子民、除滅祂的敵人。有人認為但以理書此處(特別是第 45 節)正與這最後的戰役與拯救相互呼應;啟示錄也同樣呼應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