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與城中的危機#

尼布甲尼撒在位第二年,他作了夢,心裡煩亂,不能睡覺。(二 1)

尼布甲尼撒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他權柄無限、財富無邊,受萬人尊敬、令萬人懼怕,他的話無人敢駁、他的旨意無人敢違,軍隊剛打完最大的勝仗,世上再沒有什麼能威脅他。然而那個夢一晚又一晚出現,每天都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這夢讓他覺得個人的幸福與國家的安全都受到威脅——那威脅模糊卻愈來愈強烈,來自他無法控制、超越這可見世界的權勢。他愈來愈不安,挫折感與脾氣也愈來愈大。

當他發現所有術士在這節骨眼竟毫無用處,不禁勃然大怒。他花大錢養著這些術士、占星者和哲士,此刻卻無人能解開那困擾他潛意識的問題。他對他們大吼威脅:

你們若將夢和夢的講解告訴我,就必從我這裡得贈品和賞賜,並大尊榮。(二 6)

你們若不將夢和夢的講解告訴我,就必被凌遲!你們的房屋必成為糞堆!(二 5)

但這一切都沒有用。尼布甲尼撒在巴比倫雖大有權柄,這件事卻屬於另一個範疇,他的命令在那裡起不了作用。這更是火上加油,使他怒不可遏。

這段經歷漸漸改變了他的個性:脾氣愈來愈火爆、心情愈來愈壞、誰也不信任,認定參謀都心懷不軌、要欺騙謀害他(二 8)。整個朝廷氣氛都變了,連他自己的家庭也充滿沮喪不安。最後,他下令護衛長亞略把所有哲士全都滅絕(二 12~13)。

我們可以在尼布甲尼撒身上看見許多從政者的影子。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指出,這種不安與複雜的焦慮感隱伏在現代獨裁政治的底下:人對權力的慾求,根源於對自我存在缺乏安全感——「人的存在基本上缺乏安全感,因此人要設法使自己加倍覺得安全。」人人追逐地位、名譽、財富與權柄;得到愈多、爬得愈高,反而愈不安全,因為跌下來會更可怕,於是更不顧一切去得,也更殘忍、凶暴、易怒、猜忌。

這不限於獨裁者或政治團體,也能解釋個人與家庭的悲劇:一個人內心深處缺乏安全感,便可能驅使他酗酒、無休止地獲取、不斷尋歡作樂,或對朋友家人乖戾無情。

終極問題#

尼布甲尼撒下意識中的潛在問題,除了帝國能否穩固、建設能否持久之外,可能也包括一些「終極問題」。即使沒什麼財富的市井小民,有時也會深深體會人生短暫之可悲,心頭震撼。近代神學稱之為「對自我可能不存在的震驚感」(shock of possible non-being):生命與存在的目的何在?人生的方向與終局何在?為何在享受人生最美好時光時,仍不免感傷這一切都可能成為悲劇?為何許多美好的事都標著「不牢、易碎」?所羅門王在縱情享樂、暢飲美酒、飽饗智慧、大興工程、積聚財富之後,俯視自己的成就,只發現:

我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傳二 1~11)

尼布甲尼撒不僅要人為他解夢,並且要人把夢「說出來」,這一點很值得注意。

面對這類終極問題時,我們的思想——無論有意識或無意識——都無法從這個世界得著答案。夢、問題、人生哲學,都無法引導我們尋見最終的答案;我們無法藉著提出問題來解答問題。所尋求的智慧與亮光既無法從自身得到,必然另有來源。我們不僅需要解答一般問題的專家,更需要那些與「真道」接觸的人幫助我們,因「真道」乃是從天而來的。

但以理作中間人#

把但以理在第一章面對食物時的態度,和他這裡聽見王的問題與威脅後的反應相較,很有意思(二 14~16)。前面他清楚地說「不!」絕不妥協;這裡他卻同樣果斷地說「是!」——在險惡的情況中挺身而出、擺上自己,願意嘗試回答這「絕望的呼聲」,也為周圍的人求好處。

在事奉主時,我們有時會把「參與」或「不參與」訂成簡單絕對的準則。原則與規條在某些情況下確能幫助我們站立得穩,神也賜下清楚的誡命要我們敬畏聆聽。但我們日常要追隨的榜樣乃是主耶穌——祂與罪人完全不同,卻能深深了解並參與罪人的生活(來七 26)。因此在不同環境中,神可能要我們採取不同的態度。

但以理在這關頭成了關鍵人物。當別人都束手無策、啞口無言時,惟有他能果斷機敏地行動,阻止了即將臨到王與群臣的禍害。他踏進破口,發現神加給他智慧與能力掌握全局。他的動機有二:王的威脅迫使他不得不行動以保全自己與朋友的性命;但他的行動也出於對神的信心——他知道神必工作,必曾感受到神的呼召,要他藉這機會為神的能力作特別見證,正如從前拒食不潔食物時的經歷。

他的反應與巴比倫所有其他宗教人士都不同,因為惟有他所敬拜的神是關照人、真正行神蹟的神。他與以色列的神相交,因此覺得自己有義務服事眾人——不僅以色列人,也包括整個拜異教的巴比倫帝國,甚至那一小群可憐迷惘的「智慧人」。神過去幾世紀照在以色列中的亮光,如今也開始照在尼布甲尼撒和他的術士身上了。

但以理達成「中間人」任務的態度,顯出兩個相對的層面:

  • 謹慎戰兢:他如臨深履薄,毫無自信神態,小心不觸怒人,不以莽撞的「傳道」姿態出現。在奧祕尚未臨到前,他與三位朋友懇切禱告,切切尋求「天上的神施憐憫,將這奧祕的事指明」(二 17、18)。禱告蒙應允時,他立刻謙卑地發出驚異的讚美(二 20)。神的回答來得正是時候,因情勢幾乎已到最後一刻,亞略急忙去向那幾近瘋狂的王報告問題已解決。
  • 充滿把握:雖看不見任何解決方案,他的行動卻充滿信心。他知道神會在需要時賜下智慧解決問題、賜下力量面對威脅;雖事情錯綜複雜,神總有方法開路。他確信別人束手無策,但他和朋友可以禱告,向信實的神尋求恩典。他本是軟弱無知的,卻因相信永活的神而成了剛強、能作神蹟導管的人。

王夢的奧祕#

「在夜間異象中」,神將王夢的「奧祕」顯明給但以理(二 19)。他對神在世人中間的計畫、目的與作為,開始有新的認識——這些事本是向人的智慧隱藏的。讀但以理書第二章可以看出,這奧祕關乎神如何「改變時候、日期,廢王、立王」(二 21),使歷史成就祂的旨意、榮耀與慈愛。

後來但以理在獨處禱告時還得到更多這方面的啟示,顯明歷史如何朝向終點前進(如七 1 及下、八 1 及下、九 24 及下、十一 1 及下)。啟示中有時提到年代數目指出時期長短,但這些數目常有奧祕含義,難以精確計算;有時則出現奇特的形象與怪異的象徵。尼布甲尼撒的夢是這奧祕的頭一個象徵性異象,它給出一個輪廓,幫助我們了解其餘所有的啟示——說明人類歷史將如何結束、帶進神的國度,也顯明神將如何成就起初對亞伯拉罕的應許(創十二 1 及下)。

但以理當時的發現是空前的:神不僅在以色列人的思想與生命中工作,也此時此地在巴比倫這外邦世界中行事,甚至特別在巴比倫王的夢中工作。他大膽地將神的「奧祕」(二 18)與王夢的神祕內容、即「王的事」(二 23)合為一談,堅信這位深受攪擾的外邦君王,是因得到以色列之神某些與人類終極命運有關的深刻啟示。過去以色列歷代的先知與偉人也曾被同樣的問題重壓心頭。

先知尋求奧祕的傳統

但以理在神面前尋求明白奧祕,乃是循著眾先知的腳蹤而行。先知們知道歷史將揭示神如何信實履行祂的本分:祂曾與亞伯拉罕立約(創十五、十七),又在西乃山重申此約(出十九),並應許大衛的寶座永遠堅立(撒下七 16)。先知的職責之一,就是把這些應許擺在百姓面前,提醒他們盡上本分,並說明神的作為在「末後的日子」將顯出何等榮耀;他們對這奧祕都有部分認識,並以易於背誦的文字記錄下來(耶三十一 1 及下;賽九 1 及下;摩九 11 及下;彌四 11 及下;珥二 28 及下)。

很早以前曾有跡象顯示,神會將祂旨意的奧祕啟示給未曾與祂立約的人(如創十二 17 及下;民二十二),但大致而言,從前的偉大先知都覺得神要作重要的事時,必先曉諭以色列的先知(摩三 7;參賽四十五 1 及下)。因此但以理此次的靈感格外獨特、大膽。

但以理定意完全倚靠神的感動來明白這奧祕,請同伴懇切禱告求神光照(二 18)。後來向王解明時(二 2745),他宣稱惟有神能「將智慧賜與智慧人,將知識賜與聰明人;祂顯明深奧隱祕的事,知道暗中所有的,光明也與祂同居。」(二 2122)

但以理要尋的答案,任何「哲士、用法術的、術士、觀兆的」都幫不上忙(二 27)。無論人花多少力氣作研究、開研討會,無論對改變社會的各項因素了解得多透徹,對這問題都毫無用處。這種看見完全是神蹟,惟藉與神相交才能得著,因獨有神從高處看明一切。惟一的希望,就是承認自己已到盡頭、心思已窮竭,只能像瞎子求神行神蹟一般,向神懇求光照。

神的國得宣揚#

奧祕顯明時,但以理立刻覺得尼布甲尼撒在夢中必見到了其中一部分。他儘量用王能懂的話講解:那是座極高大的像(二 31 及下),「頭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銀的,肚腹和腰是銅的」,堅固壯實、外形恐怖;但腳卻由較脆弱、價值低廉的「鐵和泥」混成,整體並不穩固。然而這巨像傾倒的近因並非腿腳脆弱:

你觀看,見有一塊非人手鑿出來的石頭,打在這像半鐵半泥的腳上,把腳砸碎;於是金、銀、銅、鐵、泥都一同砸得粉碎,誠如夏天禾場上的糠秕,被風吹散,無處可尋。(二 34、35)

這結局太出人意外、太戲劇化,絕非沿著「泥腳」的思路可以想像的——整個大像被那石頭擊成粉碎,好像被核子彈炸碎一般!而最後,「打碎這像的石頭變成一座大山,充滿天下!」(二 35)

但以理向王解夢非常坦白:王正建設的帝國來日無多,但在歷史中有其地位,將成為後來三、四個帝國的先驅和模式。這座像結構雖宏偉壯觀,腳卻是不牢的泥土。然而結局臨到不是因泥腳不牢,而是因整座像攔阻了另一個國度——那國度必然來臨,「未來」全屬乎它;它正在臨近,必然完全得勝,因此尼布甲尼撒的王國與朝代必將傾覆。

當時這樣解釋人類歷史的奧祕,聽眾頗易了解:無論外邦背景的尼布甲尼撒,或深明以色列傳統的人都能明白。當時流行一種傳說,說人類歷史由四大世紀組成,每換一個朝代人民生活更不快樂,可用品質愈降愈低的各種金屬代表。尼布甲尼撒很可能知道這傳說,因此頗能應用在自己身上。

而當但以理思想異象末段、想明白其意義時,很可能有兩件歷史大事浮現心頭:

  • 大衛擊殺歌利亞(撒上十七 31 及下):那非利士巨人站著取笑神的百姓、攔阻他們完全得地。幾世紀來這故事仍被傳述,提醒神的子民、也警告外人——地上沒有任何壓力能攔阻神的百姓。
  • 以賽亞與彌迦的異象(賽二 1 及下;彌四 1 及下):耶和華殿的山堅立超乎諸山、高舉過於萬嶺,世上萬民都將流歸這山尋求引導與祝福。

大像的細節#

但以理沒有詳細解釋大像每種金屬各象徵哪個未來朝代,只指出世上將有四個傑出而各具特色的帝國逐次興起,然後神的國將帶著新的大能臨到世界,成為歷史的分水嶺。同樣的信息在第七章重複出現,那裡連續的四頭獸與大像的四段對應。

本章第 44 節說,在四代帝國的最後一代,「天上的神必另立一國,永不敗壞」。對於四國的具體所指,解經家看法不一,這留待研讀全卷(特別是第七章)之後再定論。但須牢記:但以理解釋異象時,看重的不是精確界定四國,而是要使尼布甲尼撒永誌不忘——神的國必然來臨,並且得勝。

四國對應的不同解釋
  • 巴比倫—瑪代波斯—希臘—羅馬:許多解經家認為第 44 節指耶穌的生、死與復活,當時為羅馬帝國時期,故四國依次為:(1) 巴比倫;(2) 瑪代—波斯;(3) 希臘;(4) 羅馬。
  • 希臘安提奧古斯時期:不少現代學者認為第 44 節所指的是希臘朝代安提奧古斯‧伊庇凡尼斯王時期(公元前 175~163 年)。
  • 基督末世再臨:也有人認為第 44 節指基督在末世第二次再臨,持此觀點者對帝國順序的看法略有不同。

非人手鑿出的石頭#

這石頭所代表的,毫無疑問是基督的國。這塊「非人手鑿出來的石頭」(34、35 節)將衝入歷史、改變歷史、粉碎一切障礙。

但以理強調,人類歷史遽變的原因,不在道德敗壞(這是所有人類社會的通病,如泥所代表),也不在社會與經濟因素(這些可由專家分析),而在於基督那隱祕國度的進展。這國度將從天上介入人世,帶著大能粉碎一切現世事物。他對當代人所宣講的,正如施洗約翰的信息:「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太三 2)。

神的國將帶著無法抗拒的能力臨到世上,不斷擴張,將一切攔阻的事摧毀擊碎,直至敵對勢力化為烏有,而它本身永遠堅立、不斷發展,直到「一切受造之物各得其所」。

這正是我們今日當向世界傳揚的基督——這世界懷著令人不安的夢,國家搖擺不定、帝國瀕臨崩潰、極權統治者腳如泥土。新約描寫基督為「絆腳的石頭、跌人的磐石」(彼前二 68),對祂不在意的人必然傾倒;祂將粉碎一切辱罵永生神軍隊的歌利亞(撒上十七 4147)。祂是那寶貴的房角石(賽二十八 16),將成為地上帝國樣式的基石並居首位;拒絕祂、想以別的計畫取代祂的匠人有禍了(詩一一八 22、23)。那「天外飛來之巨石」所表現的,就是祂的道成肉身、死而復活與再度降臨。

這巨像也可代表現世政治與文化最好表象中最壞的事,可代表過去的希臘、神聖羅馬、拿破崙、大英、希特勒等帝國,也可代表美國帝國主義、蘇聯共產主義,乃至任何拒絕接受耶穌基督之靈影響的體制。它不僅具政府意義,更能代表各種聯邦、國家、社會、商業、經濟,甚至教會。若我們高踞這些寶座上尋求安全與滿足,至終必歸徒然,好像糠秕被風吹散;它甚至代表我們個人終局的情形。

因此,除非我們徹底認清:在神的國降臨以前,必須將自己的「王國」(不論實質為何)完全丟棄,否則怎能安心呢!

王的初次反應#

王傾聽但以理解夢時,感覺自己正與事實真相面對面、與但以理所講論的國度面對面。當但以理指向天上、又指向未來將彰顯的榮耀時,尼布甲尼撒的眼睛被開啟,預見了那遠超巴比倫王座的榮耀、能力與持久光景。

本章末了記載他向但以理致最高敬意(46 節)、向但以理的神獻頌辭(47 節),並高抬但以理及三友居國中高位(48、49 節)。

我們不能稱這是真正悔改歸正的表現,因為下一章他很快又回到異教風尚、落入自己的驕傲中。有時一種宗教經驗能激起動人的反應,卻常是表面化的,內心深處尚未被觸及。尼布甲尼撒的頌辭已將以色列的神貶低到與其他神祇相當的地位(47 節)。

加爾文認為,尼布甲尼撒承認以色列的神,不過是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強烈感動所抓住,不足以造成真正悔改,也不完全出於理智;但他又說,從君王的強烈自傲看來,能有如此謙卑的表態已屬希奇,正如法老與摩西爭執時,一見「以色列之神的大能」也立刻受感而歸榮耀給祂(出九 27,十 16)。

然而尼布甲尼撒總算在真信仰上有了良好的起步。至少在心理層面,這經驗醫治了他的惡夢——從此他不再注目於自己、不再專注於國度的小事。當人覺得沒有什麼「更崇高」的事物可仰望,便以為自己和自己的世界最偉大、最值得崇敬,毫無後悔的需要,於是生活開始停滯、腐化、令人沮喪,惡夢便理所當然地出現。

雖然他當時沒有徹底走上改變的路,但今天有些人若能像他一樣踏出這第一步,對他們也有好處。惟有不以自我為中心、轉而尋求神的榮耀,我們才能尋到生命的意義、心靈得醫治、開始新生活,並在瞬息萬變的世事中找到超越萬事的安息與良心的平安。尼布甲尼撒在那一刻已十分接近這種狀況,因此多少體驗到了平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