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有可能誤導我們,歷代志給人的印象通常如此。可是若更仔細思考,這些印象也許正好顯示出這卷書的真正內涵。當我們自問「歷代志真的是那樣嗎?」,答案也許「不是」,但這樣的探究勢必帶出成果。

以下五個常見的誤解,正是進入這卷書的最佳入口。

平原中的枯骨#

一位老友聽說我在寫這本書,便說我選的主題乾得不能再乾,還說書名應該叫「這些骨頭活得成嗎?」歷代志上一長串人名,即便最熱心的讀者讀來也要減弱熱忱;有些人名甚至重複出現。描述聖殿及其敬拜的篇幅冗長,這年頭似乎只有古物研究家才感興趣。等到總算要說故事,卻特別忽略北國以色列(那裡很多好戲上演),連南國諸王五花八門的惡事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何況那整個世界早已死去。

然而值得記住的是:對歷代志的第一批讀者而言,那個世界同樣已經死去。

這卷書(中文聖經分上下兩卷,原本是一卷)大概成書於公元前四世紀。我們對作者一無所知,只能從其著作推論,方便起見稱他為「歷代志作者」。

但他寫給誰,我們略知一二:他們是波斯帝國的臣民,是公元前六世紀被逐出猶大、後來重返故鄉的以色列人之子孫。

對這些讀者來說,書中每件事都屬於已逝的年代,故事所屬的世界被「被擄」這道鴻溝與他們隔開,書中人物早已是枯乾的骸骨——枯乾的程度,最初的讀者與我們感受相同。

可是歷代志作者會說,以西結預言中那幅平原枯骨的重要圖畫,應以另一種方式解讀:需要生命氣息的,正是他當年的讀者,而他從過去所領受的信息,正可帶給他們。

替代歷史#

乍看之下,歷代志好像把撒母耳記和列王紀再說一遍,卻不只是單純複述,兩部歷史的差異其實相當大。套句戈丁葛(Goldingay)的話,歷代志作者以空前遼闊的視界撰寫歷史,一路追溯到人類起源;談到與撒母耳記、列王紀相同的範圍時,他以那幾卷書為資料來源,手法卻極為自由,增添的史料和省略的一樣多。

不過,這卷受到忽略的書配得更好的名聲。

歷代志不只是一本「替代歷史」,更是一篇講章。它的目標是在神與祂子民之間培養一份正確的關係。

它在以色列的記錄中看見「失敗與審判,恩典與復興……這偉大全面的模式」,又以犀利的眼光選出能凸顯此模式的事件,先作選擇,然後傳講。

但「失敗與審判」這組詞,也可能引出關於歷代志意義與目的的第三個誤會。假定它不只是敘事而是講章、不只歷史而是神學——依淺薄的讀者看來,它所傳講的神彷彿按民間信仰的傳統,從天上俯瞰,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皺眉,賜福好人、處罰壞人。這個簡單的觀點可能對嗎?

通俗的道德劇#

以這種方式呈現的歷史,幾乎可稱為一齣「道德劇」。它極富戲劇性(讀完沉悶的家譜以後,歷代志裡確實有戲劇),有最可惡的壞蛋,和堪稱美德典範的英雄;盡是花俏的動作、又濃又黑的眉毛和誇張的表演,非等到惡被打垮、善已得勝,布幕才肯落下。

這當然是一幅漫畫,戲說歷代志作者所要傳講的事。但他的作品為何讓人有此印象,值得我們考量。

歷代志作者的神,是一位公義得無可通融的神;同時,神的恩典也同樣無法止息、無法改變。公義與恩典並非矛盾,而是神與人交往恆久不變的雙重原則。

我們不可「詳細說明一處聖經,而使它與另一處產生矛盾」。詩篇第一篇對道德因果有簡單看法(好人「盡都順利……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詩篇七十三篇則有難解看法(惡人「安逸,財寶便加增」,義人「卻終日遭災難」)。歷代志作者多半選擇詳述前一類事件,清楚表明神的公義不可能止息。

神的恩典同樣不可改變,以色列的君王統治就是說明:

  • 北國,世襲原則從未連續傳過五代以上;王冠與權杖屬於有能力奪取的人。
  • 南國,世襲原則幾乎延續不斷;王冠與權杖屬於神所賦予的人——大衛及其後裔作王,不憑功德,乃憑恩典。

歷代志作者更以許多例子讓我們看見,神的 ḥeseḏ(祂恆久的憐憫與堅定的愛)何等永不止息。連那些沉悶的名單,也都是為把各世代結合進守約之神的恩典計畫裡。

君王統治與祭司制度形成以色列生活的雙重核心,提供一幅清晰簡明的圖畫,說明神與人交往恆久不變的原則。

「原則」才是歷代志作者真正的主題。他發現原則在歷史中運作,便選用黑白分明、不容誤解的例證,把它們應用到自己的時代。「他的目的是向同時代的人提出過去的歷史,作為借鏡。」

有人或許反駁「我們的世界和以色列君主政體的世界不同」——這異議一旦提出,我們正好就成了歷代志作者打算講論的聽眾。

說捏造的故事#

歷代志作者重寫撒母耳記和列王紀,固然有所增添與變更,也因此增強效果。但「為論題穿上現代服裝」(翻譯界所謂「動態對等法」,如把官職譯成「總司令」、把金額換成現代幣值),與「他對客觀事實不感興趣、寧可以杜撰製造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即便溫和派學者中,也有人低估歷代志作者的史筆,例如:「依我們對歷史的觀念,歷代志作者根本稱不上撰寫歷史的人——他的目標不在講述發生過的事,而在講論造就人的事。」這是錯誤的二分法。

事實上,撰寫歷史並無所謂不帶偏見、不具前提、純然客觀的方法;沒有真正「開放的心胸」。歷代志作者這裡增添、那裡省略,強調這個、淡化那個——這與現代「客觀」歷史學者的選擇性作法完全相同,而追求事實與精確的態度也相同。

像班辛格(Benzinger)那樣把「發生過的事」和「造就人的事」對立起來,是錯誤的二分。歷代志作者不需捏造故事才能造就人;他讓事實說話(有些事實比其他事實說得更清楚),然後把它們所說的告訴我們。造就人的,正是「發生過的事」。

聖經最後一卷書#

持有上述誤解的人,可能視歷代志為平原枯骨、虛構歷史、通俗道德劇或捏造故事,卻不可能想到它竟是聖經的最後一卷書——除非他讀的是希伯來文,才會發現它正是希伯來文正典的完結篇。

至於它為何處在那個位置,眾說紛紜,但似乎頗為恰當。

歷代志作者選材的方式,與最後一卷福音書的作者並無二致。約翰福音省思基督在世生活的點滴,作出新的選擇,重新教導舊有的基要真理;歷代志作者同樣扼要說明這類真理,內容都能在聖經別處找到,卻以他特有的生動、對比與戲劇感來教導。

正如約翰福音與啟示錄,歷代志也說「這就是真相,這就是向來如此、將來也必如此的情形」,從而為聖經一整個大段落作總結。作者為我們記下數不清的人名,他們不是枯乾的骸骨,而是隸屬於永生神的一支大軍;藉由他們與我們共享的連續性與團結,他們使真理向我們真實起來——這真理正是神每一世代的子民應當活出的。

維多利亞時代聖詩作者普崙特(Edward Hayes Plumptre)一首名詩,貼切地道出此意:

世世代代主恩手, 引領羊群往前走。 奇妙故事載聖經, 躍然紙上寫分明。 先人擁有主良善, 操守言行留青史。 借問二者見證誰, 「一主,一信,一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