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志作者以講章形式述說的舊約以色列故事,結局是戰爭和亡國。亞述瓦解後,先由埃及、後由巴比倫掌控中東小國。約西亞死後,這四王在位的二十三年(至耶路撒冷遭掠奪),形成聖經歷史中極為重大的戰爭時期,並把聖殿與寶座、祭司制度與君主政體一同沖毀。
末代四王更迭(背景)
公元前六〇九年,約西亞三子約哈斯獲選接班,但在位僅三個月就被埃及的尼哥廢立,改立其兄約雅敬。六〇五年巴比倫的尼布甲尼撒打敗尼哥,約雅敬必須接受新的大君主,最後背叛,於五九八年也受外國戰爭機器鎮壓。其子約雅斤統治耶路撒冷的一百天,正是該城被巴比倫圍攻的那一百天;年輕君王被擄,尼布甲尼撒立其叔(約西亞另一子)西底家取而代之。「他也背叛了尼布甲尼撒王」(三十六 13),於是戰爭的潮水最後一次席捲猶大全地,沖毀耶路撒冷城牆。五八七年,那城在最後一次圍城後淪陷沉沒。
歷代志作者要我們這樣讀以色列以王國身分存在的最後四分之一世紀。它有三項特色:
- 全體的戰爭:攻擊者不憐恤少男處女、老人白叟,凡脫離刀劍的都被擄到巴比倫(三十六 17、20)。
- 聖潔的戰爭:耶和華的使者被祂的子民譏誚,於是耶和華的忿怒起而反對他們,出於祂的鼓動,仇敵才前來懲罰(三十六 15 ~ 17)。「耶和華是戰士」並非指祂支持血腥事業,而是指那些自認是祂子民的人發現,當他們藐視祂正道時,祂就會與他們作戰。
- 最後的戰爭:歷代志作者借用「結束一切戰爭的那一場」之意——越過恐怖就有盼望。這是整個君主政體時期最後的戰爭,此後神的子民進入新時代。
這是一段聖戰時期。本研究關心的不是方法的道德性(「耶和華是戰士」的道德困難暫且擱置),而是行動的目的:藉由這些戰亂歲月,神打算作什麼?
下面分四個目的來看。
拆除制度#
歷代志作者對聖殿及其敬拜相當著迷,所以雖大幅縮減此段每個執政期的記事,卻仍不忘交代每一執政期間聖殿的遭遇:
- 約哈斯為應付埃及尼哥的財務要求,必取用了聖殿財寶(三十六 3 的朦朧暗示)。
- 約雅敬時,尼布甲尼撒將耶和華殿裡的器皿帶到巴比倫(三十六 7)。
- 約雅斤被擄,「耶和華殿裡各樣寶貴的器皿」也隨之而去(三十六 10)。
- 西底家敗亡,「神殿裡的大小器皿,與耶和華殿裡的財寶」都被帶走,聖殿本身遭焚毀(三十六 18 ~ 19)。
寶座和祭壇是以色列生活的一對中心。列王紀下末了占兩章以上的事,歷代志濃縮到幾乎不到原版三分之一;捨棄四周插曲後,王室人物益發凸顯,歷史被簡化為一連串諸王興衰記。
奇特的省略:歷代志不記末代諸王之死
這並非「諸王之死的悲慘故事」。撒母耳記/列王紀告訴我們四人中有兩人確死於此期,但歷代志作者在約西亞死後並未提及任何君王之死,彷彿這四幅肖像每一幅在下一幅放映時就逐漸隱沒。如同一車接一車向聖殿掠奪的寶物從耶路撒冷消失,約西亞家族也一子接一子被推翻下台。
歷代志作者的中心信息,一直是君王統治與祭司制度共同形成神子民生活的核心——少了「神向人」與「人向神」的正規代表,它就無法存在。在古代以色列君主政體中,這模式具體展現於一個實際國家;神其實在君王與祭司、大衛與亞倫兩大家族身上,豎立了一座巨大的視覺教具,一整個教育體系,幫助我們領悟這真理。
到公元前六〇〇年,這制度已達成它的目的,神著手拆除它,埃及和巴比倫的軍隊是祂的工具。聖殿和宮殿一樣遭焚毀,夷為平地。彷彿說:扔掉你的課本吧,讓我看看你學到什麼。
廢立領袖#
用來拆除君主政體的戰爭,不只是破壞建築,更觸及其關鍵成分——成對的領導。翻開以色列年鑑任何一頁,都有兩人並肩站在國民生活中心:一人來自猶大支派,一人來自利未支派。「所羅門的後裔」(代上三 10 及下)與「亞倫子孫」(代上六 3 及下)的名單平行貫穿君主政體歷史。那四百年中幾乎任何時候,都各有一位君王和一位大祭司管理神子民的福利。
律法引導祭司服事神,先知引導君王服事人。神在祂與子民之間設立雙向的正確關係,隨時都由這兩類有血有肉、負責任的人完全具體展現。
那麼在以色列最後幾場戰爭中,神對這中心的兩個人物作了什麼?
末代諸王像祖先一樣有記名。 每位依次向人代表神,無論代表得多差勁,仍是他那時代按神形像受造、被賦予君王威儀、受記名與尊敬的那一位。但歷代志筆下的約西亞眾子遺漏了某樣東西:他提到他們前輩每一位的死,彷彿要指出從大衛到約西亞幾乎不中斷的遞嬗(「國王駕崩,國王萬歲」),但這四人只是依次從舞台上消失——一個接一個,君王統治的最後四盞燈沒入黑暗中。
最後幾位祭司卻和大多數前輩一樣沒有記名。 他們的事奉一直是向神代表人;每人依次戴上鑲有十二寶石、代表十二支派的胸牌,「進聖所的時候」就把以色列兒子的名字帶在胸前。以那意義而言,他們的個人身分並不重要,所以歷代志從聖殿遭掠奪的角度來描述祭司制度的結局。
五八七年君王統治與祭司制度的結局,令人想以詹姆斯‧雪莉(James Shirley)的詩句評斷:
從血統地位而來的榮光 是虛影,非實物; 沒有武器能抵擋命運, 死亡冰冷的手按著國君: 權杖王冠, 必然滾落, 和可憐的彎曲刀鋤, 同樣歸於塵土。
但歷代志作者的說法幾乎相反。不是說王位(或祭司職位)只是外在服飾,一被死亡觸摸就崩塌,只留下尋常人類塵土;而是說,君王統治(和祭司制度一樣)才是存留下來的實體,即使那暫時體現它的肉身不再活著。
短暫的日蝕:希律、該亞法與真正的化身
猶大敗亡後發生的事有如短暫日蝕,過一陣子就重現光明。西底家之後五百年,一名以色列人再次取得君王頭銜;祭司制度更早就以更道地的形式復興,耶穌時代的耶路撒冷有充分運作的聖殿和宮殿。但希律和該亞法這樣的人並不能真正向人代表神、向神代表人。然而君王統治與祭司制度本是典範,這些字眼就暗示它們應被具體化,且惟有一位活生生的人以肉身履行,我們才能真正領悟和體驗。
以色列的雙重領袖系列走到盡頭,不是因為這典範無法以人類形式表達,而是因為在那時代環境裡,它的具體化已走到極限。歷代志作者可能要我們往前看,期望神到了適當時機,膏立一王存活到萬代,一人永遠為祭司。
刑罰叛徒#
神使子民遇上最後這些年的戰爭,用意不只是冷靜地移除上學期教材。出場的君王和祭司是有血有肉的人,這指向另一結果:涉入這些事的所有人民(不只領袖),都是真實該負責任的人。整個大架構雖達成教育目的、說明了一系列原則,但演出那戲劇的不是木偶,而是一整個國家的活人——每個人不只扮演一個角色,也活出一個人生。隨著時間流逝,愈來愈多人表明自己確實背叛神的統治:君主政體最後十一年顯示,不只君王行惡,而且「眾祭司長和百姓也大大犯罪」(三十六 12、14)。
總之:制度已達成目的,現正拆除;領袖們具體展現了中心原則,現在也廢立;整個悖逆的國家嘻笑、譏誚神憐憫的話語,以致「無法可救」,非刑罰不可(三十六 15 ~ 16)。
這裡顯出兩位作者一項主要差異——他們在歷史中發現神以兩種方式報應罪:
- 撒母耳記/列王紀:猶大的命運在災難降臨前約一世紀已決定。瑪拿西的罪使它無可避免,約西亞的改革無法防止,約雅敬的愚昧啟動了很久以前裝設的捕捉器(王下二十一 10 ~ 15,二十三 24 ~ 27,二十四 1 ~ 4)。
- 歷代志作者:特別牢記西底家在位時行惡(三十六 11 ~ 16),說猶大招來神的忿怒,「所以,耶和華使迦勒底人的王來攻擊他們」(三十六 17)。
這兩項報應的教義都沒錯。罪有後果,會影響後來世代(摩西已知神「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罪人本身也有後果(先知說「犯罪的他必死亡」)。歷代志作者選擇說明後者,因為它是二者中比較深奧的:我的罪當然影響別人,但總而言之它影響的是我。
歷代志作者完全意識到生活的複雜,知道許多扎根於遙遠過去的因素最終導致猶大亡國。但這依然為真:如果我犯罪,受苦的必是我。在最後的戰爭中,耶和華直接刑罰那時住在其中的叛徒。
奠定和平#
結局臨到時,竟以不帶感情的方式描述。我們本以為這位對聖殿與大衛譜系如此熱忱的作者會在亡國時心痛,但相反地,他除了譴責導致亡國的罪以外,談到被擄時語氣平淡,甚至樂觀其成——使約西亞家滅亡的戰爭是在清理土地,以締造新的和平。
歷代志作者樂觀自有道理:他和他第一批讀者都知道(也是其中一部分)會有一個復興的社群,而他盼望復興後的生活比當時更偉大。在他結尾的經文中,提到對未來懷著希望和鼓勵,這不只是「值得撿起碎片」而已。
神子民的生活中有些要素持續存留到五八七年災難以後。這不是從沉船打撈的碎屑,而是船的龍骨和肋材:暴風雨除去船上許多原本似乎不可少的部分,它們卻仍保持原狀,成為重建時非常穩固的基礎。借用第 9 章的話:它們是偉大的連續性。
有三個連續性。
神的子民#
「凡脫離刀劍的」(以色列餘民)都作巴比倫王的僕婢,「直到波斯國興起來」(三十六 20)。奴僕生活只持續有限時間;當巴比倫在瑪代波斯面前敗亡時,神的子民仍然存留。他們雖經驚天動地的變遷,卻仍持續作神的子民。舊式王國和祭司制度雖已消失,他們卻蒙教導明白大衛寶座和所羅門聖殿所代表的內在原則:只要「神向人」與「人向神」關係正確之處,就一定有真以色列,從今直到時間的末了。
神的話#
神的話經過大災難依然存留,照樣有力而真實。它浮現時不僅毫無損傷,更藉這些可怕的事得到確認和應驗(三十六 21)。
「耶和華藉耶利米口所說的話」
此語也許指三十六章 20 節(人民受奴役),或三十六章 21 節下(地土荒涼)。在任一情況下,重點都是:凡所發生的事,沒有一件在神宣告的計畫之外。祂說過這一切都在祂掌握之下,我們在聖經裡也有這宣告。
祂的話持續被人聽見,也持續證明這是真的。歷代志作者的第一批讀者又聽見它,我們仍然聽見它。神的話活潑而天天應驗,這是下一個偉大的連續性。
神的土地#
被擄那些年土地「荒涼」(三十六 21)。從一觀點看是可怕的事(耶利米曾描述這地「令人驚駭,常常嗤笑」);但從另一觀點看,這荒涼卻是神所賜的正面祝福。
這牽涉安息日原則:對舊約以色列而言,不只人應每七日休息一日,土地也應每七年休息(休耕)一年。只要那條古律受到輕蔑,土地就沒有享受安息。藉人民被擄而荒涼,土地就得以「滿足七十年」的聖安息,補足安息年律法被忽略的所有時間(似指整個君主政體時期)。
為何全書以三十六章21節作結?
三十六章 22 ~ 23 節是借用以斯拉記前兩節的追加,為連結後續事件。真正的講章在 21 節結束,沉默得奇怪:既不是勝利也不是災難,既無光榮火燄也無冒煙廢墟,不提君王或祭司、聖殿或宮殿,不提政治,甚至連人民也不提;只有寧靜的山野悄悄重新得力,準備迎接下一個偉大的「工作週」。
最後也最偉大的連續性#
在這裡,我們發現最後、也是最偉大的連續性。每位前往聖地的現代觀光客最驚人的感想往往是:這就是一切事情發生的地方。 地標地層或有不同、後世多所變動,但這片土地就是那地;今天踏在它路徑上的我們,和「故事中的人」屬於同一個連續體。
他們並非居住在某個虛構幻境,我們「現實的世界」與他們「真理的世界」之間沒有任何分水嶺需要信心的跳躍。神當時進行活動的歷史,也是今天我們歷史的必要部分;祂活動的地理環境,也與我們的地理連續不斷。
「只要連結!」凡事都連結。歷代志作者說,千萬不要以為聖經裡的人活在與我們不相連的世界——他們是真實的人,同一位神今天以同樣方式在他們身上動工。一主,一信,一教會。斟酌了語言文化的差異,斟酌了祭司與君王的應許在基督裡已成就,斟酌了神在聖經裡的啟示已完成;但原則從未改變。
認識歷代志作者的神,就是認識全部歷史的神。祂今天活著、施慈愛,正如祂向來所行的,祂也將如此行,直到永永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