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們才二十幾歲就橫死,王位傳給八歲的兒子約西亞(Josiah)。身為神子民的牧人,這位傑出人才將與猶大其他好王並列,也是其中最後一位。
表面上他似乎只是又一位「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正的事」(三十四 2)的改革家。他早年愛慕「大衛的神」,渴望糾正百姓的信仰與實踐(三十四 1 ~ 7),由此徹底重修耶路撒冷聖殿(三十四 8 ~ 13);修殿時發現「耶和華的律法書」,一讀之下重新火熱遵守耶和華的話(三十四 14 ~ 28);他招聚百姓重新立約(三十四 29 ~ 33),又慶祝逾越節,盛況「自從先知撒母耳以來」未曾見過(三十五 1 ~ 19);最後與一支路過要攻打他敵的埃及軍隊作戰,枉死沙場(三十五 20 ~ 27)。
把歷代志的版本與撒母耳記/列王紀並列,更能看清他個人的偉大。在舊史書中,他作王是猶大歷史最高潮,被視為最優秀的君王(王下二十三 25);但歷代志中希西家許多方面似乎更重要。然而正是歷代志作者告訴我們:
- 約西亞的改革比希西家的更徹底(三十四 3 ~ 5)、影響更深遠(三十四 6 ~ 7)。
- 他的逾越節比希西家在位時更盛大(三十五 18;對照王下二十三 22)。
- 他十六歲就尋求他的神,不是十年後發現「律法書」才尋求(三十四 3、21)。
- 他發動改革不是因為讀了律法書,而是因為自己六年前就想這麼做(三十四 3 下、8)。
退後看約西亞在位的整幅圖畫,他四周群集的人沒有一位真正親近他。這位英雄人物的孤立,正是歷代志作者為他所繪肖像的主要特徵。
造成約西亞孤獨的原因#
年輕的君王以奇怪的孤單方式完成第三十四章的全面改革。敵人很多,盟友很少:時代不支持他,人民不支持他,連先知似乎也不支持他——那一定是最痛苦的孤立。
先知不支持他#
可是有戶勒大(Huldah)支持,不是嗎?她不是先知,而是君主政體故事中首次出現的女先知,沙龍的妻子(三十四 22)。神向來以預言引領每一位改革的偉大君王:
- 第九世紀:亞撒有亞撒利雅的忠告(十五 1 ~ 8),約沙法另有不只四位神人(十八 7,十九 2,二十 14、37)。
- 第八世紀:烏西雅得撒迦利亞的指教(二十六 5),其曾孫希西家有以賽亞(三十二 20)。
如今僅此一回,君王沒有等候神的話來找他,而是主動尋求耶和華的話,神也已預備好女先知戶勒大。
但先知仍然不支持約西亞。戶勒大的信息只談猶大悖逆的心與君王謙卑的心,對整個改革主題視而不見。更深處的問題是:「耶利米(Jeremiah)怎麼想?」他是當年最著名的先知,從約西亞年間開始事奉(耶一 2)。令人吃驚的是:雖然列王紀和歷代志都以宗教改革為約西亞的傑出作為,耶利米論此事所說的話卻不比戶勒大多——他只在約西亞死後,描述他為公平公義、蒙福的統治者。
歷代志作者也禮尚往來,對耶利米幾乎無話可說:只提先知對後來世代所說的話(三十六 12、21 ~ 22),以及耶利米在君王早逝後為他「作哀歌」(三十五 25)。
當約西亞奮勇「潔淨猶大和耶路撒冷」、恢復以色列歷史信仰時,先知竟只譴責百姓的罪、不認可君王的虔誠,他必感到不解痛苦。但他並不因此懈怠——後世看為當時最偉大的先知不支持他,他仍孤身定意往前,完成他知道必須作的事。
時代不支持他#
約西亞生活的時代繁忙活躍,歷代志作者很少談及,但提供了在位兩端的指標。
世俗歷史告訴我們,亞述帝國雖空前龐大,其實正走向末日——規模太大導致敗亡,為平息各地抗暴而過度擴張,在巴比倫叛軍攻擊前就崩潰了。
亞述衰微的線索:瑪拿西返國後的舉動
亞述王曾用銅鏈把瑪拿西從猶大鎖到巴比倫(三十三 11),那時亞述仍牢牢控制猶大與巴比倫。但瑪拿西返國後不久就重建耶路撒冷防禦工事(三十三 14)——無論這是獲准還是違抗,都顯示亞述權勢正減弱;他又拒絕再供奉先前的外邦神像(無論是為迎合敵人或尋找新援),也顯示亞述對臣民的掌握逐漸鬆懈。
到約西亞死後則是另一個世界:接續他的兩個兒子,約哈斯由埃及王廢立,約雅敬由巴比倫王廢立(三十六 3、6),亞述的名字已從聖經消失。約西亞生平最後一件事正記錄了這轉變:一支埃及軍隊要去攻擊靠近幼發拉底河的迦基米施,只因約西亞定意干預,才在米吉多平原挑起戰端、死於埃及人之手(三十五 20)。當時三大強權(埃及、亞述、巴比倫)忙著彼此較量——埃及人本是亞述宿敵,卻因巴比倫崛起而化敵為友、結為亞述-埃及同盟。
約西亞與希西家的關鍵差別在此。希西家的改革在亞述威脅的陰影下完成;約西亞改革時危機幾乎已消失。「約西亞在日頭照射時製作乾草,希西家卻必須在陰霾天空下搶收莊稼。」晴天的收成價值反而較小:氣氛太放鬆樂觀,膚淺安逸,百姓的心(如耶利米所見)對神並無真愛。因此更要把功勞歸給這位敬虔的君王——他在這樣的時代仍懷著復興計畫跑在百姓前面。
百姓不支持他#
約西亞早年從猶大根絕非以色列人的宗教。三十四章 3 ~ 7 節的改革或許包括廢除亞述鼎盛時引進的偶像(如向天象燒香,王下二十三 5)——這類政策因被視為愛國而大受歡迎。但歷代志作者省略了這些話,把焦點放在較不受歡迎的方面:摧毀巴力崇拜。巴力崇拜長久以來是這國家宗教景觀的一部分,許多人嚮往古代迦南宗教、難以分辨它與信奉以色列神的不同,要期望全民熱心響應未免過分。
把約西亞與先前的改革領袖並列,敘事有了微妙改變。「以色列眾人」是歷代志作者所鍾愛、在前面章節非常明顯的概念:
- 約沙法引導人民歸向神,危機時刻全國圍繞他展現團結:「猶大各城都有人出來尋求耶和華」「猶大眾人都站在耶和華面前」(十九 4,二十 4、13、18)。
- 希西家發通告呼籲歸向耶和華,百姓「一心」遵行,「許多人」「全會眾」「以色列眾人」成為整段特色(三十 6 ~三十一 1)。
但約西亞的故事說法卻不同:「眾人在他面前拆毀巴力的壇」(三十四 4)——若他沒在那裡監督,他們會去做嗎?隨故事推進愈發明白他們多不想參與,團結的目的感不見了。起初是個人渴慕神(「尚且年幼,就尋求他祖大衛的神」,三十四 3),卻從未真正影響其餘百姓。是「他」砍祭壇、碎偶像、燒祭司骸骨、淨地淨殿;是「他」向女先知求助、決定重新立約、把約書唸給會眾、「使住的人都服從這約」(三十四 4 ~ 5、8、19、29 ~ 32)。
這正說明耶利米為何冷眼看待約西亞時代的宗教運動。約西亞知道羊群必須走的路,羊群卻另有想法。他身為牧人關心羊群(這關心真誠、積極又正確),羊群卻從未真正接納或了解他。
他預示最偉大的牧人君王耶穌——祂「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祂」,卻仍愛他們到底、完成所來要作的事。他也預示每一位謙卑、確信必須引導群羊、卻在那條路上踽踽獨行的牧者。
因為這故事裡畢竟還是有鼓勵的:約西亞的苦心孤詣,總算結出了果子。
約西亞的孤獨所結的果子#
雖然先知、時代、百姓都不支持他,他仍追隨自己的異象。靠著它,他得到「一卷書」,其中有「律法上的話」,是「這書上所記的約言」(三十四 18、19、31)。撒母耳記/列王紀以「發現律法書」作為改革的跳板,歷代志作者卻以發現它作為早已進行多時之改革進程的最高潮。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舊史籍裡,重修聖殿在發現那卷書時也早已由約西亞大力提倡(王下二十二 3)。約西亞的心早在那日以前就定意尋求耶和華,這項偉大發現是他虔敬所結的果子,也鼓勵他進一步努力。
重新發現書#
他渴望「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正的事」(三十四 2),其屬靈旅程的年代記錄得異常精確:
- 八歲登基。
- 十六歲(作王八年)開始尋求神——這位肩負國事的少年意識到責任與可能性。可稱之為一次歸信、一次明白信仰真義的覺醒。
- 二十歲(作王十二年)著手改革宗教(或許二十歲是「成年、從事實務的最早年代」)。
- 二十六歲(作王十八年)開始重修聖殿,以致發現那卷書。
他留給我們一種個人的屬靈日記。他自己尋求、跟隨列祖的神的內在動力,以及背後神的恩典,帶他來到發現書卷那一天。那卷書是獎賞——正如其他好王蒙福的標記是成功的建築或勝仗,這也是犒賞他忠心的祝福。
這獎賞不是讓他閒暇把玩,而是要求他作更多服事:「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許多事派你管理。」神的僕人不必等主人回來,就知道服事的獎賞是更多服事。這卷書給約西亞的不只是責備警告——它終究帶來喜樂(第三十五章的慶祝由此而生)。那撕裂衣服的人後來必能說:「我喜愛你的話,好像人得了許多擄物。」
尋求耶和華的人發現那卷書,是歷世歷代神子民不斷重演的經驗。歷代志作者要我們看見不變的原則:從神而來的權威信息,可從書面形式得知。 王國、祭司、莊稼、戰爭、建築在我們的時代要以新意義了解,但那卷書仍是那卷書,只是如今大幅增訂。每一位虔誠的「約西亞」,仍可在聖經書頁間遇見神、得祂獎賞。
兩次提到大衛(「大衛所行的」「大衛的神」,三十四 2、3)並非偶然:約西亞渴望回到大衛、所羅門奠立君主政體時的價值觀。但那卷書將帶他走得更遠——他以尋求大衛的神開始,卻被引到「摩西所傳耶和華的律法書」(三十四 14)。王的身後站著立法者;大衛君主政體的聖殿,建立在摩西律法的基礎上。
重新發現律法#
約西亞的探尋引他回到那卷書所珍藏的內容——律法。
猶大王多半以務實心情面對作王責任,盡力正視當下、行各情況下看為正的事。較好的王由承襲的價值觀引導(約坦藉烏西雅、烏西雅藉亞瑪謝……)。凡真誠愛神、傳統起初優良之處,這種依循法則的虔誠不會錯得太離譜。
但你不可能無限期靠過去的屬靈資本而活。遺產與薪水是不同種類的錢,不是自己賺的,反而比額上流汗得來的更危險。除非領袖個個排除萬難、自己領悟神為子民所定的原始策略,否則制定日常方略時就會日益曲解那計畫而陷入危險。神的子民(尤其領袖)一再從坦途岔進「漸漸拐彎、終於與天城背道而馳」的路。別以為只有古人愚昧、我們這代已得啟蒙又安全——我們同樣常靠昨日承襲的遺產而活,卻不把今日處境與聖經時代(擁有最初啟示的時代)的真理集結起來。
猶大最後一世紀的偉大君王都意識到此危險。希西家帶人民回到原點,往下挖到大衛、所羅門的日子,發掘君主政體的根源與典範——他想復興的是君主政體黃金時代的國家。
希西家的「目標」,是約西亞的「起點」。神定意要約西亞帶百姓回到比希西家更遠之處,才能帶他們走得更遠。在大衛城所羅門聖殿裡發現的那卷書,是「摩西所傳耶和華的律法書」,是更基本的真理。約西亞記事的最高潮——他組織的逾越節——指示人民不只「遵大衛和所羅門所寫的」預備聖殿敬拜,也要「遵守耶和華藉摩西所吩咐的話」慶祝逾越節(三十五 4、6)。希西家的節期是所羅門以來沒有前例的(三十 26),但約西亞所守的更是「自從先知撒母耳以來」未曾有過(三十五 18)。
重新發現約#
約西亞回到大衛以前的摩西,終極意義在此:書的背後是律法,律法的背後是約。他回到了百姓存在的最初泉源。
為何必然走得比希西家更遠?大衛、所羅門建立的君主政體本應兼具地理與政治意義——實際的城、實質的殿。但眾先知、所羅門自己都早看出神不受特定建築束縛。
愚昧人容易「倚靠虛謊的話」說「這些是耶和華的殿」(耶利米正指此),以為這城這殿必永存、絕不可能被毀、在這裡一定安全,於是不必再操心個人的信心與順服。這正是「只回到君主政體初建時」的危險:神向大衛、所羅門所作的應許,可能成了虛假盼望的基礎。
因此約西亞受感回到摩西、回到律法。但律法只在人「以為能遵守」時才是盼望的基礎;一旦領悟律法的要求何等完全、何等不可能,它就成了絕望泥潭。理論上遵守律法是存活之道,實際上「誡命來到,罪又活了,我就死了」。
但律法的背後是約。神將誡命擺在子民面前,正因他們已是祂的子民——祂呼召他們出埃及的恩慈舉動,比在西乃山啟示律法更早。聖經呈現一連串的約(與亞伯拉罕、摩西、大衛……),每個約標誌歷史新階段、各有用語,但都彰顯同一基本的約:它本質上不以人的順服為條件,而基於神無條件的恩典。它常說「你若悖逆我,我就懲罰你」,但神絕不棄絕「他預先所知道的百姓」,因為「神的恩賜和選召是沒有後悔的」。於是約西亞在三十四章 29 ~ 33 節要求以色列以順服回應重新發現的約;而三十五章 1 ~ 19 節的逾越節,正能使人想起神先為他們所作的事。
歷代志作者、耶利米與「新約」的盼望
歷代志作者用整個舊約歷史作講章,卻精挑細選——他所納入的材料已足以闡述論點。值得深思的是:君主政體末年最偉大的先知耶利米(歷代志很少提到)最多談到「約」,並期望看見它復興。耶利米說,這仍是人相信順服的問題,在那之前更是神呼召拯救的問題;但會有新事:人心徹底改變而真正能回應。
約西亞站在西乃與加略的中間點
歷代志作者重視事實,卻不大關心年代。但若以色列在公元前十三世紀(約前 1280 年)出埃及,那麼登基於前 641 年的約西亞,恰站在西乃之約與加略之約的中間點。他從君主政體最後一座山頂,越過六個世紀回顧摩西,決心復興舊約——那律法「既是將來美事的影兒」,絕不能「叫那近前來的人得以完全」。而從同一點,耶利米也越過六個世紀,前瞻「新約的中保」基督,祂「一次獻上,便叫那得以成聖的人永遠完全」。
約西亞竟是這般孤獨的人物——努力引領不想被引領的百姓歸神,這雖沉痛卻妥當。因為舊約的弱點正是「無法使人變好」,而那正是耶利米所預見之新約的優點。
「這事以後」,埃及軍隊要攻擊迦基米施、途經猶大,約西亞聽從不當建議介入這場權力鬥爭(三十五 20)。埃及王說「你不要干預神的事……因為神是與我同在」。約西亞輕視這出自異教徒之口的話(在此或已蒙赦),但歷代志作者說「尼哥(Neco)之口所說的話」真是神藉他說的;約西亞不顧反對上戰場,在米吉多英年早逝。接續他的三子一孫都不配牧養神的羊群。猶大最後一位真正的牧人君王,隨這堅決而孤獨的人死去,直等到大牧人耶穌來臨——祂的聲音縱被許多人厭棄,祂自己的羊卻會聽從跟隨。
總會有一群餘民、一「小群」,沒有它牧人君王的角色就失去意義。約西亞從未真正孤獨,任何牧者也一樣:一定有個信神順服的社群存在(無論多小),教會具有團體性質。
但讀約西亞的故事,對身為羊群牧人的我而言,要緊的終究是作大牧人要我作的身分。無論別人是否支持我,我都必須以那位立約、慈愛公義之神的憐憫,作為服事祂的明確基礎。我向羊群負責,但首先向祂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