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西家與他兒子瑪拿西(Manasseh)之間的差異太驚人了,令人懷疑歷代志作者是否刻意對照兩人,重述前一代好王約坦(Jotham)與壞王亞哈斯(Ahaz)的對比。但放遠來看,二十九至三十三章並不只是大好人希西家與大壞人瑪拿西的肖像對比。歷代志作者在這段時期看見更複雜、更具教育性的模式。要先說明的是:把瑪拿西定為大衛寶座上最壞的君王、罪不得赦的,並不是歷代志作者,而是更早寫撒母耳記/列王紀的歷史學者。我們先看那幅讀者早已熟悉的圖畫。

二十九至三十三章的重點不在「好王 vs 壞王」的肖像對比,而在歷代志作者所看見的更深層模式:罪與復興、被擄與回歸。

撒母耳記/列王紀的瑪拿西#

瑪拿西在位五十五年,比其他猶大王更長、更壞,甚至比他祖父亞哈斯更令人生氣。歷代志作者照抄了撒母耳記/列王紀的瑪拿西罪行清單(王下二十一 1 ~ 9)。這些惡行表面上引不起現代讀者興趣,但從聖經背景能推論出背後的道德偏差:

  • 拆毀堤防:他拆掉用來抵擋列國異教的舊有防線,於是異教如洪水湧回。敬拜雅巍(Yahweh)的外在形式仍在,但並行的迦南習俗使其意義盡失——一神信仰很容易滑向「列國各有神明」的單一主神信仰。瑪拿西其實兩邊下注,除神之外也另尋幫助,以防神令他失望。
  • 褻瀆聖所:聖殿是雅巍立名之處(王下二十一 7),他卻在那裡也設立自己的宗教以防萬一。每一世代都有此危險:就在我們與神面對面禱告敬拜的地方,容許別的事物主宰心思。
  • 貶低神所造的:神賜他兒子,不是要他活活燒死他們。凡為了某種「更高好處」而操縱同胞、或為神本意以外的目的使用神所造之物,都是重蹈此罪。
  • 輕看神的話:他的罪行清單以焚燒親生兒子為首,都與魔法、巫術有關。魔法是企圖使力量實現「我說的話」,而本應樂意順服「神所說的話」。

總而言之,瑪拿西定意與神立永遠之約的名斷絕關係(王下二十一 4、7 兩次提及)。諷刺的是,他這一切是為了鞏固地位,但約一直清楚:行那些道必失土地,行耶和華的道則能保有它(代下三十三 2、8)。他所行的正是使迦南諸國喪失土地的事,如今同樣會使以色列喪失土地。他流許多無辜人的血充滿耶路撒冷,預演了日後仇敵如何對待猶大。猶大陷落前還有六位君王,但骰子已投出。

這是列王紀作者強調三次的結論(王下二十一 10 ~ 15,二十三 26 ~ 27,二十四 3 ~ 4),他以長期觀點看瑪拿西的歷史後果。歷代志作者反省同樣的事,卻看見可作進一步詮釋。

歷代志的瑪拿西#

歷代志作者同樣關心罪的影響,但他常談「立即的後果」:犯罪的他必死亡。一個人的罪固然可能在他死後使別人受苦六十年,但這不是歷代志作者整體要教導的功課。

於是有人說歷代志作者多少杜撰了瑪拿西故事的後半段。按歷代志的記載,瑪拿西的罪所導致的,不是死後很久才有的耶路撒冷陷落,而是他自己遭遇急難:被亞述軍隊用鐃鉤鉤住、用銅鏈鎖住,帶到巴比倫(代下三十三 11 ~ 12),由此導致個人悔改,終於真正認識神,並復興了他的國家。因此歷代志的摘要不只提「他的罪愆」,也提「他的禱告」(三十三 13 ~ 20)。

後半段是史實,還是杜撰?

若這結局是杜撰,理由顯而易見。但須再問:歷代志作者傳達真理,比較可能藉由事實,還是半虛半實的內容?若「歷代志作者感興趣的是事實」這前提已確立,那麼三十三章 11 ~ 13 節在歷史上沒有理由不真。撒母耳記/列王紀省略它們是題外話——列王紀作者省略的動機,未必比歷代志作者放入的動機差。一切撰史都有所選擇,史家面前有大批我們無從評斷的資料,他們可能排除我們看重的、納入我們輕視的。我們無權傲慢地宣稱自己比他們更貼近以色列神的心意。

威廉森(Williamson)指出,瑪拿西有兩三次以屬國君王或戰敗叛徒身分被帶到亞述宮廷;正因這急難經驗如此真實,導致他對神的態度徹底改變,這解釋頗合理。

撒母耳記/列王紀的含義是:瑪拿西的罪從長期看毀了國家,他再悔改也無法廢除那後果,故不必描述悔改。歷代志作者並不否認瑪拿西的惡行,但關心的是它的短期影響——這些影響看似矛盾,卻傳達更深的真理:「罪導致刑罰」,明確說就是「瑪拿西的罪導致瑪拿西的刑罰」。從永恆觀點看,這正是與罪有關的真理,也直接導向基督在加略山的代贖,「他被掛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

不過,歷代志的瑪拿西不只是針對罪果的「可怕警告」。瑪拿西並非老百姓,而是公眾人物——世俗歷史能盛讚暗利(Omri,聖經僅以幾節說他是壞王,王上十六 23 ~ 28),瑪拿西在世人眼中也可能同樣受仰慕。他在位最久、又處於艱難時期,能力不容小看。聖經評斷他,不只看他是一個人,也看他是猶大王、以色列的統治者、大衛子孫。

要正確歸類他:他絕不屬於大衛與所羅門那一類(那是牧人君王統治的成對典範,與最好的繼承人都有別,更別說最壞的);在子孫中,他不與努力追求典範的亞撒、約沙法並列,而與拒絕典範的羅波安、亞哈斯並列。

瑪拿西的特殊地位在於:他不只是壞人、壞王,更是「代表全國的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被擄與復興——正預示日後將發生在整個猶大身上的事。

瑪拿西為何代表全國#

歷代志的首批讀者有後見之明,知道瑪拿西與其六位繼承人的執政以災難收場:耶路撒冷被毀、國民被擄、隨後復興,都是他們自己最近歷史中的醒目事件。歷代志作者不辭辛勞地表示,被擄並非史無前例,也不該出人意料:

  • 掃羅預示被擄:他在君主政體故事一開始,就把掃羅在位描繪成神子民的一次「被擄」——耶和華與祂的約被拒,社會在外敵猛攻下分崩離析。
  • 大衛預示復興:到確立神所揀選的政權(大衛的),就恢復太平穩定。

這整體模式與公元前第六世紀的被擄與回歸相似。而且掃羅不是唯一預示被擄的人,大衛也不是唯一預示復興的人:亞哈斯時代國民也忍受被擄之苦(某些人實際被驅逐),希西家治下卻得復興繁榮。如今瑪拿西接續希西家,這模式焦點更清晰——「以色列中許多人跌倒,許多人興起」。從這觀點看,瑪拿西既是掃羅也是大衛,既是亞哈斯也是希西家。

因此記事的前後兩半同等重要。前半段(瑪拿西的罪)取材自撒母耳記/列王紀;後半段(他的悔改)對舊史家不相干。歷代志作者沒有為說明論點而杜撰故事,也沒有竄改歷史,他只是說明這些事件必然教導的功課

對各時代讀者的功課#

亞們#

瑪拿西命運雖有改變,猶大的病到此已無藥可救。我們剛考量的經文寫的是疾病的一次緩解;另一次緩解不久將隨瑪拿西的孫子約西亞而來,但屬靈頹勢已不可逆。

兩位史家繪出兩幅不同的瑪拿西肖像,因此他們對其子亞們(Amon)的描繪也服務於兩個目的:

  • 撒母耳記/列王紀:瑪拿西是猶大最壞的王,他的罪決定國運,亞們重蹈覆轍。約西亞的改革熱忱是要矯正前兩任的惡行。
  • 歷代志:瑪拿西在位好壞參半,作者強調他自己進行的改革。為了呈現約西亞也是改革家,作者需引人注意中間亞們在位那兩年——那時凡事又出錯、瑪拿西前功盡棄。在此,亞們的罪與他父親的悔改形成對比

但對兩位史家而言,亞們的罪都暗示猶大的最終命運。瑪拿西的罪警告有一股全國受報應的潮水湧流,亞們的罪則確認這潮水真的往這方向移動。約西亞勇敢逆流而上,結果卻像喀奴特國王(King Canute)吩咐浪潮後退一樣無力。父子全國「所犯的罪,越犯越大」(三十三 23),下場只有一個。

不過,歷代志作者彷彿以一代的惡行襯托前一代的懺悔。亞們「不在耶和華面前像他父瑪拿西自卑」(三十三 23)——這道憐憫的模式連不肖子的愚昧也無法抹煞。

從亞們身上學到的功課,竟是要我們去學瑪拿西的功課:「這個人在大衛所有子孫中失敗得最徹底;但如果連瑪拿西都有悔改的餘地,那麼我無論怎樣失敗,仍有希望。」最黑暗的烏雲裡總有一線光明。

要充分理解這功課,須補充兩點。

第一,對象是一個社群。 瑪拿西不只是犯罪而悔改的個人或領袖,他代表他的國家。撒母耳記/列王紀說「發生在瑪拿西身上的事導致後來發生在猶大的事」仍沒錯,但歷代志的論點是:「發生在瑪拿西身上的事,就是後來發生在猶大的事。」因此這故事不只關乎罪,而是關乎罪與復興;不只是警告,也是應許。歷代志那一世代的人重新定居那地,正是激勵人的兆頭:神赦免並復興祂懺悔的百姓,在使他們被擄的公義背後,有約的恩典帶他們回歸。亞們不肯承認、他父親最後終於懂的,就是「耶和華是神」(三十三 13)——立慈愛之約的神,其名「永遠」真實活潑(三十三 4、7)。

第二,這位神在基督教時期仍是同一位。 那矯正瑪拿西的永遠長存之神,在新約仍是祂的名。它跨越分水嶺宣告「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這正是保羅在教牧書信首先說的「基督耶穌降世,為要拯救罪人」的背景——保羅自承在罪人中是「罪魁」,卻蒙憐憫,作後來信主者的榜樣。

如果神能拯救保羅,那麼任何人祂都能拯救。如果神能復興瑪拿西,那麼祂也能復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