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大衛和所羅門在耶路撒冷作王的眾人中,希西家(Hezekiah)數一數二偉大,或許是最偉大的那位——他是歷代志的「金童」。他並非完美,歷代志作者對他也非毫無批評,但他值得大大稱讚,褒貶的理由都可從作者改寫列王紀的方式看出。
歷代志作者的用意絕非牴觸列王紀,既不偽造真相也不糾正錯誤,而是轉換興趣焦點:擴充某些方面、縮小其他方面,使新的真相浮現。他「以這些事實為圓心,省略靠近圓周的那些」。
希西家的故事就像變色龍,依作者的歷史神學背景而膨脹或收縮:
- 宗教改革:列王紀原本只有四節,這裡擴充為整整三章,占敘事四分之三(王下十八 3 ~ 6;代下二十九~三十一)。
- 亞述滅北國:列王紀用六十六節,這裡縮為二十一節(王下十八 9 ~十九 37;代下三十二 1 ~ 21)。
- 希西家晚年:只用了列王紀的一半篇幅(王下二十 1 ~ 21;代下三十二 24 ~ 33)。
作者最詳細處理的事最重要;尾聲簡短觸及的事也值得注意(彷彿說「請別忘了,希西家這位君王啊,他……」)。而有些事被全然省略,並非不重要,而是讀者視為理所當然,形成故事的歷史背景。我們就從這些未說出的假設開始。
面臨危機的牧者#
希西家面臨的危機非比尋常,不是明年此時就忘的小煩亂,也不是只關乎個人的緊急事件。故事處處意有所指的,是這整個時期的黑色背景。回到亞哈斯那章:「那時,亞哈斯王差遣人去見亞述諸王,求他們幫助」(二十八 16),寥寥數語中已聽見遠方雷聲。亞哈斯四面受鄰國騷擾,於是越過鄰國向更大的強權亞述求助;但亞述崛起本身正是該地區動盪的主因。亞哈斯所種的是風、所收的是暴風(二十八 20),但他至少看出最後是亞述略勝一籌,採取「打不贏就加入」的策略。
亞述不只色彩鮮艷,它的名聲更令同代人印象深刻:那是世人所知最殘忍、野蠻、無情的戰爭機器,它的暴行成了綽號,它的名字受到普世憎恨懼怕。這就是公元前第八世紀後期籠罩聖地的威脅。
古代的亞述威脅與現代的威脅可比嗎?
有人說今日的毀滅遠比古代恐怖;但就實際經驗而言,受威脅的同樣是整個社會組織、人類生活及使它值得生活的一切。也有人說差異在於種類:舊約戲劇的焦點是神的子民,而他們今日不再是當時那樣的政治實體。這話沒錯——「如何在猶大作王」的功課,不是「如何治理世俗國家」,而是「如何在基督教會作牧者」。但現代政治舞台與靈界,的確都有與亞述同等的東西,我們必須知道如何面對。神的子民面臨這般規模的危機時,裝備有多精良呢?
亞哈斯一死,希西家成了惟一掌控者,部分作為想必是針對父親的愚昧而反動:亞哈斯因驚慌而拒絕在能找到幫助的地方求助,對兒子是個實例教訓。希西家把危機視為正面挑戰。約翰生(Samuel Johnson)曾寫信給波士威爾(Boswell):「當一個人知道兩週後他要被處絞刑,一定很能集中精神。」此時亞述已在猶大邊境,北國與撒瑪利亞已敗亡——這形勢使這位領袖集中精神,勇往直前應付挑戰。
應付危機的牧者#
歷代志作者幾乎不必細說危機本身,卻用了整整四章描述年輕君王如何應付它。
「金童」希西家相當刻意地回到國家的黃金時代來應付危機。他是王國分裂以來十二位君王中,第一位被說「效法他祖大衛一切所行的」(二十九 2)——約坦只效法烏西雅、烏西雅只效法亞瑪謝,而希西家直接回到大衛與所羅門,回到生活與敬拜的根源。
「看清如何應付危機」意指:他首先要看的不是威脅,也不是受威脅的人,而是高過二者的那位神。
仰望神(二十九 1 ~ 36)#
牧者在關心任何事以前,先要關心神自己。「元年正月」(其實是他在位的第一天),他「開了耶和華殿的門」,那長久被忽略甚至褻瀆的殿(二十九 3、17)。敬拜神、順服神必須居首位。
事件順序也很重要。王採取主動,向宗教領袖演說,說話有如先知(二十九 4 ~ 11):指出遭災是罪的結果,要他們糾正宗教生活、重新奉獻自己。利未人回應這從神而來的話語,付諸實地打掃聖殿(二十九 12 ~ 19),接著重新開始獻祭(二十九 20 ~ 24)與讚美(二十九 25 ~ 30)。希西家回溯更遠:「按大衛所定的例,歡樂歌唱」與「照摩西律法所寫的獻燔祭」相連。燔祭代表全然奉獻自己給神——那種讓渡主權並非損失,卻有滿足的喜樂:「燔祭一獻,就唱讚美耶和華的歌」(二十九 27)。
這整個節期既是恩典——「神為眾民所預備的」(二十九 36)——也是順服所傳講的話,因為一切都按王的吩咐去作,而那也是耶和華藉王和眾先知所下的命令(二十九 25)。
亞述看不出的諷刺
亞述雖大有權勢又精明,卻看不出真宗教復興與猶大存活之間的關係。如賀可斯(John Hercus)所評:它在《尼尼微早報》上只配占一兩吋篇幅,在「一個侵略、傲慢、貪婪三位一體的文化」中只逗人發笑。這世界期望人人從危機本身的角度回應危機,教會若被世俗感染必欣然照辦:財務危機只想到錢,溝通危機只想學說現今語言,出席率危機只以人數增長為目標。希西家若以軍事回應軍事威脅,亞述必懂得以軍隊抗衡;但他反而先仰望神,結果侵略者兵臨城下時,神的同在充滿耶路撒冷,使它無法攻取。
環顧教會四周(三十 1 ~三十一 1)#
仰望神,從實際角度看就是以盛大慶祝重新開放聖殿;接著他把改革擴展到神的全體子民。逾越節迫在眉睫,再沒有比這提醒更適切的了——它讓人想起神在出埃及時拯救以色列、以他們為祂的子民。
舊約與新約之間,少有像「在埃及的羔羊之死」和「在加略山的羔羊之死」那麼確立的連續性。希西家邀請以色列眾人到耶路撒冷守逾越節(三十 1),正是「基督教領袖召喚教會回到以基督十字架為中心的真正合一」的先例。
逾越節延期一個月,「王與全會眾都以這事為善」(三十 2 ~ 4)。乍看像耶羅波安私自定節期受譴責的態度(王上十二 32 ~ 33),其實剛好相反:希西家是回到律法原本的規定——若有人不潔淨或在遠方行路,可於二月十四日守節。作者指出這正是當下的情況:「自潔的祭司尚不敷用,百姓也沒有聚集」(三十 3)。污穢和距離,是允許延後的理由。
潔淨、死屍與「在遠方行路」的象徵
希西家既關心外在儀式的潔淨,也關心內在的潔淨:逾越節要等祭司潔淨了才舉行(二十九 17,三十 3);但為來自北方支派的訪客放棄規定他不認為有錯,只要他們的心在神面前正直(三十 17 ~ 20)。律法提到一種污穢是接觸死屍——周圍列國異教多年來已如死屍般感染猶大、更感染以色列。而「在遠方行路」更具象徵性,因全國已離開神去流浪。希西家的邀請真的吸引遠方的人回來。
重要的是希西家異象的廣度:它接納分離的眾支派,抵達國土四極——「以法蓮和瑪拿西」、「從別是巴直到但」(三十 1、5)。大部分以色列人已被驅逐,留下的也很少回應(三十 10 ~ 11),但作者談這節期時能說:「自從所羅門的時候,在耶路撒冷沒有這樣的喜樂」(三十 26)。自羅波安以來王國分裂,亞比雅想復合不成;如今十代以後,北國寶座已毀,終於可能招聚所有支派的代表團契。一切都因神的恩典(三十 12),人民也全心回應,脫口而出:「我們整件事再作一次吧!」(三十 21 ~ 23)
審視內心(三十一 2 ~ 21)#
新王先仰望神(恢復聖殿敬拜),再眼界寬廣(邀全以色列守逾越節);如今他要把剛恢復的宗教生活確立為持續進行的事。
希西家在位反映大衛與所羅門的盛世:和所羅門一樣派定祭司利未人的班次、為獻祭奉獻,又像大衛一樣「從自己的產業中」捐出大筆錢(三十一 2 ~ 3)。但這不只是重演黃金時代——某種意義上希西家的處境比所羅門更「真實」:偉大祖先在太平日子裡描繪藍圖,希西家卻必須在財務吃緊、人心或許剛硬的現實裡實現它。
如何知道真實的屬靈工作正在神子民心中進行?歷代志的務實答案十分俗氣,和口袋、錢包有關。挑戰一發出,全國各地人民就開始捐獻;希西家本人大吃一驚,因為人民不以公告為討厭的命令,卻視它為展現慷慨的機會(三十一 4 ~ 10)。供物源源不絕,從七七節到住棚節,直到大大超過所需。
接下來的詳細組織——倉儲、官員、登記清單(三十一 11 ~ 19)——是否與內心虔敬不相稱?一點也不。內心回應有時忽略規則,但「阻礙水流」和「疏導水流」的架構不同。這裡運作的是聖經的原則:在有機體與組織、自發與準備、內容與形式、聖靈與真道之間持守正確關係——後者既與前者同樣重要,也是前者的合宜表現。本章「忠心」一詞出現三次,提醒人起初的衝勁何等容易失去。但若非希西家先在子民內心看見真實的愛神(這愛是神放進去的),三十一章 11 ~ 19 節的架構就只是沒有生命的骸骨了。
這一切都在亞述威脅臨到門口時作成,只是讓那把刀暫時收鞘而已。如今經過三章預備,希西家終於準備好面對刀出鞘了。
向外緊盯敵人(三十二 1 ~ 23)#
歷代志作者把列王紀六十二節的記事(王下十八 13 ~十九 37)濃縮成這裡的二十三節。他的治史態度在第 1 節清楚表明:他不在意年代(讀者可從別處得知入侵發生於「希西家王十四年」),而關心事件順序與神學關係——「在這些事和這些忠心的行為以後」,亦即在宗教改革和屬靈預備以後,「亞述王西拿基立來侵入猶大」(三十二 1)。希西家先仰望神,再接納失散的羊,再審視人民的內心,現在才終於向外緊盯敵人(神的眷顧使敵人在十四年預備期間不得接近)。
他抵抗的自信在三十二章 1 ~ 8 節清楚可見。這可對照舊記事中怯懦的「我有罪了!求你離開我」(王下十八 14),但希西家有理由為自己買一段緩衝時間以「力圖自強」(三十二 5),堅固首都抵抗必來的攻擊。他的抵抗既是行動(三十二 2 ~ 6),也是信靠(三十二 7 ~ 8)。以賽亞從前的重話,是針對那些「不仰望作這事的主」而只憑不信積極行動的人;希西家卻尊敬大能的神,知道祂期望信心與行動兼具。
神賜給希西家和人民認知的心。如保羅論神子民的最終敵人說:「我們並非不曉得他的詭計。」亞述發言人嘲諷希西家、以為毀壞「邱壇」是侮辱雅巍(Yahweh)——竟完全誤解神子民抗敵所根據的原則!敵人雖大有威勢又陰險,卻不能看透他們,像他們看透敵人一樣。
亞述人「敵擋耶和華和他的受膏者」(三十二 16,呼應詩二 2),「毀謗耶和華以色列的神」(三十二 17),把耶路撒冷的神降級為「世上人手所造的神」(三十二 19)。藉屬靈操練而認知敏銳的人,對此自然反感。歷代志作者最後顯示:藉禱告的心,結果已定。凡「直接挑戰神至高主權」之處,希西家都與以賽亞一同向天呼求,神則以摧毀亞述威脅來為自己辯白(三十二 20 ~ 23)。使他集中精神的也許是「兩週後被絞」的威脅,但獲勝關鍵卻是他越過威脅、仰望耶和華的能力與榮耀。
找到資源的牧者(三十二 24 ~ 33)#
歷代志作者最後增添的幾段,告訴我們希西家從哪裡找到資源來應付危機。
希西家並不完美。若把他描繪成超人,就與作者的用意相反。他是會犯錯的人類,他的失敗反該激勵我們,因為他也失敗過。
兩件事帶我們看見問題的核心:
- 患病求醫:他的禱告與日影往後退的兆頭(王下二十 1 ~ 11)——在這件事上他的心是正的。
- 巴比倫使者來訪:神「試驗他」(三十二 31),發現他的心不正。他因驕傲向訪客展示財富(這次來訪大概有結盟反亞述的政治動機),神不認可那份驕傲(三十二 25)。此時以賽亞的忠告不是鼓勵而是斥責。
歷代志作者提醒我們,希西家是「塞住基訓的上源,引水直下,流在大衛城的西邊」(三十二 30)的那人。順著坡度,經過在岩石上鑿成的隧道,珍貴的水流入城內的池中。
西羅亞緩流的水:信心而非缺乏信心
這項工程是否如以賽亞所說表現出缺乏信心?那因相關的人而定;對希西家而言,這是他實際表現信心的作為。這是西羅亞(Siloam)的水。亞哈斯在位時,他和人民試過一個又一個毫無希望的政治手段,即使在飽受驚嚇的日子也不肯回轉歸向神,「厭棄西羅亞緩流的水」(賽八 6)。他兒子不至於那麼傻:他可以仰賴神、仰賴以賽亞作神話語的代言人,正如仰賴西羅亞緩流的水一樣。他務使神之城的牆內,永遠可以仰賴那平靜緩流、不引人注目卻永不止息的更新來源。
希西家牧養他的羊群,度過了它歷史上很重要的關鍵期;而那永不止息的活水洪流,源自上主愛的源頭,恩澤永恆,萬代千秋長久供給屬主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