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在父親生前已兩度被「立王」,大衛死後,他終於握有充分王權。把歷代志分為上下兩卷的人,以此為分界點,作得很對。

大衛是這卷書的核心人物,是「合神心意的人」,後世都以他為典範來衡量。但他是核心,不是終點——這卷書並未以他結束,我們連一半都還沒到。歷代志作者真正關心的,是接續大衛執政的事,因為一個不再有大衛的世界,正是他寫作所面對的世界。

聖經分派給所羅門(Solomon)的角色不只一個。舊史籍大致把他描繪為大衛的兒子,有人類的弱點,與父親相倣。歷代志作者知道這些,但他描繪所羅門時關心的是別的事:

  • 從一個角度,新王與大衛互補,是雙重君王統治的另一半,補足前一政權所缺乏的。
  • 從另一個角度,所羅門是大衛的接班人——大衛定下了治理神子民的正確原則,所羅門的任務是在新環境中實行它們。

即使耶和華是真正的王,祂似乎仍想退一步運作,把責任委派給祂的僕人。問題於是成為:所羅門在神國度裡的責任是什麼?對耶和華掌權深信不疑,不該讓人什麼也不作(假裝這就是信靠),反而應該積極回應,問清責任、著手完成。

於是所羅門開始行動。他「國位堅固」(代下一 1 是後文標題,二 1 ~ 2 是另一段的標題),接下來兩章多半從實務角度描述信心的回應促使他真正去作的事,因而成為凡在神子民中承擔責任者的藍圖。

所羅門求問耶和華(一 2 ~ 6)#

新王執政的第一件事,是所羅門與會眾去基遍「求問」耶和華(一 5 的代名詞或指耶和華、或指祭壇;若指祭壇,也只因他想在那裡遇見耶和華,兩者意思相同)。

作者以一章 3 ~ 5 節的地理註解,把這簡短記述充實起來,主題是簡明的對比。撒母耳記/列王紀已記:所羅門上基遍獻祭,神在夢中問他「你願我賜你什麼」,他求智慧,神應許並加賜更多,事後他回耶路撒冷,「站在耶和華的約櫃前」(王上三 4 ~ 15)。歷代志作者改寫此事,將地名並列以顯明其意義:

  • 基遍:有神的會幕、有摩西所造的銅壇。
  • 耶路撒冷:大衛為約櫃支搭的帳幕。

約櫃代表神與子民的約,是祂主動施恩的象徵;在祭壇旁,人憑信心回應。較早史籍說所羅門也在約櫃前獻祭,但歷代志作者省略,強調一神學論點:按其內在意義,祭壇(而非約櫃)才是獻祭最合適之處。

兩者都是神人相會之處,通常在一起,提醒我們:實踐上恩典與信心分不開。但在那短暫時期,一個在耶路撒冷、一個在基遍,兩者分開,正說明另一必然真理:思想上恩典與信心有別。

敘事順序與神學起點

在歷代志作者的敘事中,歷代志上二十八至二十九章的大會,比歷代志下一至二章的行動還早。大衛執政結束時確認了偉大的連續性——神的本相與作為必永遠如此。應許與約所根據的是神的本質與性格,這裡可說就是約櫃。因此所羅門執政一開始,就以相信的心回應。第二卷書始於(神學上而非僅地理上)基遍,因為比撒列所造的銅壇在那裡。前兩章焦點在神的作為;這兩章把注意力轉到人的回應。

作者用三個特色刻畫所羅門的「求問」:

  • 不是不可知論者的求問。「求問/尋求」一詞容易誤導,彷彿不知該去哪裡找。但所羅門心中毫無疑惑:祭壇沒有遺失或隱藏,會幕、銅壇都在基遍,他知道去那裡必能找到。尋求神時,承認自己在許多事上無知或許是對的;但當神清楚告訴我們哪裡可找到,假借「虔誠的不可知論」之名而不理會祂的地圖,就不只愚昧,更是悖逆。
  • **不是兩手空空的尋求。**目的地是祭壇,祭壇為供物與祭牲而存在。所羅門打算獻一千犧牲為燔祭(一 6),代價極大;在以色列信仰傳統中,這象徵更大的事——全然把奉獻者自己的心獻給神。
  • **不是孤零零的尋求。**他像大衛一樣招聚「以色列眾人」的代表,「和會眾都」往基遍去(一 2 ~ 3)。他在此是負責任的領袖、公眾人物,認清自己的責任,也帶百姓一起學習功課、制定原則。
晚年的玷污與作者的取捨

要對所羅門冷嘲熱諷很容易——可說他想掩飾這故事最惡名昭彰的事實:他的心後來沒有全然獻給耶和華,而是分給外邦妃嬪及其神明(王上十一)。但一開始並非如此。歷代志作者不隱瞞事實,他說的是:年輕的所羅門真心誠意奉獻給神;晚年的玷污是他長大後不忠於呼召,但敘述這類事實對作者要闡明的大原則沒有助益。在基遍,新王體現了那原則之一:真正尋求神,絕不可能兩手空空而來,尤其肩負重責大任者。

所羅門求祝福(一 7 ~ 13)#

「當夜,神向所羅門顯現,對他說:『你願我賜你什麼,你可以求。』」(一 7)這看似被動反應神的行動,怎能成為主動出擊的模範?難道原則是:要等神「向我們顯現」並告訴我們,我們才求祂祝福?

神的確那麼作了——不是以夢中人,而是道成肉身:「你們祈求,就給你們」,答覆將是「好東西」;「凡事藉著禱告、祈求和感謝,將你們所要的告訴神。」歷代志作者省略了撒母耳記/列王紀「這是個夢」的強調(王上三 5、15),正提醒我們:不可以為神只是私下、一次性地把這話給了所羅門。

那麼,該怎樣祈求祝福?作者給出四個層面:

  • **以言語訴諸具體請求(一 7)。**只為籠統含糊的事禱告,或把問題交還給神(彷彿虔誠人只配說「願你的旨意成就」),看似謙卑屬靈,但神與人的心思都該參與禱告。愈知道神的心意,請求就愈具體,仍在祂表明的旨意內。所羅門所求的智慧,正是一項毫不含糊的新約應許(「缺少智慧的,應當求神」)。
  • 以神的性格為基礎(一 8 ~ 9)。這位神是至高的神(曾提拔大衛、又提拔其子;但以理稱祂在人的國中掌權)、是恆久不變的神(向大衛顯出「大慈愛」ḥeseḏ,含堅貞不渝之意)、是全知的神(深知所交付的任務之大,故知所羅門需要多大的智慧)。
  • **直指問題核心(一 10 ~ 12)。**王大可求豐富、尊榮、長壽——這些是君王統治的外在標誌;其核心卻是一個對的人,足以勝任。求智慧知識就是尋求成為對的人,很接近尋求公義:「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
  • 動機是國家需要,而非利己。「這民如同地上塵沙那樣多」(一 9)、「這眾多的民」(一 10),以色列才是所羅門最關心的。難怪那位「能充充足足成就一切,超過我們所求所想的」神,賜給他所求的,還賜下更多。
雅比斯的種子、巴底買的提問

或許雅比斯(Jabez)的簡短禱告從前作為種子栽入家譜(代上四 10),幾世紀後在以色列歷史的關鍵點突然開花,十一年後結出成熟果子(比較王上六 37 ~ 38 與代下三 2),展現於所羅門獻殿時壯麗又具體的禱告(第六章)。

關於「思索我們希望神給我們什麼」的價值:雖然瞎子巴底買(Bartimaeus)想要的東西非常明顯,耶穌仍問「要我為你作什麼?」,其理由值得深思。

所羅門面對世界(一 14 ~ 17)#

在作者的原始文獻中,這段出現於所羅門在位記述的尾聲,正在詳述其道德淪喪之前(王上十 26 ~ 29)。歷代志作者把它移入這基礎的幾章,因為它以另一方式說明所羅門國位堅固。

一章 14 ~ 17 節是此階段以色列國際關係的全部敘述,與大衛年間形成鮮明對比:

  • 大衛:幾乎清一色是爭戰的故事,連友好國家也只談軍事條約與結盟。
  • 所羅門貿易,而非爭戰,是貫穿其國際關係的脈絡。

急速增加的資財不僅使王富裕,也不全移作建殿基金(一 15)。真正富強的是耶路撒冷。這與前段有更深連結:所羅門的禱告主要為百姓福祉,因此這裡額外得來的財富也由百姓共享。

君王與國家富強,呼應舊約詩章與新約末世論,不該被忽略。詩篇七十二篇極力讚揚大衛的君王統治(「他施和海島的王要進貢」);約翰看見的新耶路撒冷更光輝燦爛(「人必將列國的榮耀尊貴歸與那城」)。

神的僕人在所處世界中當保持愛恨交織的態度:知道幾時與世界作戰(如大衛),幾時利用它(如所羅門)。他要分辨能使他富裕的埃及、赫人、亞蘭,與可能毀滅他的摩押、瑣巴、非利士人;更難的是分辨亞蘭何時為友、何時為敵。他的信仰一面肯定世界、一面否定世界,必須兩面都了解。

兩位君王的主要差別

這兩位君王的主要差別是:大衛是爭戰的人,所羅門是太平的人。所羅門的外交遲早也會像大衛一樣引起同樣多的麻煩,只是方式不同;但納入這類事件會模糊作者想繪的大圖畫,因此他省略。對他而言,所羅門在位說明了一句諺語:「人所行的,若蒙耶和華喜悅,耶和華也使他的仇敵與他和好。」所羅門尋求耶和華、祈求祝福之後,學習面對世界,看清它揉合善惡,並為百姓和自己汲取它能提供的一切資財。

(維多利亞時代名媛看過莎拉‧伯娜特演出《安東尼與克利歐佩特拉》後說「這和我們摯愛女王的家居生活何等不同啊」——就所羅門而言,不同的不是內政,而是外交。)

所羅門籌畫建殿(二 3 ~ 18)#

得一句簡短標題(二 1 ~ 2 扼要說明本章其餘,如一 1 扼要說明第一章)後,聖殿主題接續登場,並將以連續不只七章的篇幅成為重心。這裡關心的是前置作業——不是設計圖(大衛早已備好,代上二十八 11 ~ 19),而是營建的後勤。所羅門興建這殿宇作為神人相會的焦點,日後約櫃與祭壇將在此重聚,這都是他國位堅固、蒙神立為君王的一部分。

這計畫被視為一個整體。舊史籍說所羅門有「廣大的心」(王上四 29)並非平白:他的眼界包括動土前的一切與完工後接續的一切——即每日敬拜,這才是儀式的目標。從他與希蘭(Hiram)的書信往返,可推測他籌畫的是哪種敬拜:

  • 傳統的敬拜。聖殿當年是全新的,帶著所羅門的想像與時代文化的記號;他關心傳統,是關心它的更新——東西舊了不該丟棄替換,而要重新拿起、考量、潔淨、修護、再用。聖殿為慶祝安息日、月朔、神定節期而獻香、陳設餅、燔祭,「這是以色列人永遠的定例」(二 4)。建築、敬拜者、詩歌都新,所依據的原則卻是神最初藉摩西所傳、要「傳」給萬代的。
  • **屬靈的敬拜。**建殿本就有帶來不屬靈宗教的危險(撒瑪利亞婦人「應當禮拜的地方是在耶路撒冷」之爭——耶穌答:要「用心靈和誠實」)。所羅門意識到危險卻不放棄計畫:因神偉大,建築與敬拜必須儘可能雄偉(二 5);也因神偉大,它們不可能夠雄偉(二 6)。聖殿是權宜的道具,人仍要視神為偉大得不受任何建築侷限。
  • **優質的敬拜。**製作聖殿敬拜的每件物品都投入高明技巧,所羅門本國巧匠由混血的戶蘭阿比(Huram-abi)指揮,要作各樣的工(二 7、13 ~ 14),範圍數量極大(二 9),動員龐大勞力卻極有效率(二 17 ~ 18)。所羅門定意要它頂尖:最好的尚且配不上神,怎能把稱不上最好的獻給祂(二 5 ~ 6,參六 18)?

尋求耶和華、祈求祂祝福、向周圍世界汲取一切有助於完成首要任務(建造神的殿)的東西——於是所羅門國位堅固。連外邦的推羅王希蘭都承認他:「創造天地的耶和華以色列的神,是應當稱頌的!他賜給大衛王一個有智慧的兒子……可以為耶和華建造殿宇。」(二 12)神的僕人只要發現神交付的責任、像所羅門一樣承擔起來,連未信主的鄰居都會這樣褒揚他——這褒揚他絕不敢自稱,卻應該力求配得:「耶和華因為愛他的子民,所以立你作他們的王。」(二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