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志作者以「耶路撒冷第二次大會」講完大衛的故事,這時我們抵達本卷的中點,他信息的核心也畢覽無遺。
大衛在位是擁有偉大成就的時代,而歷代志作者的時代卻是「小事的日子」(神自己的先知也這麼說過)。兩個時期既然迥然不同,後者怎能向前者學習?這正是作者的任務:向一個再也沒有大衛的時代詮釋大衛。他的讀者仍是大衛的百姓,他要為他們注入豐富意義,即便目前的連結看似薄弱。
大衛即將離開舞台,接下來是所羅門的太平盛世,但那仍會是個沒有大衛的世界——正如後來時代的讀者,也活在沒有大衛的世界,哀號「大衛的故事與他們無關」。
那麼,大衛遺留下什麼給他死後仍存在的以色列?所羅門即位無疑是這幾章的主題(二十九 22),但督導典禮、提供講章中心的卻是大衛的話。「只要連結,」歷代志作者說,「千萬不要以為我們的時代與前一個無關。」從大衛的告別之言,他闡述了一系列偉大的連續性。
這裡還有耶和華要感謝(二十八 2 ~ 8)#
聖殿是歷代志的中心主題,建殿計畫由大衛交給所羅門,顯然是連接大衛執政期與後來幾世紀的主要拉桿。但聖殿是為了安放在它之前就存在的約櫃——約櫃代表神施恩眷顧,說明一個首要真理:約櫃先在那裡,立約的主率先採取行動。其必然結果在新舊約相同:因為這位救贖的神「在萬有之先」,「萬有也靠他而立」。
大衛開場白的主旨即在此:「我心裡本想建造殿宇……只是神對我說……」(二十八 2 ~ 3)——謀事在大衛,成事在神。他逐一承認一切都出於耶和華:
- 從以色列揀選猶大,從猶大揀選耶西,從耶西眾子揀選大衛(二十八 4)
- 大衛的親生子是耶和華所賜(二十八 5 上)
- 大衛與所羅門的國,其實是耶和華的國(二十八 5 下)
- 所羅門建殿是耶和華所命定(二十八 6 上)
- 所羅門是耶和華所收納的兒子,前途由耶和華擔保(二十八 6 下~ 7)
大衛雖偉大,這裡有位神更偉大。這位神,就是大衛「遺留」給所羅門、也給以色列的。大衛雖化為塵土,他後來的二十位君王也來了又走,王國的日子被「小事的日子」取代,但這裡還有耶和華要感謝。
這裡還有計畫要遵行(二十八 9 ~ 21)#
全能神既統管萬事,人類努力的空間似乎所剩無幾;然而這故事正視的就是純屬人類意志的行動。人心中有耶和華所鑒察的計畫,人誠心樂意的事奉既可能也蒙悅納(二十八 9)。但重要的是:人的計畫應當與神的計畫一致(二十八 11)。你應知道「耶和華揀選你建造」的是什麼,使你的計畫符合祂的計畫,然後「剛強去行」(二十八 10)。
神為祂子民事奉所定的計畫非常詳細,涵蓋聖殿建築、院子與相鄰建築(二十八 11 ~ 12)、人員職任、傢俱器皿(二十八 13 ~ 18 上),尤其是安放約櫃之至聖所「用金子做基路伯,像車的樣子」(二十八 18 下)。這帶出兩個看似矛盾、其實互補的功課。
兩項值得注意的事實
在斷言「神的計畫總是很詳盡」以前,有兩件事值得注意:
一,所羅門雖聰明,卻不見得討厭配合別人的計畫。這建築以「所羅門的聖殿」聞名,他也留下自己想像力的痕跡;可見要不是交給他的計畫原本就和他所想的一致,就是神所規定的細節給他充分自由表現才華(王上四 29 ~ 34)。
二,被擄歸回後建造、為歷代志作者所熟知的後來聖殿,其實與所羅門的聖殿在許多細節上不同。然而作者詳述先前的工程,並不暗示後來的聖殿當初應比照原始規格來建(或現在應重建)。
由此,這雙重功課要從計畫詳盡的本質來理解——細節從一角度看很重要,從另一角度看卻不是:
- 我們有時誤以為神不關心,覺得孤立、被忽略,甚至從祂的偉大得出錯誤結論,低估祂對「肉叉子、盤子和爵」(二十八 17)的興趣。要提醒自己:祂很看重細節,連我們的頭髮也都被數過了;祂關心全盤大計畫,也同樣關心所有小節。
- 另一方面,若以為人生每個情況都只有一個對的選擇、其他全錯,可能是不健康的屬靈觀。許多神僕被這懼怕糾纏,以為一旦在某關鍵細節出錯,就降級到神「次好」的旨意。但聖經中基督徒的成熟,反而會容許某些領域讓「建造殿宇者」自己抉擇,好叫他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
計畫是真實的,但它在某些地方也給我們自由。我們在界線以內可以自由而行,卻不能去到界線以外——正如遊戲受限於規則、火車受限於鐵軌,遵行計畫能釋放人、不會限制人,並助長自信。大衛有極大恩賜,所羅門有史無前例的智慧,但他們傳遞、實行的都是神的計畫,不是自己的。何況我們呢!
於是大衛引出聖經另一項不變真理:「你當剛強壯膽去行!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耶和華神,就是我的神,與你同在。」(二十八 20 上)這在摩西、約書亞的日子如此,在希伯來書的日子也必如此。神同在的祝福,與順服計畫直接相關:「他必不撇下你,也不丟棄你,直到耶和華殿的工作都完畢了。」(二十八 20 下)所羅門的聖殿終淪為廢墟,但還有另一個聖殿計畫(建造神的子民)是我們要遵行的——這是偉大的連續性之一。
這裡還有挑戰要接受(二十九 1 ~ 9)#
大會至此,大衛主要向所羅門說話;這時他轉而向聚集的全國代表發出直接挑戰。擺在所羅門面前的是大工程,但他畢竟還「年幼嬌嫩」(二十九 1),故委身的挑戰直接向其餘的人發出。
大衛自己先接受挑戰(二十九 2 ~ 5)。「我已經盡全力預備」(二十九 2)——隨後讀到他以公款積蓄的材料和自掏腰包的豐厚禮物。百姓也藉代表立刻接受(二十九 6 ~ 9):領袖們的奉獻甘心樂意、毫不作難,加上普遍的喜樂反應,顯明他們何等熱心(這也駁倒「歷代志作者冷酷無情、只對組織結構有興趣」的看法)。
「金子一萬達利克」:跨越世代的提醒(二十九7)
所獻禮物中提到「金子一萬達利克」。達利克是波斯帝國硬幣,大利烏一世(大衛以後五個世紀)時才首次鑄造,用在獻給第一聖殿的禮物上是用錯了時代——但這正使祖先的慷慨活現在作者讀者眼前,如同現代譯本以英鎊或美金表示。
作者為何用這「最新近」的方法?因為他的時代已見第二聖殿的建造起初投入大筆財源,此後進度卻有一搭沒一搭。哈該、撒迦利亞、瑪拉基都坦率直言(殿仍荒涼、當納的十分之一被奪取等)。被擄歸回的以色列與早期君主政體下的以色列,同樣要面對委身的挑戰,也同樣要以實際奉獻來滿足它。
用「奉獻財物」這種粗糙的方式表達屬靈虔敬?神似乎很重視它。使徒行傳十一章 27 ~ 30 節:面對迫近的饑荒,安提阿教會——世上第一個不以猶太人為主體的教會——「定意照各人的力量捐錢,送去供給住在猶太的弟兄」。耶路撒冷母會從未見過這樣的事,巴拿巴卻因「看見神所賜的恩」而確信這是真正的教會。新約的聖殿不再是建築而是一群人,但同樣以現金實物的奉獻,測試人向耶和華是否真正虔敬。
「有誰樂意奉獻呢?」(二十九 5)神的子民沒有任何一代——尤其我們——能逃避這議題。世界雖已變遷,但這裡還有挑戰要接受:為了神的工、為了「聖殿」(即祂子民)的好處,我們是否預備好獻上金銀寶石(二十九 7 ~ 8)、獻上全心(二十九 9)?二十九章 5 節合併了外在動作與所獻物件,問的是:「今日有誰樂意將自己獻給耶和華呢?」
這裡還有喜樂要表達(二十九 10 ~ 22 上)#
祝福、敬拜、獻大量祭牲、全然投入、「大大歡樂」地慶祝——這位看似嚴峻的作者,再次表達他喜愛這場合的歡樂(二十九 20 ~ 22 上)。但他作品所針對的時代遠不能這樣大肆慶祝,讀者難免發牢騷「他們作得倒好!」因此他必須提出即使環境變遷也適用的內在原則,這就在大衛開幕禱告(二十九 10 ~ 19)裡。
據說歷代志作者沉悶,卻有多少寶石等著從他不為人熟悉的書頁裡被發掘。二十九章 11、14 節即一例:將兩節各取一部分合併的版本,用在各地敬拜中,成千上萬人不曉得這些話的出處——「主啊,尊大、能力、榮耀、強勝、威嚴都是你的;凡天上地下的都是你的。因為萬物都從你而來,我們把從你而得的獻給你。」
它表達的不只是恆久的喜樂,還有喜樂的來源。我們這時代傾向看重基督徒的經歷,勝過經歷的原因;但信徒的喜樂(回應的情緒)能持久,只因神的恩惠(引起喜樂的因素)本身持久。惟有當我們能以悟性和確據禱告、信靠那「伴我走人生路程」的恩慈上主時,才能繼續為結果讚美祂。
大衛慶祝的事正是如此。近因是以色列為聖殿所獻的禮物:「我們預備這許多材料……都是從你而來,都是屬你的。」(二十九 16)但他導出更寬廣的功課——「萬物都從你而來,我們把從你而得的獻給你。」(二十九 14)他承認神先賜給他,自己必須以真心將自己回獻:「我以正直的心樂意獻上這一切物。」(二十九 17 中)以色列如此(二十九 17 下),所羅門也如此(二十九 19)。二十九章 18 節把過去、現在、未來匯集,附上作者信息的核心異象:大衛以耶和華為列祖亞伯拉罕、以撒、以色列的神,也是他此刻真實的、現在這約的神,並祈求神保守百姓永遠持定同樣的虔敬精神。
無論環境如何變遷,這樣的喜樂都不必成為已過的事,只要神的子民學習數算福氣、無論何種光景都能知足,並在日常生活中承認列祖的神守約施慈愛。大衛藉早期君主政體的短暫提醒我們:「我們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我們在世的日子如影兒,不能長存。」(二十九 15)就人類生命而言,的確沒有長存的事——但神依然長存。
這裡還有君王要登基(二十九 22 下~ 30)#
這幾章和撒母耳記/列王紀所述的大衛晚年何等不同!
列王紀所載的悲慘晚年
列王紀上一、二章是傲人故事的悲慘結局:一個老人健康衰竭、需要看護、可能受騙;若無拔示巴與先知拿單的儆醒,最年長的兒子亞多尼雅早已違背大衛心願篡國,所羅門及其派系也早已受害。後來形勢逆轉、陰謀被推翻,亞多尼雅一黨反受其害。無論哪一邊都是密謀,反映出榮耀盛世的末年何等不堪。
歷代志這裡卻看不出這類衰微。從第二次大會到大衛之死雖過了一段時間,但其間任何愚昧悲慘的事作者都沒有記錄。我們要記住大衛在大會時的模樣——「眼目沒有昏花,精神沒有衰敗」(如同摩西)。彷彿一口氣說完,作者告訴我們「大衛王就站起來」響亮發言(二十八 2),而且「他年紀老邁,日子滿足,享受豐富、尊榮,就死了」(二十九 28)。
他並沒有竄改故事(也不可能,因為事實眾所周知),而是從事實中作出激進的選擇,故意省略可能混淆主要議題的事。提到「再膏」所羅門作王(二十九 22)即一例:二十三章 1 節(「大衛……立他兒子所羅門作以色列的王」)應視為這七章的總標題。第一次「加冕」是列王紀上一章那倉促的緊急措施,為了搶先阻止亞多尼雅篡國;但既然撒母耳記/列王紀已記,重申並不符合作者目的。他反而指出,**公開、正式、普遍認定的「第二次」**才是傳達信息的場合。重要的是君王統治、是屬於寶座的「王的威嚴」(無論誰作王),只不過所羅門的威嚴史無前例罷了(二十九 25)。
連續性再次被強調:「耶西的兒子大衛作以色列眾人的王……就死了。他兒子所羅門接續他作王。」(二十九 26 ~ 28)國王駕崩,國王萬歲。每位君王輪流坐上的是「耶和華的國位,治理以色列人」(二十八 5)——「耶和華啊……國度也是你的」(二十九 11)。
歷代志作者寫作時,大衛、所羅門的權勢已成過去,連政治性的王國本身也不復存在。他在沒有王的時候寫王的威嚴,竭力褒揚他們的榮耀——當我們留意這「是什麼、不是什麼」的詭論時,就明白他的用意。詩篇七十二篇的禱告大有自信:當我們問「在一切表象背後,坐寶座的究竟是誰」,尤其以新約的後見之明來問時,就看出這些禱告不只是虔誠的誇張——求神將判斷與公義賜給王和王的兒子,使他的國權「從這海直到那海」、他的名「存到永遠」,萬國都因他蒙福。
經過一切令人氣餒的日子(本卷正為它而寫),即使神的子民看似微不足道,他們的神依然掌權;即使耶路撒冷沒有寶座,寶座仍在,是耶和華的;即使大衛和所羅門的國度只是古籍中的故事,這裡還有君王要在祂子民當中登基。祂是一切連續性裡最偉大的,必永遠在這裡。對作者而言,掌權者若不是大衛的子孫,必定是大衛的主;一個更蒙福的後來世代會看見這兩者合一——真正的君王必奇蹟般地既是大衛的子孫,也是大衛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