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暫時循一條特定脈絡,而非按歷代志作者的敘事順序來談:回到第十四章,再進到十八至二十章。這四章的主音在十四章 17 節:「於是,大衛的名傳揚到列國,耶和華使列國都懼怕他。」它們處理的是外交事務——大衛的國際關係與影響力,必然提到許多戰役。其立即的功效,是為歷代志作者所繪的大衛時代圖像,添上必要色彩。

本節依「描繪過往—向自己的時代傳講—預示我們的時代」三層推進,並各配一首相關詩篇(六十篇、七十二篇、八十七篇)作結。

歷代志作者描繪過往年代#

歷代志作者處理原始資料的手法值得注意。透過這段綜覽,可看出這些核心章節的結構端倪與取材。

段落結構#

十至十二章呈現王與聚集在他周圍的百姓(大我與小我),其後第十三章開始談約櫃。但當作者敘到十三章 14 節(約櫃在俄別以東家中三個月)時,已快引用完主要原始文獻而談到撒下六章 11 節。於是他利用這三個月的空檔作為插入點,把撒下五章 11 ~ 25 節放入,形成歷代志上十四章的絕大部分。

  • 十四章 2 節「大衛得堅立、他的國興旺」可能作為大標題,其餘部分加以說明:在家裡得堅立、全家增長;在國外國興旺,敵友(非利士人、推羅)皆承認其威望。
  • 作者謄寫舊史籍時添上出自己手的評論。講完掃羅最後一戰,他評:「因為他干犯耶和華……所以耶和華使他被殺」(代上十 13 ~ 14);講完大衛早期戰事,他則作對比評論:「於是,大衛的名傳揚到列國,耶和華使列國都懼怕他」(十四 17)。

作者在十四章埋下「國際關係」這主題,在十五、十六章結束約櫃敘事,第十七章再引入「聖殿」主題,隨即擱置,十八至二十章則回到目前的主題。

三章「外交事務」的編纂來源

第十四章根據撒下五章。十八至二十章則由撒下其他部分編纂而成:第八、十章轉載於此;第十一、十二章多數刪除,僅把頭尾(十一 1、十二 26)縫合;然後跳過將近九章,降落在二十一章 18 ~ 22 節,以此結束作者的第二十章。

他省略的段落多與大衛的人際紛爭、淫行與謀殺有關。有人說作者企圖粉飾其品格,但這不可能——讀者和他一樣對大衛的過失瞭若指掌。他只是刻意描繪大衛的君王肖像,而非凡人模樣。

段落內容#

「大衛作以色列眾人的王,又向眾民秉公行義。」(十八 14)此節屹立於段落中央,如同大衛坐在國度中央。前面十至十二章呈現環繞統治者而組成的國家,這裡則要想像它對鄰國的影響及鄰國的回應。

  • 推羅(以色列北方的腓尼基大海港)態度友善:其王希蘭與大衛私交甚篤,所羅門時交情更進(代下二)。
  • 非利士人(南方沿海的五大城,Pentapolis)持續懷敵意,如掃羅、參孫時一般。

說明敵意的例子(十四 8 ~ 16)篇幅多於友善的例子,但兩者都對王的「名」與「威」有所貢獻(十四 17)。十八至二十章是同一基本模式,更詳細提到周圍六國:首尾是對抗非利士人的戰役,中間詳述與亞捫人的戰爭,並談到摩押、以東、亞瑪力及瑣巴、大馬士革、瑪迦、美索不達米亞等地的亞蘭人。

大衛的鄰國有的結盟、多數敵擋,但即使敵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權勢(「耶和華使列國都懼怕他」),程度不同地全都臣服於他。

亞捫之戰、巨人之死,與來投效的外邦人

亞捫人敗得尤其徹底蒙羞,描述詳盡,大概因其王哈嫩背信(大衛曾與哈嫩之父拿轄結盟,十九 2;拿轄想必是掃羅的敵人,撒上十一)。段落末段讓人想起非利士「巨人」終於「都死在大衛和他僕人的手下」(二十 8),使戰績記事繞回原點——讀者自會想起大衛遭逢「迦特人歌利亞」的著名故事(二十 5;對照撒上十七)。

並非每國都因「懼怕」而衝突。希蘭因「大衛的名」而生政治乃至個人的友誼(王上五 1),甚至承認以色列的神(代下二 11 ~ 12)。哈馬王陀烏也與大衛親密,打發兒子哈多蘭問安並帶禮物(十八 9 ~ 11)。大衛的勇士名單甚至包括亞捫人洗勒、赫人烏利亞、摩押人伊特瑪(十一 39、41、46),十八章 17 節又出現基利提人與比利提人——這些人從懷敵意的外國前來為以色列王效力,末者應是大衛的貼身侍衛,祖籍輾轉可追至克里特、非利士地,甚至歌利亞的家鄉迦特城。

於是,在懷敵意的世界裡有些國家、有些人,被吸引到神的君王這邊;但無論敵友,都同樣承認大衛的威名。

為大衛時代而作的詩篇#

傳統認為詩篇六十篇屬於這時期。照小標題,它應與大衛、約押對亞蘭的一場戰爭及之後在鹽谷的大屠殺有關。

  • 1 ~ 5 節的呼求與令人驚惶(卻暫時)的挫敗吻合——這種挫敗作者本會從戰爭摘要中省略。
  • 但在驚慌疑惑中,神的回答清晰可聞(6 ~ 8 節):神的話語從祂的聖所、從大衛城發出;正如以色列每一部分都屬於祂,每一鄰國也在祂的勢力範圍。有人接受神所立的王,許多人拒絕他,可是終究全都必須承認他的威名,因為耶和華與他同在。

歷代志作者向他自己的時代傳講#

作者把歷史轉為講章時大幅編輯資料,刪除冗長的大衛家醜。他絕非要使大衛完美無缺(讀者深知王的失敗)。較合理的指控是他使大衛看起來很不人道——幾乎是打勝仗的冷面人。講章真正讓人為難之處,不在於王太完美或不真實,而在於他殘忍得離譜。

王權的表象#

「大衛……堅立他作以色列王……他的國興旺」(十四 2)在公元前第十世紀是歷史實情,到第四世紀卻早已蕩然無存:

  • 疆域從「埃及的西曷河直到哈馬口」(十三 5)的縱橫三百哩,削減到僅剩一小部分。
  • 從大帝王統治,變成向遠方波斯首都負責的總督。
  • 從擁有中東最精良的軍隊,到連軍隊也沒有;從聲望鼎盛,到甚至不是獨立國家。

作者筆下是充滿大事的日子,下筆卻在「小事的日子」。那麼絮絮暢談古時偉大,究竟是何居心?只是懷舊?徒然嚮往?這便是必須往下追問的張力——若用意在講道,叫人渴望昔日光輝形同說笑,勸人努力重得則不切實際。

王權的實質#

王的「威名」看似殘酷嘲諷,卻真是榮耀的事實。就在以色列黯然失色的日子,聖經寫下但以理、尼希米、以斯帖的故事:

  • 但以理在巴比倫宮廷宣告「至高者在人的國中掌權,要將國賜與誰,就賜與誰」。
  • 尼希米在反對者面前表明掌管波斯政局的是神:「王就允准我,因我神施恩的手幫助我。」
  • 以斯帖——在神的名連提都沒提的一卷書中,祂的手清楚在幕後動工。

三人都是「軟弱變為剛強」的例子,發現神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

大衛的權勢不單屬於他一生或王朝四百年,而是「神統治」的一個代表,藉大衛及其繼承人行使。各人「坐在耶和華所賜的位上」依次作王(代上二十九 23),神的統治不隨末代君王而消滅。古列也說出又言出必行的話:「耶和華天上的神,已將天下萬國賜給我……」(代下三十六 23)。

作者把大衛、所羅門描繪成理想統治者,誇大榮耀、省略罪過,為要說明他們所代表的天上君王何等偉大。麥康威(McConville)說:「就是要顯示神怎樣管理歷史事件,至少有一次祂把光彩給了以色列國,這光彩也象徵性地屬祂自己。」

為歷代志作者時代而作的詩篇#

作者向同代人所傳講的,讓人想起詩篇七十二篇——為在位君王所作的禱告,不是扭捏請求,而是大膽宣告不可能的事:「太陽還存,月亮還在,人要敬畏你,直到萬代……他要執掌權柄,從這海直到那海,從大河直到地極!」

矛盾的是,正當君王譜系終止、疆界從地圖上抹去時,這首「過火」的詩才得以成真——它以新方式表明神的至高權能依然擴張。

王的兒子與彌賽亞的盼望

詩人描繪「他施和海島的王……示巴和西巴的王」在耶和華寶座前屈身,正如大衛曾見瑣巴、亞捫的王承認其權柄;如今歷代志作者的世代領悟到,巴比倫、波斯的王也服從同樣的權勢。惟一差別是當時並沒有真實的「王的兒子」具體展現它。將來會再有嗎?第四世紀的人不知,卻盼望有,並假定這詩篇至終會在將來的彌賽亞身上應驗。

歷代志作者預示我們的時代#

二千三百年後,我們處於相似卻又不大像的情境。彌賽亞的盼望已成真,寶座再次設立,有一位活生生的「大衛的子孫」;但祂雖長遠活著,卻像第四世紀的祖先一樣,不再坐在耶路撒冷有形的寶座上。這正是歷代志作者的處境明白預示我們時代的原因。

從世俗的角度看我們的時代#

從世上列國世俗影響力的角度看,神的子民不再舉足輕重——這並非說他們從未努力:

  • 教會曾一千多年決心取得大衛君主政體的威名。自君士坦丁起,藉基督化的羅馬、拜占庭帝國到「基督王國」(Christendom)觀念,統合中世紀歐洲。
  • 但隨教皇轄地式微、縮至梵諦岡城,可衡量出這政治癡心妄想已全面衰微。今日打「基督教」名號的派系或政黨,其實都與神真正的子民無關。
  • 文化力量同樣衰微:舊有的「基督徒」美德(節儉勤奮、慈善公德)曾滲入社會,如今卻被廣泛視為假冒為善而駁斥。

從世俗角度看,君王耶穌的威名不過是一幅諷刺漫畫。我們必須往別處尋找類似當年的崇敬。

從屬靈的角度看我們的時代#

到作者寫作時,國度的世俗榮耀消失了;但在由外邦帝國統治的世界裡,真王的威名卻散發更引人注目的光彩。我們的時代亦然:

  • 從世俗標準看,世上的國似乎取代了主基督的國。
  • 但王的威名仍遠播,比以往更廣更深:福音遍傳全球,各地人心已認識祂的名。多數人敵擋,許多人接受。

對應大衛時代的格局:亞捫、摩押、以東、敘利亞是敵人,推羅、哈馬是朋友;非利士人以國家身分拒絕祂,卻有比利提人接受、甚至有來自歌利亞家鄉的迦特人。重點是祂的名傳揚到列國。日子近了,因耶穌的名,萬膝都要跪拜,萬口都要承認耶穌基督為主。

為我們這時代而作的詩篇#

詩篇六十篇可說是「大衛的」、七十二篇是「所羅門的」,詩篇八十七篇(「可拉後裔的」)則用一幅超凡的預言性圖畫使同樣的功課在我們時代生動起來。

這些詩句與大衛王城錫安居民的戶籍有關。進入該城的人包括錫安出名的敵國——「拉哈伯」指埃及,詩人點名以色列首尾兩大壓迫者(埃及、巴比倫)及大衛政體代表性的敵友。詩篇預見驚人之事:來自萬國的人都「認識」耶和華,不只作盟友或朋友,而是以錫安原住民的身分登入戶籍。

認識神、取得第二個(屬靈的)公民身分、以及重生,全是新約所描述、隨著樂意回應王的威名而來的、人心深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