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志上。亞當,塞特,以挪士,該南,瑪勒列,雅列……。」這是什麼跟什麼呀?快點翻頁——實際上再翻十頁吧,看能不能找到即使不怎麼有趣、至少還讀得下去的東西。畢竟夢遊仙境的愛麗絲說過,連插圖和對話都沒有的書,有什麼好看呢?還有什麼比歷代志上前九章更叫人悶得發慌?
開頭這幾頁看似一個整體:欽定本的「生」(begats)一字如灰泥般把整段黏合,今日有較現代的譯法取代了它,但即便重新塗抹接縫,磚頭本身還是老樣子——幾百個正式人名(光第一章就有二百個),以一種早已死去的外國語文寫成,大部分對現代讀者不具意義。
可是這位佚名的歷代志作者,卻有精彩的故事要說、有威力強大的功課要教,而這正是他選擇用來開場的方式。因此,為了領悟他的信息,我們需要先讀懂他的引言。
既然這段幾乎全是家譜,我們也就握有解讀它的鑰匙了:這裡是一連串的家族樹,而「樹」的意象在聖經中無處不在。神常用這種人人都懂的簡單意象,來說明祂偉大的真理。
樹#
樹有時是橡樹、有時是無花果樹、有時是葡萄樹,每一種都代表神的子民。既然談的是譜系表、且通常順著家譜往下寫,「河流」的概念似乎更貼切;但河流會凸顯最近一代最了不起,輕看了上游對它有過貢獻的眾水流。歷代志作者的目標恰好相反:一棵大樹幹(樹枝由它向上生長)的本質與合一,才是他的主題。
他用來源各異的細節,拼湊出這棵樹的圖畫——可能取自我們也知道的某些古老聖經書卷,或從那時起佚失的類似史籍。我們閱讀歷代志時,自始至終都必須記住:他所提醒最早期讀者的事,其實是這些精通以色列歷史的以色列人早已熟知的。

圖表 1-1:歷代志上一~三章的家族樹結構
讓我們來看構成前三章的內容:
- 垂直的主幹:從亞當到挪亞(一 1 ~ 4 上)筆直矗立十代。其後雖開始分歧,但在樹枝間仍可瞥見中央樹幹——從挪亞之子閃到亞伯拉罕、以撒、雅各(即「以色列」,作者常這麼稱呼,一 24 ~ 28、34),經猶大到希斯崙,直到耶西和大衛(二 1、3 ~ 5、9 ~ 15),再經二十位君王到西底家(三 1、5、10 ~ 16),最後在被擄之後延伸到最近的世代,想必就是作者自己的時代(三 17 ~ 24)。
- 旁枝:以同樣多(甚至更多)的篇幅,專談各個接合點上的一群兄弟與至近親屬,如挪亞的、以色列的、耶西和大衛的、約西亞和約雅敬的(一 4,二 1 ~ 2、13 ~ 16,三 1 ~ 9、15 ~ 16)。
- 統治者名單:以東諸王與後來的諸族長(一 43 ~ 54),講的不是親屬而是統治關係。
細節:列舉順序的轉變,暗示猶大與以色列的特殊地位
樹枝分岔處,首先提及的可能是長子(如挪亞之子閃、雅各之子呂便,一 4、二 1),也可能是較年幼卻更重要的兒子(如亞伯拉罕之子以撒,相對於以實瑪利,一 28)。
值得注意的是列舉順序的改變:第一章先談旁枝,把代表主幹的兒子留到最後;但從第二章起方法相反——作者列出以色列的十二子後,立刻聚焦於排行老四卻最重要的猶大。列舉法在「雅各」處作此轉變,加上他在書中幾乎總被稱為「以色列」,都暗示他在作者的闡述結構中具有特殊地位。
此外,有些名字原本是人名,後來演變成整個民族(一 11 ~ 12、14 及下)、國家(一 5 ~ 8),甚至城市(二 42、二 50 ~ 51)。作者又在布料中織進各種插曲——出人意料地,這些並非聖經歷史的重大轉捩點(如洪水、出埃及),而是古怪零散的珍奇之物(如一 19、50,二 7、34 ~ 35)。
我們想透過歷代志作者的眼光來看以色列歷史,這時「樹」的概念在兩方面幫上忙。從一個角度看,他是從地平面向上研究:最遙遠的過去是樹幹底部,作者及其讀者是最上面的樹枝。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和他們(和我們)就是樹本身,而他潛心查考過去,是從地平面向下研究,為要發現、解讀神子民的根源。我們採用後一個想法。
為何需要樹根#
以利約乃的七個兒子(三 24),是這棵樹頂最近長出的嫩葉,或許正住在作者居住與寫作的城市。以色列、猶大兩國的入侵、亡國、被擄都已事隔多年;有些被擄者歸回,子孫以波斯王臣民的身分,在帝國的小小行省裡安居。日期大約公元前第四世紀,我們正處於舊約歷史的尾聲——這也正是希伯來文聖經最後一卷書所總結的舊約信息所在。
歷代志作者所面對的,正是一場「認同危機」。神子民所處的社會對他們不感興趣,即使感興趣,也只為自己的世俗目的利用他們。因此神的子民需要知道:他們是什麼,他們原本該有的樣子。
正因如此,這卷書今天才特別重要。作者最初的寫作對象的處境,我們並不陌生。試想那些讀者回顧歷史時的心聲:
讀者的心聲:盛世已逝、前途茫茫的認同危機
「曾經有過極盛的日子、發生大事的日子——那時神在我們的世界動工,明顯得不容誤解。祂差派先知教訓人,指派君王與士師來治理保護,更早還拯救百姓脫離奴役、使他們自成一國、賜他們土地;更早帶亞伯拉罕離開吾珥、挪亞脫離洪水、亞當自塵土而出、地從虛無而出。
可是那些盛世已成過去,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舊以色列的故事不過是故事書裡的一則——我們不說它虛構,卻說它毫不相干。仍有一個以色列國,卻只剩幾個支派的餘民;仍有一片迦南地,卻只據有一小部分;仍有一個大衛家,王室榮耀卻早已離去;耶路撒冷仍有聖殿,卻是次級品,遠不如它所取代的那一座。神的子民即使未受逼迫,也被忽視(那更糟),成了無力的弱勢團體,與聖經的世界毫無關係,因為前途茫茫、過去也沒有意義。」
歷代志作者的回答,是拿他們「曾經有過的樣子」來提醒他們現在「是什麼」。
「這世界稍縱即逝,其中的變遷與機會」往往使神的教會不知所措。但一旦了解那重大的連續性,教會就能安心又振奮——因為現今教會的性質與呼召,與過去並無二致。
我說「教會」,是因為那永恆的「現今」使我們能與歷代志作者那一世代直接相連。他議論中所陳述的原則,一視同仁地應用到古今所有讀者身上,絕不因世紀推移而改變。
因此,對於那些如同長在淺土石地、在炙熱中枯萎凋謝的人,作者的處方是:「你所需要的是根。」更確切地說,他們只是「覺得」沒有根;作者要他們察覺樹根實際存在,並學習藉樹根汲取營養。
扎根之處#
你的根必須向下伸展、扎入你以為不相干的歷史(作者如此告訴他們),才能找到營養。今日的以色列要靠研究昨日的以色列,得著鼓舞與激勵。
歷代志作者的說理並不難懂。當我們惶惑時,有人說「我知道這條路,我走過,跟我來」,我們就樂意受其引導。這聲音有四個層次,一層比一層可靠:
- 經驗的聲音——走過這條路的人。
- 傳記的聲音——「效法他們的信心,留心看他們為人的結局。」
- 歷史的聲音——把一連串傳記彼此整合,連同社會、政治、宗教背景,使我們看見全貌。
- 聖經歷史的聲音——那歷史是神感動祂的僕人記錄下來、作為祂如何待人的權威記載。「從前經上所寫的,都是為教訓我們而寫的,好使我們藉著忍耐和聖經中的安慰得著盼望。」
樹根應扎下的土壤,正是歷代志作者預備妥當的聖經歷史。有人以為他的作品只是稍異於撒母耳記、列王紀的版本,彷彿他和稍早的作者是一對互別苗頭的記者;但一看開頭幾頁,這見解立刻粉碎——它與另一位偉大的舊約歷史學者的作品極為不同。
他到底在作什麼:以編輯傳講歷史的內在意義
歷代志作者撰寫的對象具有強烈的歷史意識,從小敏銳察覺自己國家的過去,對聖經內容瞭若指掌。換句話說(這點需常常回想),他的第一批讀者早已知道事實,甚至可能擁有撒母耳記、列王紀之類的史書,能憑參閱與記憶查核這卷新書。作者不是告訴他們所不知道的事,而是為他們詮釋、把他們確實知道的事應用在他們身上。總之,他是在講道。
他藉仔細編輯可取得的資料,傳講同胞歷史的內在意義(屬靈信息)。前三章綜合整理舊約歷史書全部時間範圍的人名清單;其餘六十二章則詳述君主政體。他一方面增補別人遺漏的資料——歷代志的希臘文名字正是 Ta Paraleipomena,「遺事篇」——一方面也省略別處已有的記事;有時幾乎原封不動照抄撒母耳記、列王紀,有時卻大幅更改。其目標總是重新提出早已知道的事實,以便傳講一篇道、教導一個功課。
雖然他取材於事實來講道,但他傳講的仍出於事實。這點很重要。
新舊兩種史筆看似差異頗大。現代史書偶爾也可作「講道」之用,但主要關心經客觀研究後精確記載的事實,無論能否應用到今日;舊式史書(如歷代志作者的)則常想「申論」,似乎偶爾不大關心客觀精確,會允許這裡誇張、那裡修飾,好讓講道更有果效。
然而戈丁葛清楚指出:這些古代歷史學者其實並未獲准捏造資料。道理深思即明——若要傳達的功課是「耶和華是以如此方式與人交往的神」,傳道人卻找不出實例而被迫捏造,這算哪門子的功課?要嘛神確實這麼作,傳道人就能舉出歷史實例;要嘛祂沒作,那這篇道根本不必講。
樹根往下伸展多遠#
聖經哪一卷書的第 1 節最搶眼?創世記?約翰福音?馬可福音、啟示錄、希伯來書?在那支莊嚴的隊伍中,歷代志也擁有一席可敬之地。
讀者默讀時很快被家譜迷陣嚇住;但對聽眾的耳朵而言,名字是一次聽一個,這時(尤其對希伯來人的耳朵)會聽見書一開始遠方響起何等莊嚴的擂鼓聲:「亞當,」作者宣告,「亞當:人,該族類的始祖,人類之父,神子民的頭一位……塞特,以挪士;該南,瑪勒列,雅列;未曾死亡的以諾,長壽的瑪土撒拉;拉麥和他著名的兒子挪亞……。」
與作者同時代的,是以利約乃之類的人(三 23 ~ 24)。他們那世代必須面對不振奮的今日和黯淡的未來,又在陌生的過去中看不見幫助,所以才需要樹根。作者深知那「過去」正是樹根必須扎下的土壤,於是從一章 1 節到三章 24 節速寫了一幅迴轉畫。
作者提出的核心問題是:「神的子民是誰?是什麼?」
他的答案是:「教會(一群認識神的人,『一群蒙福的信眾』)可以從我們的日子,經由每一代祖先,追溯到歷史的開端;她的本質從頭到尾完全不受時代變革影響。」
耐人尋味的是,舊約故事中少有比「萬物受造」「亞伯拉罕蒙召」「出埃及建國」更重要的事,但歷代志作者一點也沒強調神這三項重大作為,甚至沒提到它們——亞伯拉罕與摩西只在家譜中出現名字(前者三次、後者一次)。他反而強調另外三點:
- 大衛:專談他的祖先與後裔、至近親屬、猶大支派內的其他親戚(二 3 ~ 12、13 ~ 17、18 ~ 55,三 1 ~ 24)。
- 雅各(以色列):在二章 1 節這個重要接合點,他十二子的詳細家譜開始,敘述方式隨之轉變,且作者持續以「以色列」稱呼他。
- 亞當:在整棵大樹的根部,赫然立著亞當之名。
深意:為何以亞當、以色列、大衛為關鍵,而非亞伯拉罕、摩西
這選擇不只是故意的,更意義非凡。臨到摩西的,是神拯救百姓脫離埃及、「降臨在西乃山頂」、設立聖潔國民的壯舉;臨到亞伯拉罕的,是更早、更超凡的啟示,神藉它指派僕人作多國之父。神固然日後也向雅各、大衛說話,但與亞伯拉罕、摩西所立的約,才是富創意、構成恩典要素的關鍵話語。
由此可見,歷史架構包含成雙的三組事件,每組中作者關心的都是「第二項」:
- 神創造萬物 → 亞當生其餘人類。
- 神呼召亞伯拉罕 → 以色列生十二先祖。
- 神呼召摩西 → 大衛建立王國。
作者並非不在乎先前的恩典作為,而是最在意它們如何「浮現」於人類活動的各層面:既是神的子民,我們該活出什麼樣子,才能實際回應神的恩典?作為大衛的後裔,我們是他王國的現代版;作為以色列的後裔,是他現代的家族;作為亞當的後裔,是真正的人類。歷代志將詳述的範本是王國,但神的子民是一個連續的實體,從樹根到最高的葉子,從亞當直到我們本身。
樹根汲取什麼#
樹根汲取什麼?樹液究竟是什麼?答案早已暗示得很清楚,仍待明說。一至三章有兩個特色值得一提。
其一,作者堅持故事內部必須有連結。 父子的連結在垂直樹幹中清楚可見(如亞當到挪亞、所羅門到約西亞),但這只是其中一種;這裡還有兄弟名單(二 1 ~ 2)、支派民族名單(一 5 ~ 16)、無親屬關係卻連續在位的諸王(一 43 ~ 51)等等。不一定是家譜世系,但一定有某種順序。儘管細節偶爾暗昧、關聯不總是明顯,作者自己有時也難自圓其說,我們仍無可避免地有此印象:對他而言,全都是同一件事。
「只要連結」(only connect)——福斯特(E. M. Forster)的小說《此情可問天》(Howards End)以此為標題頁主張,貫穿全書:看不見人與人、事與事之間的必要關係,真是可悲;它們看似南轅北轍,實際上卻彼此相屬、彼此需要。
全面的連結(連繫古代、作者與我們的世代)也暗示:舊與新同為事實。凡以「很久很久以前」開頭的故事,特色都是其「以前」與我們真實歷史的「以前」並不連結;但歷代志作者的記錄在時間上同屬一個連續體——這些古人與我們之間的連結,意味著他們和我們一樣真實。
其二,這當中散布著各式小型肖像、零星資訊、奇怪插曲,像紡織品上的結或木材的紋理。有些「結」是為了把所論之事放進讀者已知的歷史大綱,如寧錄「為世上英雄之首」(一 10,參創十 8 ~ 12);以東王哈達(一 50)則令人好奇卻無串珠經文。這就好比一份英王名單要註明「亨利八世(有六個妻子那位)」,或概述美國史要提「林肯(南北戰爭期間的總統)」。
另一些「結」:種族不決定誰屬於神
其他的「結」可能進一步說明神學論點:
- 珥(二 3)和亞干(二 7)的罪顯示,生而為神的子民並不保證在神面前正直。
- 將書亞(二 3)和他瑪(二 4)納入,則顯示異教背景或亂倫關係都不能預先排除人作神的子民。
最終決定誰屬於神的,不是種族血統。這些神學事實頗有先見之明,指向新約教會——既靠恩典、不靠種族而設立,便發現自己與舊約時代的教會原是一體。
同樣的深奧屬靈合一,也可能是一章 19 節那個「結」的原因——它說明法勒之名的意義(「分」)。在他的日子,人類地圖開始分定疆界,成為延續至今的麻煩事實。但「起初並不是這樣」。人性比民族性的結合力更強(因為更古老);在神的子民中,信仰更是最強的結合力。
於是作者的指頭順著各連結處指出那些結,讓我們看見樹液(即它的力量)就是連續性。他所敘述的一切,都將說明神作為的不變原則。我們所讀到的,是有血有肉的真人,是我們的祖先、我們的「父」(fathers)。
我們現代的異端之一,就是以為隨著時間推移,重大的連續性可能拉長到斷裂點。二十世紀的人自以為其需要與問題是獨特的,這並不是美德。
即使別人都不肯作,教會也必須把根往下伸展,穿過一個又一個世紀,在每個世紀裡找到神連續的子民與連續的原則,藉以證明祂是真實的:「一主,一信,一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