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得(John Stott)說,保羅在雅典是令人入迷的場景——偉大的基督教使徒身處古希臘的榮耀之中。雅典即使在羅馬帝國時期,仍保有知識上的自由與自由市地位——承繼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哲學傳統。儘管在保羅的時代「活在昔日榮光之中」,它仍是帝國的知識之都。
路加以四個動詞說明保羅的反應:所見、所感、所作、所說。
一、保羅所見(17:16)#
「保羅在雅典等候他們的時候,看見滿城都是偶像、就心裡著急」(17:16)
一個偏見的反轉#
保羅不是以觀光客的眼光看雅典:
- 衛城(Acropolis)與帕特農神廟(Parthenon)的建築宏偉
- 藝術、雕塑、民主、哲學的國際都會
- 保羅的教育背景本可讓他完全沉浸於此
但他所看見的,不是美麗,而是偶像。
偶像之城#
希臘文 kateidōlos(「滿城是偶像」)在其他希臘文獻都未見——意思是「被偶像淹沒」、「被偶像充斥」、「偶像的密林」。色諾芬(Xenophon)說雅典是「一座大祭壇、一件大祭物」。
帕特農神廟中有一座雅典娜(Athena)的黃金象牙像,「其閃亮的槍尖在 40 英里外都看得見」。阿波羅、宙斯、維納斯、墨丘利、巴庫斯、尼普頓、戴安娜、以斯庫拉庇……希臘萬神殿全數在此。
斯托得:保羅不是對美麗盲目——但若美麗不榮耀神、不榮耀主耶穌基督,就不能打動他。他為雅典人把神所賜的藝術創造力用於拜偶像而感到壓迫。
二、保羅所感(17:16)#
「心裡著急」——希臘文 paroxynō(「paroxysm」的字源,原是醫學用詞指痙攣發作,也可指「激動、激怒」)。
不是罪性的怒氣#
有人質疑:保羅是不是失控了?斯托得以三個理由否定:
- 動詞是未完成式——不是突發情緒,是持續的反應
- 當時他獨自一人,沒人看見——這是他自己後來告訴路加的、他不以為恥
- 七十士譯本中 paroxynō 常用來描述神自己對偶像崇拜的反應
神聖的嫉妒#
保羅所感受的是與神同感——神自己對偶像崇拜的義怒:
- 以色列在西乃山造金牛、被「激怒」神
- 神的名是「忌邪者」(Jealous,出 34:14)
- 以利亞:「我為耶和華萬軍之神大發熱心」(王上 19:10)
- 保羅:「我為你們起的憤恨、原是神那樣的憤恨」(林後 11:2)
宣教的最高動機#
斯托得指出:傳福音的三重動機層次——
- 順從(大使命)
- 憐憫(對失喪者的愛)
- 最高動機:為基督榮耀的熱誠/嫉妒
馬殿(Henry Martyn)在穆斯林波斯宣教時說:「若耶穌不得榮耀、我就無法忍受活著;他若被不斷地羞辱、對我就是地獄。」
三、保羅所作(17:17–18)#
「所以」(men oun;因此)——內在的感動帶出外在的行動。不是消極的絕望,而是積極地宣講福音。
三個場景、三個對象#
| 場所 | 對象 | 方法 |
|---|---|---|
| 會堂 | 猶太人、敬畏神者 | 按安息日的慣例 |
| 市場(agora) | 一般過路人 | 天天(蘇格拉底式對話) |
| 廊下與議會 | 以彼古羅派、斯多亞派的哲學家 | 辯論 |
兩派哲學#
- 以彼古羅派(Epicurean):眾神遠在、不介入人事;世界是原子偶然;追求快樂(安寧、無痛)
- 斯多亞派(Stoic):泛神論、世界由命運決定;追求盡責(與自然、理性協調)
對當代教會的應用#
今日的「三個場景」:
- 會堂 = 教會——為邊緣信徒、慕道者傳道
- 市場 = 公園、街角、咖啡店、酒吧——漁福友式傳福音
- 亞略巴古 = 大學——需要更多基督徒思想家(學者、作家、記者、編劇、製作人、藝術家),用他們的心思為基督爭戰
四、保羅所說(17:19–34)#
講道的場景:亞略巴古#
「亞略巴古」(Areopagus,Mars’ Hill)是希臘最古老的法院,此時已變成類似宗教、道德、教育的諮議會。
是辯護還是講道?#
斯托得認為兩者兼有——在一個非正式的調查中,保羅把自己的講道變成福音的宣講。使徒似乎沒辦法在為自己辯護時不傳講基督。
切入點:「未識之神」的壇#
保羅沒有立刻斥責他們的偶像崇拜——而是禮貌地從他們的宗教虔誠入手。帕撒尼亞(Pausanias)在約公元 175 年寫的希臘之旅也提到雅典港口附近有「無名神」的祭壇。
關鍵區分:保羅不是認可異教信仰,而是利用他們對自己無知的坦承。特殊啟示必須掌管、校正一般啟示所揭示的。
神的五重樣貌#
一、神是宇宙的創造者(17:24)
- 創造萬有、為天地之主
- 與以彼古羅派(偶然)、斯多亞派(泛神)都不同
- 荒謬:造萬物的神怎能被囚禁在人手所造的殿裡?
二、神是生命的維持者(17:25)
- 不是被人的手所奉養——他將生命、氣息賜給萬人
- 荒謬:人要供應神的需要?
三、神是萬國的統治者(17:26–28a)
- 從一本(亞當)造出萬族
- 預定時期與疆界——使人尋找他、摸索他、或者可以遇見他
- 「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他」(引 Epimenides 詩)
四、神是人類的父(17:28b–29)
- 「我們也是他所生的」——引斯多亞派詩人 Aratus(與保羅同來自基利家)
- 若我們是他所生的,把神想像成金、銀、石的形像就是荒謬
保羅引用兩位異教詩人——顯示一般啟示中也有真理的閃光可見於非基督教作者。但要謹慎:詩人原本指的是宙斯,而宙斯不是聖經中的神。
偶像崇拜的四重荒謬#
| 偶像的嘗試 | 神的真實 |
|---|---|
| 定位神(囚禁於空間) | 他是宇宙的創造主 |
| 馴化神(使他依賴我們) | 他是生命的維持者 |
| 疏遠神(怪他遙遠沉默) | 他是萬國的統治者、與我們不遠 |
| 貶低神(把他變成被製品) | 他是我們的父、賜我們生命 |
所有偶像崇拜都試圖縮小造物主與受造者之間的鴻溝、使神落入我們的掌控。它翻轉了角色——人不再謙卑承認神造我們、管我們,反而妄想我們能造神、管神。
五、神是世界的審判者(17:30–31)
- 過去,神容忍人的無知(因他的寬容)
- 現在吩咐各處的人都要悔改——因為審判已定
- 審判的三個特性:普世(萬人)、公義(秘密都被揭)、確定(日子已定、人選已定)
- 神藉著他所設立的那個人審判——以復活作為給眾人的憑據
三種反應#
保羅一提「復活」,會議就被打斷:
- 譏誚:「大笑」(JB)——可能是以彼古羅派
- 觀望:「再聽你講」——可能是斯多亞派
- 歸信:丟尼修(Dionysius,亞略巴古的一員)、大馬利、還有幾個人
亞略巴古講道的兩個批評#
一、是否真實?#
Dibelius、Conzelmann 質疑這篇講道是路加自編。斯托得引用 Bertil Gärtner 的反駁:
- 背景是希伯來的(舊約)、不是希臘的
- 與希臘化猶太人的護教講道相似
- 主要論點都反映保羅書信的思想
二、是否充分?#
藍塞(Ramsay)認為保羅在雅典「失望」——到哥林多後改變策略「決定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林前 2:2)。斯托得指出這是錯誤推測:
- 路加並未暗示保羅的表現令他不滿
- 雅典並非失敗——除兩位具名信徒外還有「幾個人」
- 保羅的確在雅典傳了十字架——路加只提供不到兩分鐘的摘要;結論(30–31 節)必包含基督被釘的信息(否則如何講復活?)
- 保羅在哥林多所「棄絕」的是世界的智慧與希臘人的修辭,不是創造者、主宰、審判者的教義
保羅向我們提出的挑戰#
訊息的全備#
保羅宣告神的五重豐滿:創造者、維持者、統治者、父、審判者——包括全部自然、全部歷史、從創造到末了的全部時間。
當代世界拒絕福音,不是因為覺得它是假的,而是因為覺得它瑣碎。人在尋找一個貫通整體的世界觀。
- 不可傳福音而不談神的教義
- 不可傳十字架而不談創造
- 不可傳救恩而不談審判
當代世界需要更大的福音——保羅後來在以弗所所說「神的全部心意」(20:27)。
動機的深刻#
斯托得對當代教會的拷問:
為何今日基督徒對主的大使命如此聾啞?
- 我們不像保羅那樣說,因為我們不像保羅那樣感受
- 我們不像保羅那樣感受,因為我們不像保羅那樣看
順序是:看見 → 感受 → 說話
- 動詞 theōreō / anatheōreō 意為「仔細觀察、反覆思想」——保羅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直到心中燃起神聖的憤慨
- 他看見照神的形像受造的人,把當歸給神的尊榮給了偶像
當代的偶像#
偶像不限於原始社會——還有許多精緻的偶像:
- 貪婪就是拜偶像(西 3:5)
- 意識形態可以是偶像
- 名聲、財富、權力;性、飲食、藥物;父母、配偶、子女、朋友;工作、娛樂、電視、財產——甚至教會、宗教、基督徒事奉
偶像特別在都市盛行。耶穌為耶路撒冷哭泣;保羅因雅典的偶像而心痛。我們何時曾為當代城市的偶像而感到神聖的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