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令人痛苦。患者會忘記做過的、被打斷前正在做的、以及將要做的事;嚴重者甚至忘記自己的身分、工作和境遇,引發身分認同危機。在這封信中,彼得要盤問記憶力壞得驚人的讀者——他們忘掉以前聽過、與過去和未來有關的教導,以致威脅到目前基督徒身分的根基。在傳遞信息之前,彼得要先使他們確信:他們的失憶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你們雖然曉得這些事,並且在你們已有的真道上堅固,我卻要將這些事常常提醒你們。我以為應當趁我還在這帳棚的時候提醒、激發你們;因為知道我脫離這帳棚的時候快到了,正如我們主耶穌基督所指示我的。並且我要盡心竭力,使你們在我去世以後,時常記念這些事。
從彼得反覆強調自己的責任,可見本段重點在於確保基督徒不忘基本信息。NIV 用三個同字母開頭的字貼切譯出彼得的三項任務:提醒(remind,12 節)、恢復記憶(refresh your memory,13 節)、記住(remember,15 節)。這透過一連串事件凸顯出來:彼得的生活(「我還在這帳棚的時候」,13 節)、他的死亡(「我脫離這帳棚的時候快到了」,14 節)、以及「我去世以後」(15 節)的基督徒境遇。
提醒(一 12)#
彼得宣告寫信的主題:他擔心基督徒會忘掉「這些事」,即他至今三令五申的教義(第 8、9、10 節用了相同的希臘文辭彙)。「我卻要將這些事常常提醒你們」一句的未來式使學者困惑——按文法若指正在寫的信應用現在式,未來式通常暗示另有一封信;但「常常」一字改變了意義,因此彼得幾乎一定是指這封信,要確保它在「使徒之死及他死後」仍產生果效。
以色列人的團體記憶扮演重要的教導角色。神每週賜安息日,使他們「記念你在埃及地作過奴僕……耶和華你的神吩咐你守安息日」(申五 15);逾越節晚餐每年慶祝,「要叫你一生一世記念你從埃及地出來的日子」(申十六 3)。回顧並相互教導得救的基本真理,是重要無比的事。
這種「回到舊教導」的模式遍見新約。保羅把「先前所傳的福音」再告訴哥林多人(林前十五 1),對異端的答覆不是新教導,而是正確認識舊教導。提摩太面對謬誤的首要事工是「記念耶穌基督……從死裡復活」,並「使眾人回想這些事」(提後二 8、14)。彼得後來也說他寫過兩封書信作為「提醒」,要我們「回想」使徒和先知的信息(三 1 ~ 2)。
我們要謙卑承認,自己並非基督教信息的原創者;我們攸關生死的任務,就是提醒人認識這一點。要隨時防備自詡有「新的或不同信息」的人,警惕他們拋棄基本信息、改鼓吹更「切身」信息的危險信號。教導聖經者尤其常受「用新東西吸引人」的試探。
這信息彼得稱為「真道」。自蓋士曼(Ernst Käsemann)的論文以來,常有人說「真道」是「早期天主教教義」的記號,反映教義僵化、脫離初期的口傳信息,轉向第二世紀的成文教義(猶 3 用語)。
「真道」是否晚期教義的記號
但提到教導體系的並不限於這兩封信:保羅有「真理的道,就是福音」、彼得有「真道」、路加有「使徒們的教導」、約翰福音記耶穌應許「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林前一 5;彼前一 22;徒二 42;約八 32)。除非採取極端懷疑論、把本書當作很晚期作品,否則彼得所指的「真道」不一定是第二世紀教義的記號。對彼得而言這反而是肯定的記號——他的恐懼不在於第二代基督徒會編纂、僵化真理,而在於他們對「忘掉真理」變得滿不在乎。
這「真道」是他們現有的教導。比起「指彼得的第一封信」這個有趣但不可能的選項,更可能是指保羅向這些外邦讀者所傳的福音。無論是聽過保羅講道或讀過彼得書信,他們都已有足夠教導來「使呼召和揀選堅定不移」(一 10)。
彼得把基督徒的成長分成三階段:先是知道,然後堅定不移,最後是彼得提醒他們。他們是否特別軟弱才需提醒?完全不是——不斷回歸核心真理,正是基督徒成長的一部分。
彼得自身的門徒經驗深刻說明這點。他曾自信承諾要與耶穌出生入死,耶穌卻更認識他,預言他撐不到羅馬軍隊到來;但耶穌說已為他禱告,應許夢魘過後彼得要「堅固」其他門徒(路二十二 32)。福音書中譯「堅固」、此處譯「堅定不移」的是同一個字 stērizō。彼得正是在遵行多年前耶穌頒給他的命令。他在前書也保證:神「等你們暫受苦難之後,必要親自成全你們,堅固你們」(彼前五 10)。
彼得從自身經驗得到的教訓是:無論我們與主的關係多親近、獻身多長久、在團契中地位多重要,跌倒的危險仍在,必須不斷察驗危險信號。預防跌倒的方法是回憶。這裡或許藏著彼得的高明雙關語:基督徒既堅定不移(estērigmenous),假教師就「引誘不堅固的人」(astēriktous)(二 14),那些「不堅固的人」強解聖經(三 16)。這提醒我們:我們也可能不如自己想像的那麼堅固。
恢復記憶(一 13 ~ 14)#
彼得知道死期迫近。耶穌曾向他說明,使他能辨認那時刻:「年老的時候,你要伸出手來,別人要把你束上,帶你到不願意去的地方」(約二十一 18)。尼祿把基督徒當代罪羔羊時的羅馬恐怖情形,正符合耶穌所說的時候(「當你老的時候」)與強迫(「不願意去的地方」)。如「所指示我的」這不定過去式所示,彼得心裡靈光一閃得到明確啟示:耶穌曾告訴他會怎樣死、卻沒說何時,如今他看到兩者都臨近了。譯為「快到了」(tachinos)最好作「速速的」(參二 1)。
第一世紀末,羅馬主教、彼得和保羅的同工革利免(可能是腓四 3 的革利免)寫信給哥林多教會,提到尼祿統治下的迫害:「彼得因受邪惡的嫉妒,做過無數的苦工;當他最後殉道之後,前去他配得榮耀的地方。」(《革利免一書》第五章)彼得很可能死於公元六十八年六月、尼祿自殺之前。最早期的記載都說他被釘十字架,俄立根(Origen)更說他頭下腳上倒掛,被草草葬在羅馬梵蒂岡山丘。
既知將忍受的恐怖未來,彼得看待死亡的態度令人肅然起敬。如同保羅,他把身體視為很快就要脫離的帳棚——這綜合暗喻把兩人的看法說得擲地有聲:面臨痛苦屈辱的死亡,卻將自己視為即將拔營、搬往別處或換上另一套衣服的營地。布朗說:「他說到脫離帳棚時是何等鎮靜……這位年老憔悴的使徒,是天堂外面最幸福的人。」
得悉死亡迫近,彼得善用僅餘時間,卻不提出新教導,只要恢復他們的記憶。他在前一封信已說過他們不可忘記的事;這封信的教導是預防性的,免得新教導用新奇事物和神蹟奇事充斥他們腦海,使他們淪為被洗腦的受害者。
記住(一 15)#
彼得在世時可用交談或寫作繼續這工作;但面對死亡,他必須為死後未雨綢繆,使他們能繼續記住這些事。他提出「嚴肅的保證」,要分外殷勤地預作安排(用的正是「分外的殷勤」「更加殷勤」(一 5、10)的詞彙)。這安排的結果是甚麼?
「這些事」與彼得的安排——各家解釋
布朗姆認為彼得指其事工的持續效果,「沒有特別的著作」;但彼得不太可能公然寫下他個人(「你們的使徒」,三 2)沒做的事工。若指某份文字記錄,它可能失落或從未寫出,但按彼得的重視程度也不太可能。後來的次經《彼得行傳》可能就是想彌補此缺漏。
兩個較合理的解釋是:(一)彼得指這封信本身——多數現代註釋者偏好此說,雖「難以解釋」未來時式;包衡據此論證彼得後書符合「聖約」文類,即記念要人之死、冠以其名的著作。(二)彼得對耶穌的記憶寫在馬可福音上——葛林、希立爾(Hillyer)、祈德及多數較早作者採此說,假定此字指信外另有文獻:「福音書最善於履行使徒的應許;若彼得指福音書,那就非馬可福音莫屬。」彼得與馬可福音的關連向來受注目,現又有迷人但仍曖昧的考古證據可佐證,不過連最熱誠的支持者也承認這只是試驗性假設。
這些解答都不完美,但相對於彼得所見的危險,這問題微不足道。無論彼得寫了甚麼、是否寫成所欲寫的,他一針見血的問題分析仍準確無比:他憂慮第一代基督徒死後,第二代無法承接「這些事」的火炬。在一般基督教真理之外,彼得另有要他們特別注意的明確重點(希臘文中第 8、9、10 節的「這些品格」「這幾樣」與第 12 節的「這些事」是同一個字)。
心不在焉的危險#
彼得絕非尖酸刻薄、忌恨下一代領袖的老人。他的計畫在使基督徒「在我們主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和知識上有長進」(三 18),他的恐懼則是他們的成長受阻。當我們看教會整體與個別教會歷史的大震盪,彼得的擔心更顯清晰。
試探在於:每代基督徒都按上一代模塑自己,回應看得見的錯誤,卻對無法洞悉的錯謬折衷和解。這難免塑造出游移不定、總被前輩軟弱所控制的領導班子。彼得要我們三不五時回到最原始的模式。
雖然教會歷史已過二千年,但在某種意義上,每代基督徒都只是第二代而已。我們沒有第一代的直接經驗(這正是彼得小心翼翼傳承的原因),但離使徒也不那麼遙遠,不需要別的教師和解釋者。鍾馬田(Martyn Lloyd-Jones)說:「教會和傳道大業,不在於介紹新穎吸引人的觀念,反而是不斷提醒我們注意基礎和永恆的真理。」彼得為讀者所生的恐懼,也是為我們而起的。我們同樣活在使徒不在的時代,只有使徒的著作可依靠。我們是要採取行動、確保記得使徒所傳的,還是要聽信其他的聲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