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蘇格蘭作家郝葛（James Hogg）寫過一本別出心裁的小說《一位受審罪人之回憶與告白》（Private Memoirs and Confessions of a Justified Sinner）。主角對救恩之確定性、對自己身為「選民」充滿自信，以致犯下一連串日漸嚴重的放蕩行為；他確信行為不影響永恆命運，於是任意妄為，甚至到謀殺的地步。這是針對極端立場所寫的警世之作。我們應慶幸，很少基督徒如此愚蠢和邪惡。

即使如此，我們仍時常遇到一種與基督徒自由有關的假知識：認為被神永不後悔的恩典稱義後，我們與神有了新關係，律法與順服從此與我們無關。於是原本持守保守立場的人，突然肆無忌憚做出歷世歷代基督徒都非議的事。

這種思維一旦成形，私下內化的「信心」與公開可見的「順服」之間的關連就被腰斬。眾人說：若信心如同早期基督徒，就不需要像他們一樣行事為人。他們在假想中於耶穌單純的信息與後來「複雜、限制重重」的新約神學之間劃出鴻溝，並歸罪於保羅，藉此頒佈重新詮釋新約要求的許可證。

彼得書信的主要關切之一，就是有穩固根基的信心會在行事為人上產生根本的不同。我們會更想取悅基督，而非利用祂的愛討便宜。在這段經文中彼得證明：真實的信心會啟動一連串深入的、內在的、經驗上的改變，滿足我們對神的真實飢渴。

有效率的基督徒（一 5 ～ 9）#

正因這緣故，你們要分外的殷勤；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行；有了德行，又要加上知識；有了知識，又要加上節制；有了節制，又要加上忍耐；有了忍耐，又要加上虔敬；有了虔敬，又要加上愛弟兄的心；有了愛弟兄的心，又要上加上愛眾人的心；你們若充充足足的有這幾樣，就必使你們在認識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上，不至於閒懶不結果子了。人若沒有這幾樣，就是眼瞎，只看見近處的，忘了他舊日的罪已經得了潔淨。

在信心上加增#

這裡彼得談的不是「信仰」（否則他就是在教人把新教義加到信仰上，正是假教師的錯謬，也與他剛說過「耶穌已將一切關乎生命和虔敬的事賜給我們」（一 3）自相矛盾），而是如第 1 節所指的——基督徒的個人信念。他說：使我們與神和好的是神所賜的信心；如今他說，若私下真同意耶穌的主權，就應公開實際地彰顯成果。信仰應同時兼具基礎和功能。

翻譯為「加上」的希臘字是 epichorēgeō，原為戲劇術語，指「天使」（chorēgos）——提供經費使作品得以上演的人，後指慷慨的城市金主，至彼得寫作時則泛指極為慷慨的施與者。意思是：我們與神同工，不計代價。彼得在第 5 節以命令式強調合作，並在第 11 節「你們將受到」（字面意義「你會被給與」）重複此字，那裡神是恩典之主。這兩處 epichorēgeō 構成一對支架，含括第 5 ～ 11 節。

基督徒的品格#

彼得給我們一系列應培養的美德。這種表單在當時很普遍，新約裡也有好幾個。他沿用周圍文化的常用字，但加上基督教特有的變體，始於信心，終於愛。

各樣美德並非隨意排列，但也很難找到嚴格的邏輯秩序，試圖在其中找邏輯的人通常聰明有餘卻不足以服人。彼得選這些美德，是為了一針見血地揭發新教師的謬誤。這與其說是按部就班的清單，不如說是基督徒品格的工筆畫。沒有任何美德必須按其位置才能存在，所以不能說「你不能期待我忍耐，因為我還沒達到節制的地步」；彼得反而會說，基督徒若沒有忍耐，就是失落了一個致命要素。

• 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行。 相信是起點，然後基督徒要像他所信的主，自動產生與基督相似的美德（3 節）。當時有思想的非基督徒也關懷美德課題；彼得的回應是：理想典範乃是耶穌基督，基督徒因模倣祂而卓越。假教師則「背棄了傳給他們的聖命」（二 21），不逃避世界的敗壞，反而「在其中被纏住、制伏」（二 20）。他們口若懸河大談信仰，生活卻不彰顯真門徒不可或缺的美德，以致「叫真道因他們的緣故被毀謗」（二 2）——這至今仍是攔阻許多人信主的絆腳石。

• 知識。 此處的「知識」不再是第 2、3 節的 epignōsis（去掉了字首 epi），而是關於耶穌基督、以及可令祂喜悅之事的知識，得自閱讀、思考和討論。十九世紀蘇格蘭傳道人布朗（John Brown）說，這知識意指：「不僅在真與假之間做區別，也要把對與錯、適當與失禮、有益與有害都區分得水落石出。」假教師也宣稱有可使人「自由」的更新知識（二 19），但那來自他們「捏造的故事」和「虛妄矜誇的大話」（二 3、18）。

• 節制。 知道神對我們及世界的看法，就能依此而活。布朗說：「基督徒不會認為世界的財富、名譽和特權毫無價值，但會認為這些絕不如痴迷的瑪門敬拜者所假想的這麼大……身為基督徒所得的觀點，會引導他滿懷戒心觀看人生的盛衰浮沉。」這與假教師相反——他們自覺無責任節制、無責任順服基督，「連買他們的主他們也不承認」（二 1），逍遙「隨從自己的私慾」（三 3）。

• 忍耐。 如節制是對美好事物的節制，忍耐則是甘心忍受艱苦，因神應許的好時機尚在未來。即使分別為聖很痛苦，基督徒仍須忍耐，因相信「主知道搭救敬虔的人脫離試探」（二 9），又有歷史目標——基督再來。忍耐即持續做下去，直到終點。假教師不再相信神能介入世界，淪落到嘲笑「主要降臨的應許在哪裡呢？」（三 4）彼得惟恐使基督徒不能忍耐的，主要不是艱難，而是假教師的陰險誘惑：一旦丟棄基督再來的教義，談論聖經式的基督徒行為就毫無意義。基督教教義若缺乏基督再來，乃是說不通的胡說八道。

• 虔敬。 已在第 3 節出現，意指「在生活每一層面對神的真實認知」。這與「不敬虔的」（二 6，三 7）假教師形成鮮明對比。彼得用雙關語——「虔敬」（eusebeia）與「不敬虔」（asebeia）字形相似。他在信中常用文字遊戲，可能因這封信會在公開場合朗讀，藉此吸引聽眾注意。

• 愛弟兄的心。 philadelphia 是指家庭單位內在關係的常用詞，而新約是這字用在家庭背景之外的惟一地方，第一世紀讀者見之必大吃一驚。彼得確實是指基督徒應有優質的相互關係，要求既高且新。當他稱基督徒為「我的弟兄們」（一 10），是出自真心。假教師則不愛神的家庭，不表現弟兄的愛，反而「傷害」（二 13）、「引誘人」（二 18），最終敗壞神的百姓（二 1）。

• 愛。 最後是愛（agapē）。雖常被解為基督特有的愛，但此處指的不是基督徒對同為基督徒的愛（那是 philadelphia），而是對任何人的愛，不論對象是否基督徒。彼得把 agapē 呈現為最高品格，形成高潮——這品格的特色是無私、有意的習慣，愛家庭成員以外的人。而以自我為中心、利用人（二 3）的假教師身上，甚麼也擠不出來。

產生果效#

永遠沒有基督徒能宣稱已成為信徒模範；事實上，成熟的印記正是對自己虔敬層次的不滿日漸增加。這不該變成絕望，而該使我們以擁有更多品格為目標。

彼得強調，這種成長是我們的責任——並非如有些人所說的「放手讓神來做」。翻譯成「擁有」（hyparchō）的動詞是房地產業用語，相關名詞意指「一個人完全擁有、完全在其處分權限內的財產」。

彼得確信，真正的基督徒知識不是不相干的學習活動，而能改變基督徒並衝擊社會。他再次（2 ～ 3 節）談到個人完全悔改的知識（epignōsis），但這次主張我們不可只專注於此而犧牲人類社會或教會——那樣的態度使我們既無效率又無生產力，正是假教師的可憐情形：既無工作又無成果。相反，相信基督會再來作主和審判官的信心，不僅防止我們怠惰，更激勵我們分外殷勤（一 5，三 14），產生持久的果實。

基督徒品格若不與日俱增，就是患了短視、眼瞎和健忘的屬靈疾病。

永恆的基督徒（一 10 ～ 11）#

所以弟兄們，應當更加殷勤，使你們所蒙的恩召和揀選堅定不移。你們若行這幾樣，就永不失腳。這樣，必叫你們豐豐富富的，得以進入我們主耶穌救主耶穌基督永遠的國。

彼得已在第 5 節說過要「分外的殷勤」，列舉八個領域後，現在更呼籲弟兄們「更加殷勤」。他用同一希臘字回應前面的勸勉（第 5 節名詞 spoudē；第 11 節動詞 spoudazō），並藉「所以」和「更加殷勤」重複強調，目的在使我們負起責任，更深扎根於盼望的出發點，直到基督徒生活的終站。

描寫我們盼望內容的兩個字是：呼召和揀選，兩者在聖經上都源遠流長。我們蒙揀選，出自神在時間存在之前就在基督裡的至高旨意（保羅說「神從創立世界以前，在基督裡揀選了我們」）；我們蒙召，是對耶穌呼召我們跟隨祂的回應（一 3）。

因為神至高的主權再度居於舞台中心（一 3 ～ 4），我們的責任也因而加重。「使」（poieisthai）這字強調我們在此事上的責任，「堅定不移」（bebaios）則含法律意味，意指「得到批准」。基督徒在永恆裡蒙召和蒙揀選，並非與我們不相干、只需智識同意的抽象神學；我們蒙召蒙揀選的證據，正在於我們盡心竭力使之堅定不移。

彼得保證，若我們確實分外殷勤，將蒙福直到永遠：

• 永不失腳（原文直譯「永遠不會跌倒」）。這不是說永不犯罪（聖經從未應許天堂之外有人能如此完美），也不是讓我們不必負責的保證；而是說我們永不「回頭沉淪」，因為神永不改變祂使人進入天堂的方法，也永不因我們不夠好而把我們打回票。獻身跟隨耶穌的基督徒，永不會犯假教師因眼瞎短視所鑄成的大錯。

• 豐豐富富得以進入永遠的國（原文直譯：基督徒進入永遠的國會受到盛大歡迎）。「你們會受到」是 epichorēgeō（第 5 節譯「加上」）的被動態，意為「你會得到供應」，而出代價者是耶穌基督。葛林描繪這幅圖畫為馬拉松健將臨近終點時在群眾夾道歡呼下衝線得勝。歡迎之所以盛大，不是因神要付酬勞，而是因祂慷慨滿足我們在永恆裡服事祂為王的需要。基督國度同時有現在與未來兩面；相信此應許者今日就可支取，而當基督再來時，所有應許都將實現——作為主，祂公開統治直到永遠；作為救主，祂能既懲罰罪惡又拯救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