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除去閒懶」和「幫助弱者」之後,保羅準備「鼓勵那些憂傷的人」(五 14,RSV)。他們憂傷的原因,從脈絡可以找到:一是與親屬辭世有關(他們為基督徒親友的離世憂心),二是與審判的問題有關(對自己的審判、對所猜想的日子)。保羅再度澄清,要解決教會的問題,必須回歸福音。

這份盼望來自對基督再來的信心,而其核心是一項真理:那位再來的基督,正是那位受死、復活、他們所信靠的基督。保羅引用這個教義來處理他們的問題。過程中,他親密地稱他們為「兄弟」(四 13,五 1、4),不責怪他們的焦慮,寧可採取同理心和兄弟愛心來開導。

為死者憂傷的問題(四 13 ~ 18)#

親逝是刻骨銘心的經驗。不論信仰如何堅定,失去親友都是強烈的打擊,迫使人做出劇烈、痛苦的調整,這調整可能需要數個月。一位加拿大教會和宣教的領袖福特博士(Dr. Leighton Ford),在他二十一歲的孩子桑地(Sandy)於一九八二年去世時寫道:「掙扎把我們的信仰和情感連接在一起。」

親人辭世也引起死者往何處去的惱人問題。他們現在如何?還好嗎?我們還會再見到他們嗎?這些問題部分起於天然的好奇,部分是基督徒對死者的關切,部分是死亡提醒我們自身肉體的有限,侵蝕了安全感。此外,帖撒羅尼迦人有些神學上的問題:保羅告訴過他們主耶穌還會再來,把他們帶回家。他們似乎過於著急,以致有些人甚至不再工作,有些則對親屬逝世毫無心理準備,憂慮親友竟在耶穌再來之先死了。當耶穌再來時,這些死去的人遭遇如何?他們較吃虧嗎?會錯過基督再來的祝福嗎?帖撒羅尼迦人似乎問過保羅這類問題,若非直接,就是間接透過提摩太。

我個人並不相信保羅曾把耶穌回來的時間付諸教義,或誤導他們相信耶穌會在他們在世時出現。更可能的是,他的教導完全是耶穌的教導,即耶穌隨時會回來,我們需要隨時做好預備。

逆向開場白(四 13)#

論到睡了的人,我們不願意弟兄們不知道,恐怕你們憂傷,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

使徒用主再來正面回答之先,先提出兩個基本觀念。

首先,論到睡了的人,就是「那些已死去的人」(REB),保羅不願弟兄們不知道。他對無知十分反感,「我要你們知道」、「我不願意你們不知道」這類用法在他書信中出現過幾次:有時指他個人的處境,有時是要他們明白以色列的奧祕、神審判的必要性、男女之間的關係和屬靈恩賜。他發現許多有關信心和生命的問題都歸咎於無知,並把知識視為眾多祝福的關鍵。

第二,他不願弟兄們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憂傷。保羅並不完全禁止憂傷。哀傷之情人皆有之,甚至在情感上實屬必要;失去親密的人卻不感悲傷,那才是非自然、非人性的。在基督徒的喪禮上,快樂地慶祝基督勝過死亡是合宜的,但這慶祝是藉著我們悲傷的眼淚行出的。耶穌可以在拉撒路墳邊哭泣,祂的門徒自然也可如此。保羅不贊同的不是憂傷,而是沒有盼望的憂傷。「沒有指望的人」指當時的非基督徒(他並沒有把猶太人考慮進去)。

古代社會對死亡真的毫無盼望嗎?

貝斯特寫道:「說到其他的人對死後沒有盼望是錯誤的。」事實上,許多希臘哲學家推測靈魂的不朽,一般流行的粗淺觀念是死者好像「影子」,在陰暗的地獄裡維持一種輕飄飄的存在。但這絕不是基督教所謂「透過耶穌基督,對永生充滿喜樂和信心期待」的「盼望」(elpis)恩典(GT)。古代死亡觀中沒有喜樂、勝利、慶祝,或「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這般蔑視死亡的挑戰,他們有的卻是「一般的無助感」。布魯斯引用忒奧克里托斯(Theocritus,古希臘詩人)的話:「生者才有盼望,死者沒有。」賴富特主教指出基督徒與非基督徒之間強烈的對比:

世人陰鬱的失望和基督徒哀痛者勝利盼望之間的分野,沒有比他們的墓碑所表現的更加傳神。譬如「亞壁古道」(Appian Way)上無所不在的墳塚,把其中的差異表露無遺。這一邊,在王公貴族華麗墓園的外表底下,卻流露著沮喪的嚎啕失望。那一邊,在那黑漆漆的墓穴中,那些刻得歪七扭八、甚至連字也拼錯的碑文裡,卻閃耀著喜樂、鼓舞的詩文。

這就是保羅的開場白。他不要他們忘記親人的死,也不要他們沒有盼望地憂傷。有些基督徒的憂傷來自無知,只有真知識才能激發基督徒的盼望。

那麼,為什麼使徒把死當作「睡了」?

  • 身體靜止的暗示:畢克雷說,這比喻「是一種身體靜止不動的暗示」。許多文化都把死比喻成睡了。
  • 歇了手上的工作:似乎來自舊約,許多族長和王「與他列祖同睡」。
  • 死是暫時的:這是基督教引入的觀念。如同睡醒在睡覺之後,復活也在死之後。但以理書十二 2 說:「睡在塵埃中的,必有多人復醒。」當耶穌說「我們的朋友拉撒路睡了,我去叫醒他」時,祂似乎已將復活放在心裡。

正因肉體靜靜躺在墓地、如休息般等候復活,把死叫做「睡了」、把墓園稱為「睡眠的地方」(koimētērion)都極為恰當。這種比喻式(事實上是神學式)的暗示,並非強調靈魂在死與復活過渡期間的無意識。加爾文的第一本基督教著作《靈魂睡眠》(Psychopannychia,1534)率先批判靈魂沉睡的想法,他在第 13 節註釋寫道:「上下文所提到的,不是針對靈魂,而是針對身體;因為身體在墳墓裡休息,等候神使人復活。」耶穌對死後的事提示了有意識的喜樂或痛苦;保羅也寫過,活著意味「基督」,死乃是「得」、是「好得無比」——除非死能帶給他比活著更豐盛、更靠近與基督同在的經驗,否則他不會這樣說。

基本信念(四 14 ~ 15)#

我們若信耶穌死而復活了,那已經在耶穌裡睡了的人,神也必將他們與耶穌一同帶來。我們現在照主的話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們這活著還存留到主降臨的人,斷不能在那已經睡了的人之先。

基督徒的盼望在於主的再來(Parousia,15 節)。這個字一般指「在眼前」或「來臨」。BAGD 指出它特別用於指涉基督,蘊含兩個背景:

一方面,這個字用來隱含神祇帶著無比能力的來臨……另一方面,這個字慢慢變成形容政府首長的蒞臨,尤其是君王、皇帝巡視某個省分……這兩個用法在意義上十分接近,彼此包含,甚至重疊。

借用這個字,保羅似乎在提示:耶穌的再來是神的顯明,也是耶穌君王大能與親自的造訪。基督徒的盼望不只是期待君王到來,更是相信祂來時會帶著已死去的人一同來,與還活著的人會合。死亡所帶來的分離是痛苦的,但使徒鄭重保證,這兩個分離都不真實、也不永遠。他用三個子句作宣告:

  1. 與耶穌有關:祂死而復活(14a)。這是使徒所傳、教會所信的福音,不可化約的核心。在這封信裡他只作概括性解釋:基督「為我們而死」(五 10),處理我們的罪,保障我們的「救恩」(五 9)。但基督不是永遠死了,祂還會復活,勝過死亡。
  2. 與已死的基督徒有關:神也必將他們與耶穌一同帶來(14b)。耶穌不是單獨地死了又單獨復活;那些在祂裡面死去的人將與祂一同活過來。保羅這裡不是在解釋復活,而是說明基督再來;但復活隱藏其中,因為在他心裡死和信徒在基督裡復活有「無法表達的內在關聯」。神既沒有把耶穌之死丟下不管,也不會棄死去的基督徒於不顧。
  3. 與還存留的基督徒有關:他們斷不能在已睡了的人之先(15 節)。

保羅要確定的是:不管死去或活著的基督徒,沒有一個人會被忽略、排除或損害,神會關照他們之間「最絕對的公平」。沒有哪一方會超前或佔「便宜」。死去的基督徒絕不會與基督分離(他們會與基督一同再來),也不會與活著的基督徒分離(他們會與之會合)。基督的子民與基督、以及彼此之間的團結是不可動搖的,不是死亡可以摧毀的。

第 15 節引來兩個疑問:保羅所根據的「主的話」是耶穌的哪一句話?他用複數主詞把自己歸在存留者當中,是否意味基督再來會發生在他有生之年?

「主的話」指的是什麼?

廣義而言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歷史上耶穌的講述,其二是當代已升天得榮的耶穌透過先知或使徒所說的話。與保羅同時代有許多基督徒先知,但先知地位在使徒以下,使徒求援於先知的權柄頗為奇怪。

有些知名解經者認為這是保羅自己的使徒權柄。賴富特認為它可能指「保羅講的是直接得自主的啟示」;亞爾弗得(Henry Alford)把「照主的話」解釋成「祂向我的直接啟示」;米利根結論:「為解決帖撒羅尼迦人眼前的問題,最好依照直接啟示。」但問題在於,保羅習慣把「基督給予他的話」擴充為「他的話就是基督的話」,因此當他特別指出某句話從主而來時,這種解釋反顯異常。

更可能的是,保羅在這裡轉述耶穌說過的話,如同他引述耶穌論離婚、論福音使者工價的兩個例子。然而四福音裡找不到這段話,所以這引述不是直接而是間接的;或者他引述的是耶穌未見經傳的講論(agraphon,耶穌未被記錄的話),如他給以弗所長老的話一樣。

至於保羅用第一人稱複數,似乎暗示基督再來時他還活著——事實證明這是錯的。但保羅究竟想說什麼?

  • 耶穌自己說過,基督再來的時間只有父神知道,保羅也差不多這樣說(五 1)。因此使徒不可能在這裡確定無人能知之事。
  • 在後來的書信裡,他同時持守兩件看似不相容的事:對主再來的期待,以及自己的死與復活。腓立比書把「主已經近了」(腓四 5)、祂再來時改變我們身體(三 20 ~ 21)、對死的渴望(一 20 ~ 23)與「得以從死裡復活」(三 10 ~ 11)結合。哥林多前後書也如此:一面呼喊「Maranatha」(「主啊,祢來!」),用第一人稱複數說「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一面又淋漓盡致地闡述死與復活。
  • 帖前五 1 ~ 11 的重點是警醒的必要,因為主要像賊一樣在夜裡不期而來。這正是耶穌教導的衝擊:「你們要警醒,因為不知道你們的主是哪一天來到」、「因為那日子、那時辰,你們不知道」。警醒並不表示基督再來必在我們有生之年,僅表示可能而已。

保羅知道,自耶穌受死、復活、升天、降下屬靈恩賜之後,神在基督再來前並沒有時間表;基督再來將是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正因如此,他切切期待,自然寫出「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意思是「我們當中還存留的人」。JB 認為保羅把自己包括進去是「感動甚於說服」,此言不差;他並非把它教義化,在五 11 裡他甚至約略提到自己可能在基督再來之先死去。

末世計畫(四 16 ~ 17)#

因為主必親自從天降臨,有呼叫的聲音和天使長的聲音,又有神的號吹響;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復活。以後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必和他們一同被提到雲裡,在空中與主相遇。這樣,我們就要和主永遠同在。

揭示了基督與信徒的關係、比較了死去信徒與存留之人之後,保羅就末世四件大事作出正面結論。

降臨:主必親自從天降臨(四 16a)#

是主自己親自「降臨」(RSV),而非祂的助手或代表。基督再來是一個私人性的拜訪,是主耶穌的到來。祂來時將有具世界性、權威性和神聖的宣告,叫死去的人復活,因為基督的再來和復活密不可分。正如創世之初神「說了,而事就這樣成了」,也像耶穌在墓前呼叫「拉撒路出來!」拉撒路就出來——在世界的最後一天,死去的人會聽到神富有創造力與命令式的話,然後順服。JBP 生動地呈現:「一道命令,從天使長的一聲呼喊,神的號角一響,主親自從天而降!」這不是要我們想像命令、呼喊、號角三種聲音,而是明白主來傳喚我們時那種驚人、無可抗拒、多元重複象徵的特質。

復活: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復活(四 16b)#

第 14 節已保證耶穌再來時,神會把睡了的人帶來,但沒有解釋他們會如何、用什麼方式一同出現。現在保羅補上缺少的線索:他們的復活會比再來發生得更早。這程序是恰當的,因為降臨的基督將是受死且已復活的基督(14 節),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會與祂一同復活,並且復活的基督會被復活的子民伴隨著一同來臨。在基督裡死去的人將不可能再與基督隔絕:他們「藉由」祂而死(14 節),在祂「裡面」睡著(16 節),會「和」祂一同復活、「與」祂一同降臨(14 節)。基督與祂的子民彼此相屬,牢不可破、永不分割。

被提: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必和他們一同被提到雲裡(四 17a)#

英文的 rapture(被提)源自拉丁文 rapere,意為「攫取」,對應希臘動詞 harpazō(也是保羅在此所用),帶有突然和暴力的意思——就像百夫長下令部隊用武力把保羅攫走以免他遭私刑。基督再來時,還存留的人會突然「被捲起」(JBP)、與他們一同「被攫」到雲中。

信主時我常以為「被提」指我們與主面對面相會時在祂面前「喜不自勝」,被狂喜包圍,許多詩歌也這樣用。然而經文的意義稍有不同:harpazō 強調的是突然、激烈的「攫取」行動。

詩歌中「被提」的喜樂意象

喜不自勝的見面, 在迦南快樂的岸邊! 織起永遠不決裂的友誼, 我們不再分離!

重大的事祂已教導我們,重大的事祂完成了, 在人子耶穌裡快樂無比; 但更純真、更快樂、更偉大的是, 當耶穌再來把我們提走、接去。

耶穌的父神,愛的回應, 那將是多大的喜樂! 俯服在祢的冠冕前, 不住地看著祢!

第 15 節下與 17 節的平行結構深刻:第 15 節說我們不能在睡了的人「之先」,第 17 節說我們必「和他們一同」被提。正面與負面相互接和:我們不在他們之先,而是加入他們的行列。這「激烈」行動的目的不只是把活著的與死去的基督徒聯合(和他們一同),更是把他們與基督聯合(與主相合)。活著的、死去的人都將與基督永遠在一起。被贖之人與主相會的真理另用 apantēsis 表達:「希臘時代,當有名望的人正式拜訪(parousia)一個城市時,城裡的首長會親自到城外迎接貴賓,全程招待直到他離去,這個動作叫做 apantēsis。」

這場天上的「會面」略過許多細節:第 17 節沒提活著的基督徒形體會「變化」(如林前十五 51 ~ 52),第 14 節也沒說死去的基督徒會先「復活」,這兩件事是事先假定好的。我們對「一同被提到雲裡」的字面意義也不很清楚。從耶穌那裡我們得知祂的降臨是親自、可見、榮耀的,且不是某地的事件(「在這裡!」「在那裡!」),而是世界性的(「好像閃電照亮整個天空」),可推測我們與祂的會面將超越地理空間。至於「雲」,對聖經讀者是代表神同在的熟悉符號——出埃及、西乃山、會幕、曠野飄流、耶穌變像、升天,以及祂榮耀的再來。「空中」原是惡魔的處所,「主選擇空中作為與祂聖徒會面之地,大致表示祂完全凌駕惡魔」。

相會:我們就要和主永遠同在(四 17b)#

被提見主時,我們將與主永遠在一起,進入與主永遠的團契。降臨的主與升空的眾聖徒,天上的和地上的將會聯合。在基督裡死去的人將不再與基督分離(神把他們和基督一起帶來,14 節),也不會與活著的基督徒隔離(一起被提到天上,17 節上),我們將永遠與主同在(17 節下)。不該忽略連續三次出現的介系詞 syn,「和」。這是終極的聯合;關於 synagōgē、「我們和祂在一起」這一點,使徒在第二封信裡會說得更清楚(帖後二 1)。

面對降臨、復活、被提、相會這四件大事,二十世紀的我們必須抵抗三項試探:

一、不可在保羅的教導上加油添醋,加上使徒沒想到的弦外之音(他並未提復活身體的本質、非信徒的復活、審判之日、新天新地、地獄或神最終的掌權)。

二、不可效法「現代主義論者」想除去保羅見解、強剝其教導的「神話」外衣;他所表達的是真實的歷史事件,不是神話。

三、也要避開否認經文含任何圖像式用詞的全然寫實主義;死人的睡去、主「降臨」的空間性、天使長的聲音和號角、雲裡、天空,都是符號和啟示性的意象。

抵抗了這三重試探,我們才能對這些意象背後的事實——我們渴望期待耶穌親自、可見的來臨,並齊聚所有或生或死的子民這件世界性的事件——有衝破無知的完整認識。

一個實際的結論(四 18)#

所以,你們當用這些話彼此勸慰。

要記得保羅談話的對象是一群「憂傷」的帖撒羅尼迦人,他的目的是在他們憂傷時予以鼓勵支持,而非作學術演講回答末日問題。鄧尼(James Denney)寫道:「這裡全然沒有半點好奇的成分,只是安慰罷了!」

對比:第二世紀的弔唁信

大多數現代解經家把保羅的信息與第二世紀的弔唁信比較。這些信在阿克斯理庫斯(Oxyrhynchus)的蒲草紙中發現,由戴斯曼(Adolf Deissmann)於一九〇七年出版。埃及婦女艾玲(Irene)寫給一對失去兒子的夫婦,說她非常遺憾,為他們流淚,一如她曾為痛失迪笛馬斯(Didymas)而哭。她和家人已盡了一切力量。「但無論如何,」她失望地總結:「面對這樣的事,人不能做什麼。因此,請彼此安慰!再會!」

對比艾玲基於「不能做什麼」的彼此安慰,保羅的「彼此安慰」(RSV)建立在真理上。

對喪親的人而言,沒有什麼安慰比得上基督教的真理。但請別忘記約伯記的教訓:困在可怕事情中的約伯被激怒,並沒有得到安慰。他的朋友了無新意、沒有同理心,卻自命為「安慰者」。前七天他們還好,安靜地坐在約伯旁邊;七天後他們張口高談闊論,把約伯淹沒在口沫橫飛的洪水裡,冷酷地把一切責任推給約伯的罪,直到神親自站出來堵住他們的荒謬。他們的錯不是說了話,而是說的話蠢極了。在恰當的時間、以溫柔的言語說出真相,言語確能安慰人心。保羅對基督再來偉大真理的教導補足了帖撒羅尼迦人的無知(13 節),他說明死去的基督徒復活、活著的基督徒被提、空中的會合三件事,足以讓他們彼此安慰。

審判的問題(五 1 ~ 11)#

有兩個問題從古至今一直困惑人心,不僅困惑基督徒。第一個牽涉人死後會發生什麼:我們所愛的人到哪裡去?還會再見到他們嗎?——這與傷痛有關,關切死去的人。第二個牽涉世界的末日:那一天有沒有倒數計時?若有,我們如何準備?——這與審判有關,也和你我有關。

帖撒羅尼迦那些「憂傷」的人對這兩件事都很恐慌:既為死去的朋友擔心,怕他們在基督再來時「吃虧」;也替自己擔心,是否準備好能在基督面前站立得穩。這兩個問題也屬於現代的憂慮。身為實事求是又有愛心的牧人,保羅解釋這兩項恐懼,並運用適切的真理解除他們的憂慮。四 13 ~ 18 處理喪親之痛,五 1 ~ 11 則講審判與活著的基督徒。

保羅拜訪他們時顯然講過主的日子(2 節),並用舊約解釋過這日子與審判有關。西元八世紀前,第一位偉大的先知阿摩司說得很詳細:「想望耶和華日子來到的有禍了!你們為何想望耶和華的日子呢?那日黑暗沒有光明……幽暗毫無光輝。」約珥稱它「耶和華大而可畏的日子」。那麼,我們這些罪人如何為那日做好準備呢?帖撒羅尼迦人提出他們的解決之道,求保羅幫忙;但保羅指出其錯謬,並提供真正的解決之道。他以「弟兄們」開場(1 節),談解決之道時則用「弟兄們,你們」(4 節)。

錯謬之解:明確日期(五 1 ~ 3)#

弟兄們,論到時候、日期,不用寫信給你們,因為你們自己明明曉得,主的日子來到,好像夜間的賊一樣。人正說「平安穩妥」的時候,災禍忽然臨到他們,如同產難臨到懷胎的婦人一樣,他們絕不能逃脫。

帖撒羅尼迦人問保羅確切的時候(chronoi)和日期(kairoi),一如門徒從前問耶穌。一般而言 chronos 指一段時間,kairos 指確切的時機、危機或機會,但這裡保羅的重點不在差異。他們問這問題不像出於無聊的好奇,而是為實際理由:想為這日子做好準備。他們的想法是:若知道主何時再來,就能為審判作萬全準備。這種單純可以理解。

然而保羅回應:問題不在於知道時間,因為這事一開始就沒有人能知道。耶穌甚至說連祂也不知道,只有父神知道,又對門徒說:「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候、日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因為你們想不到的時候,人子就來了」。帖撒羅尼迦人也知道這話,所以保羅說「不用寫信給你們」(1 節)——這原本無意義,因為「你們自己明明曉得」(2 節)日子無法測知。保羅彷彿說:「你們知道無人知曉日期,因此你們也不會知道。」

接著保羅用兩個隱喻說明主如何再來:

  • 像夜間的賊(2 節):相同的話耶穌說過,也見於新約其他地方。賊不會事前通知造訪,先做預警不是他的作風;不期而至正是主的日子的特徵。
  • 像產難臨到懷胎的婦人(3 節):人正說「平安穩妥」、自以為完全安全時,災禍忽然臨到,絕不能逃脫。

兩個斷言因相似而互相強化,都說明主的來臨是突然的。但有個明顯差別:賊是不可預料的,臨盆卻是可預期的。合起來說,基督再來是(1)突然、不可預期(像夜賊),(2)突然、不可避免(像臨盆陣痛)。前者沒有警訊,後者無可豁免。

帖撒羅尼迦人一心想知道日期,這時不免失望了。若基督再來突然、沒有警告、無可避免,我們又如何能準備好呢?

正確之解:保持警覺(五 4 ~ 8)#

弟兄們,你們卻不在黑暗裡,叫那日子臨到你們像賊一樣。你們都是光明之子,都是白晝之子。我們不是屬黑夜的,也不是屬幽暗的。所以,我們不要睡覺像別人一樣,總要警醒謹守。因為睡了的人是在夜間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間醉。但我們既然屬乎白晝,就應當謹守,把信和愛當作護心鏡遮胸,把得救的盼望當作頭盔戴上。

期望基督再來的人無需受警告,因為那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意料之外」(surprise you,和合本作「臨到你們」)是保羅論點的關鍵。夜裡賊來令人「意料之外」有兩因:一、他在夜裡不期而來;二、屋裡的人正在睡覺。第一個原因我們無能為力,第二個卻可以做點事。同樣地,問題的解答不在於我們是否知道日期,而在於是否夠警醒。如此,即使基督再來不可掌握,我們仍能準備好與祂見面。

人受賊驚嚇常因他夜裡來臨:夜裡看不見他,多數人已熟睡,即使醒著恐怕也在荒宴醉酒——「因為睡了的人是在夜間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間醉」(7 節)。黑暗、睡覺、醉酒是三個沒有防備夜賊的主要理由。基督再來也是如此:祂會在黑暗還是光明來?答案是「都對,問題在於我們是誰」。在非信徒之間祂會在夜裡降臨,因為他們屬黑夜、活在黑暗;但「你們卻不在黑暗裡……你們都是光明之子,都是白晝之子」(4 ~ 5 節)。

聖經把歷史分成兩個「世代」:「現今的世代」(邪惡的)與「將來的世代」(彌賽亞的時代),有時用夜晚與白晝表示。現今的世代如漫漫長夜,彌賽亞來時太陽升起、白晝降臨。耶穌基督就是那位彌賽亞、新世代的旭日,祂來時新世代隨之降臨。但舊世代尚未結束,如約翰所說「黑暗漸漸過去,真光已經照耀」,這是新舊世代重疊的時候。非信徒屬舊世代、仍活在黑暗;屬基督的人已遷入新世代、活在光明,已「嘗過來世權能」、被神帶「出黑暗入奇妙光明」。唯有在基督再來的榮耀裡,重疊才結束、舊世代才消失,新世代完全實現。

我們是否準備好基督的來臨,取決於我們屬哪一個世代、是在黑暗還是光明中。只有在光明中的人,才不會被將要發生的事嚇壞。

比爾叔叔的比喻

想像你和家人正享受夏日假期。一晚太陽下山,你拉上窗簾,眾人都睡了。你睡得不錯,期待次日最受歡迎的比爾叔叔到訪,卻太疲倦睡過了頭。次日你仍在睡、窗簾仍掩著窗,渾然不知太陽已照常升起。家中只有大姐醒來,起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房間。突然一陣敲門聲,比爾叔叔已站在門口。大姐一點也不詫異,因為她醒著、在亮光中準備好了。其餘的人因仍睡、仍在黑暗中,一頭霧水,錯失了比爾叔叔的到訪。

所以引起我們關切的是:我們屬哪一個世代,新的還是舊的?屬黑夜還是白晝?仍在熟睡還是已醒?窗簾放下,還是基督的光已照耀我們?一旦抓住兩個世代的教導,第 4 至 8 節就清楚了。

保羅一再以「先確定我們的身分、再說明我們當有的景況」這個強調模式來推進:既然我們屬白晝、不屬黑夜,就「不要睡覺像別人一樣(如四 13『世上其他的人』),總要警醒謹守」(6 節)。若屬白晝,行徑也需像白晝——不該整天穿著睡衣呵欠連連,而應清醒警醒,好在基督再來時不致慌亂驚嚇。

第二次確定我們是誰、敦促我們恰如其分過活時,保羅除了警覺與自制,也要我們為基督徒的福祉「武裝」:「把信和愛當作護心鏡遮胸,把得救的盼望當作頭盔戴上」(8 節)。保羅書信多次把基督徒喻為軍人、提到武裝的必要,並自由變化象徵:以弗所書六章的護心鏡是「公義」、頭盔是「救恩」,這裡的護心鏡與頭盔則代表一章 3 節的恩典三部曲——「信、望、愛」。

基督徒盼望的基礎:神的揀選和基督的受死(五 9 ~ 10)#

因為神不是預定我們受刑,乃是預定我們藉著我們主耶穌基督得救。祂替我們死,叫我們無論醒著、睡著,都與祂同活。(五 9 ~ 10)

我們如何戴上救恩盼望的頭盔?基督徒盼望的根基在哪裡?有些帖撒羅尼迦人害怕基督再來,因為那對他們代表審判;他們如何確定基督再來帶來的是救恩而非審判?第 9、10 節正為解答而寫。

到此為止,保羅把生活原則(清醒、警醒、自制、裝備)建立在我們的身分(白晝之子、光明之子)上;現在他更進一步,把我們是誰建立在神是誰、神為我們做了什麼上。他作出兩項重大敘述:

  1. 神預定我們得救:不是預定我們受刑(為自己的罪受苦),乃是預定我們藉主耶穌基督得救(免去神的忿怒審判,得白白赦免的禮物)。
  2. 基督替我們死,叫我們與祂同活:祂為我們、為我們的好處受死,這必指「為我們的罪」,因為「罪的工價乃是死」。祂死是叫我們活——祂的死與我們的活是有意的對比、不可分割的聯繫;我們之所以活,完全因祂的死。藉祂的死我們不但免去刑罰,甚至與神和好。基督再來時,這完全與祂同在的生命就是我們的,不論我們「醒著或睡著」(10 節)。

這裡「醒著、睡著」的隱喻必定指生理狀況(基督再來時,不論我們活著或已死,如四 13 ~ 15),而非靈性或人性狀態(自制或耽溺,如 6 ~ 8 節)。也就是說,我們死的時間在此無關緊要:基督再來時,活著的基督徒不比死去的更佔便宜,無論生死都平等地領受完整的救恩與生命。

把兩個論點合起來很有幫助:神預定我們得救(9 節),基督為我們受死使我們得以存活(10 節)。我們未來的救恩取決於神的旨意,未來的生命取決於基督的受死,因此「救恩的盼望」有根有基。這穩固的根基是神的旨意和基督的受死,而非我們的表現與感覺。面對基督再來而能勇敢不憂傷的終極理由,不在於我們的身分(白晝之子、光明之子),而在於十字架所啟示的神是誰——救恩與生命的給予者。

結論:互相支持的團體(五 11)#

所以,你們該彼此勸慰,互相建立,正如你們素常所行的。

這裡保羅用了與四 8 相同的動詞 parakaleō,但這是本能的用法,一些英文翻譯(如 RSV)作「安慰」(如四 18)。在四 18 整個脈絡是安慰喪親者;但在五 11,憂傷者面對基督再來的脈絡裡,應作「鼓勵」解。

這世界可以完全粗暴不友善,受傷極其容易;喪親之痛非常痛苦,想到基督的審判我們也傾向恐懼,這些情感能把人撕得粉碎,使人麻木、沮喪。但神要教會成為互相扶持的團體。保羅寫下「彼此勸慰」(四 18)、「彼此鼓勵」、「互相建立」(五 11),這三句都是更基本命令「彼此相愛」(四 9)的表達。「彼此」(allēloi)強調基督徒關懷的對等性:不能只留給專業諮商員(雖然他們角色重要),支持、關懷、鼓勵、安慰是基督身體上每個成員的事。帖撒羅尼迦人做到了,所以保羅在彼此相愛上加「向馬其頓全地的眾弟兄固然是這樣行」(四 10),在彼此鼓勵建造上加「正如你們素常所行的」(五 11)。沒有對等的愛,沒有一個團體稱得上基督徒;成員若不再接受「更加勉勵」(四 10)之語,也不會成為愛的樂園。

這些勸慰如何進行?可在多方面:從簡單的笑容、擁抱、握手,到無需花費的耐心傾聽、同情與友情。但在本書信裡,我們必須回到保羅所強調的「這些話」(四 18)。帖撒羅尼迦人面對喪親與審判的憂慮是個人與牧養的問題,保羅卻給出神學的解答;真正的牧者永遠是好的神學家,而一位牧者成為好的「基督徒」輔導者的條件,是善於實際運用神的話。

回顧本章,保羅應用在帖撒羅尼迦人身上、最凸顯的教義是:不只是基督還要再來(這事實本身只引起恐慌),而是再來的基督正是那位為我們受死、復活的基督。十字架、復活與再來必須緊緊相連,其最終目標是我們可以與祂同活。

「我們若信耶穌死而復活了,那已經在耶穌裡睡了的人,神也必將他們與耶穌一同帶來」(四 14);「祂替我們死,叫我們無論醒著、睡著(指祂來的時候),都與祂同活」(五 10)。基督徒信心與盼望的基礎是好消息:耶穌的受死與復活使我們與祂聯合,祂再來時要接我們去永遠和祂在一起。這位再來的君王,正是那位被釘十字架且復活的主。因此我們無需恐懼,反當確信:沒有任何事物——死亡、憂傷或審判——能分離我們與這位用死來接我們與祂同在的基督。所以,就用這些話彼此勸慰、鼓勵、建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