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回應讀者對「自然律」論證的兩大反對意見：它是否只是群居本能？、它是否只是社會約定俗成？

反對一：道德律不過是群居本能（herd instinct）？#

有人認為道德律就是演化來的群居本能，與母愛、性慾、食慾並無不同。路易斯用三個論證反駁：

論證一：判斷者不可能是被判斷的本能#

當你聽到呼救聲，內心會出現兩股衝動：

• 想去救人（群居本能 / herd instinct）
• 想躲避危險（自我保存本能 / instinct for self-preservation）

但你心中還有第三件東西告訴你「應當幫助、應壓抑逃跑的衝動」。

這個判斷哪個本能該被鼓勵的東西，本身不可能是任何一個本能。

道德律告訴我們該演奏的曲調；本能不過是琴鍵。

(The Moral Law tells us the tune we have to play: our instincts are merely the keys.)

論證二：道德律常要我們選擇較弱的衝動#

• 若兩個本能衝突，按理該是較強的勝出
• 但意識到道德律的時刻，它常告訴你站在較弱的衝動那邊（例如冒險救溺水者）
• 道德律甚至要我們主動把弱的衝動加強（喚醒同情、想像）—— 而把弱的本能變強的東西，當然不可能就是那個本能本身

論證三：沒有哪一種本能是「永遠對」#

• 若道德律是某種本能，應能指出某個永遠是好的衝動
• 事實上沒有任何本能總是對的 —— 母愛、愛國心若失去公平，會變得殘酷；性慾、好戰本能在某些情境下卻是責任
• 沒有「好本能」與「壞本能」，只有在某個情境下被正確安放的本能
• 道德律不是任何一個本能，而是指揮所有本能、奏出「善行」這支曲子的那位指揮

這個觀念有極大實踐後果：最危險的事，是把人性中任何一種衝動奉為絕對指引。

即使是「對全人類的愛」，若不顧公義，也會讓人為了「人道」而毀約、做偽證，最終成為殘酷虛偽之人。

反對二：道德律只是社會約定（social convention）？#

另一群人說：道德是父母師長從小教的，所以不過是人為發明、社會慣例。路易斯指出這論證的盲點：

• 我們從學校學會乘法表，但乘法表不是人為發明，而是真實
• 我們學的東西分兩類：
  • 單純慣例（靠左走 vs. 靠右走）—— 可以不同
  • 真實真理（數學）—— 客觀存在
• 問題在於：道德律屬於哪一類？

兩個理由把道德律歸入「真理」#

理由一：跨文化的相似性

• 各文化道德的差異遠不如人想像的大
• 各時代各地的道德律可看出同一條主軸貫穿
• 而真正的慣例（服裝、駕駛規則）卻可以差異到極端

理由二：「道德進步」這個概念本身的隱含前提

• 我們真心相信某些道德比另一些更好（基督教道德 vs. 納粹道德）
• 我們稱某些人為改革者（Reformer）—— 他們比同代人更接近真道德
• 但只要你說「A 比 B 更好」，你就在用A、B 之外的標準衡量它們

這個論證類似紐約的比喻：你我對紐約的描述能有「對錯」之分，正因為紐約是一個獨立於你我想像之外的真實地方。

同理，若道德見解能有「真假之別」，必然存在一個獨立於各文化看法的真道德（Real Morality）。

別把「事實認知差異」誤認為「道德差異」#

許多人誇大歷史上的道德差異，是因為沒有區分「道德原則」和「對事實的看法」。

範例：三百年前英國燒女巫，今天不燒。這是道德進步嗎？

不是。我們不燒女巫，是因為我們不再相信有人真會出賣靈魂、用魔力害人。

若今天我們真信有這種人在害死鄰人、引發災禍，多數人會同意她們罪該萬死。

「不再燒女巫」是知識的進步（不信有女巫），不是道德的進步 —— 就像一個人因為相信家裡沒老鼠就不放捕鼠器，這不能算「人道進步」。

小結#

兩個反對都站不住腳：道德律既不是某種本能，也不是任意社會慣例；它是一條真實、客觀、貫穿人性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