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條河,我只是站在河邊」#
榮格(Carl Gustav Jung)拒絕被稱為「智者」(sage)。他以一個樸素的意象開篇:
「有人從河中舀了一帽子水 ── 那能算什麼?我不是那條河,我只是站在河邊,什麼都不做。其他人也站在同一條河邊,但多數人覺得必須對它做點什麼。我什麼也不做。我從不認為櫻桃長在莖上必須由我來照管 ── 我只是站在那裡讚嘆自然能做之事。」
他接著引一則拉比與學生的故事:
- 學生問:「為何古時的人能見神之面,現代人卻不能?」
- 拉比答:「因為今天沒有人能彎得那麼低。」
「人必須彎下一點腰,才能從河中舀水。」
「分隔的牆」是透明的#
榮格與大多數人最大的差異是:
- 對他而言,那些分隔的牆是透明的;
- 對多數人而言,牆是不透明的,看不見之後便以為「裡面什麼都沒有」。
- 「我在某種程度上感知到背景中正在發生的事,這給了我一份內在的確定。」
他不知道是什麼使他感知到「生命之流」── 或許是潛意識本身,或是童年早年的夢。「從一開始它們便決定了我的路徑。」
「孤獨」與「祕密」#
「作為孩子我感到孤獨,至今仍是;因為我知道、必須暗示一些別人顯然不知道、也大半不想知道的事。
孤獨並非來自身邊無人,而是來自無法傳達對自己重要的事,或抱有別人不能接受的看法。」
這份孤獨從早年的夢開始,於與潛意識搏鬥的歲月達到頂峰。「若一個人知道得比別人多,他就會孤獨;但孤獨並不與友伴敵對 ── 孤獨者最敏於友伴。」
榮格進一步指出:
「擁有一個祕密 ── 對未知之物的預感 ── 是重要的。它使生命中充滿某種非個人的、numinous 的東西。從未體驗過此者,便錯失了重要的事。
他必須感受到他活在一個某種意義上神祕的世界中:事物會發生、能被經驗、卻無法解釋;並非一切都能被預料。意外與不可思議屬於這個世界。唯如此生命才是完整的。」
被 daimon 所驅#
「我內在有一個 daimon,最終是它的臨在決定了一切。它壓倒了我;若我有時冷酷無情,那是因為我被 daimon 所抓。我永遠無法在已達致之處停下 ── 必須匆匆趕路去追上我的視象。同代人不能感知我的視象,自然只看見一個倉皇前行的傻子。」
榮格坦白他傷害過許多人:
- 一旦他發現對方不能理解,於他便已結束 ── 他必須前行。
- 「我對人沒有耐心 ── 除了我的病人。我必須順服一個強加於我的、不留選擇自由的內在法則。」
- 對於那些只在「心理學的魔圈」中對他鮮活的人,當聚光燈轉向別處,他便不再被他們所牽。
他引荷爾德林的詩自況:
「羞慚啊, 一股力量奪走了我們的心; 諸神各自要求犧牲; 若被攔阻 ── 從不導向善。」(荷爾德林)
「這份不自由給了我莫大的悲痛」── 他常感覺自己像在戰場上:「我的好夥伴,你倒下了 ── 而我必須繼續走。」他自己也是其中的犧牲者 ── 無法停留。但 daimon 自會料理事情,「祝福的不一致性」也使他在「外觀的不忠」之外,仍能以意想不到的程度保有忠誠。
「比別人更需要、又更不需要」#
「我或可如此說:我比別人更需要人,同時又遠遠不需要他們。當 daimon 在運作時,人總是過近又過遠;只有在它沉默時,才能達致中庸。」
補償:保守的另一面#
「創造之 daimon」對他無情駕馭 ── 他原本計畫的尋常事多以失敗收場。
「作為補償,我骨子裡是保守的:我用祖父的菸壺裝菸絲,仍保留祖父從新開放的療養地 Pontresina 帶回來的、頂端有羚羊角的登山杖。」
對生命的最終判斷#
「我對我生命的路徑感到滿意。它是豐沛的,給了我太多。我怎能期待這麼多?沒有什麼意料中之事發生過 ── 全部都是意外。
若我變過,許多事或許會不同;但它本如其所然,因為一切之發生,皆因我是我。」
榮格坦承自己對人既失望也不失望、對自己既失望也不失望:
- 「我從人身上學到驚人之事,做到了多於自己曾預期之事。」
- 但他無法做最終判斷,因為「生命與人的現象,太過浩瀚」。
「我越老,便越不理解、越不洞察、越不知道自己。
我對自己驚訝、失望、欣喜;我焦慮、抑鬱、狂喜。我同時是這一切,卻無法加總出總和。我對自我與生命無法做出最終價值的判定 ── 我對任何事都沒有確定的信念。
我只知道我已被生下、我存在,並似乎一直被某物所『載走』 ── 我立足於某個我所不知的東西之上。儘管一切不確定,我感受到所有存在之下的堅實,與我存在方式中的延續性。」
意義與無意義之爭#
「我們所生入的世界既殘忍又野蠻,同時又有神聖的美。我們覺得哪一者勝出 ── 無意義還是意義 ── 取決於性情。
若無意義絕對佔上風,那麼隨著我們發展每一步,生命的意義將日益消退。但這 ── 至少對我而言 ── 並非事實。
正如所有形上問題:或許二者皆真 ── 生命有意義,也有無意義。我懷著一份焦慮的盼望:意義將會佔上風並贏得這場戰役。」
一切之外:人與物的親緣#
榮格以老子的話自況:
「眾人皆清,我獨悶悶」── 老子是擁有卓越洞察、看盡價值與無價值之後,渴望回歸自身之存有、回歸永恆不可知之意義的人。
「那些看夠了的老人之原型,在每個智力層次上都會出現 ── 無論是農夫還是像老子這樣的偉大哲學家 ── 其輪廓總是相同。這就是老年,這就是它的限制。」
但他並不空虛:
「這麼多事物充滿了我:植物、動物、雲、晝與夜,以及人裡的永恆。
我對自己越感不確定,與萬物之間的親緣感便越在我內生長。事實上彷彿那長久把我與世界分開的疏離,已被轉移進了我的內在世界,並向我揭示了一種對自己的、意料之外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