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望遠鏡凝視自己的靈魂。原本看似紊亂無章的一切,他見到了、也展示出,竟是美麗的星座;他更為意識增添了「世界之內的隱藏世界」。
── 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筆記本》(Notebooks)
本書的編者導論出自榮格的助手與合作者**阿尼拉.賈菲(Aniela Jaffé)**之手,記錄了這部「自傳」如何從一連串對話,逐步凝聚為榮格(Carl Gustav Jung)一生的「靈性遺囑」。
本書的緣起#
- 1956 年夏,阿斯科納(Ascona)的**埃拉諾斯會議(Eranos Conference)**期間,出版人庫爾特.沃爾夫(Kurt Wolff)向蘇黎世友人提出由 Pantheon Books 出版榮格傳記的構想。
- 在榮格的同事約蘭德.雅可比博士(Dr. Jolande Jacobi)的提議下,傳記寫作的任務交付給賈菲。
- 榮格向來不願將私人生活公開,經過漫長的猶豫與遲疑,才終於同意。一旦答應,他每週固定撥出整個下午與賈菲共同工作 ── 當時他已年過八旬,這已是極為慷慨的時間投入。
本書最終並未以「傳記」形式呈現,而是改為「自傳」(autobiography),由榮格本人作為敘述者。賈菲的任務最初僅是提問並記錄榮格的回答。
寫作過程的轉折#
工作從 1957 年春開始。榮格起初頗為拘謹,但隨著話題打開,他愈來愈投入,談自己、談發展、談夢、談思想。
到了該年年底,發生了一個決定性的轉折:
- 經過一段內在動盪後,榮格童年時代深埋已久的影像浮現心頭。
- 他感覺這些早年影像與晚年著作的觀念之間存在關聯,卻無法清楚把握。
- 某日清晨,他告訴賈菲:他要親自動筆寫下童年回憶。
榮格曾向賈菲如此說明:
「我的每一本書都是命運的事。寫作過程帶有某種無法預料的力量,我無法為自己規定既定的路線。這部『自傳』如今正走向一個與我起初設想完全不同的方向。寫下早年記憶已成為我的必需 ── 若有一天我荒廢不寫,身體就會立刻出現不適。一旦動筆,症狀便消失,頭腦也清明起來。」
各章寫作的分工#
榮格親自執筆的部分與賈菲根據談話整理的部分相互交織:
- 榮格親寫:
- 1958 年 4 月完成童年、求學、大學三章。
- 1959 年於波林根(Bollingen)寫下〈論死後的生命〉所觸發的〈晚年思想〉。
- 同年夏天寫下肯亞與烏干達的旅行篇章;普埃布洛印第安人(Pueblo Indians)一節則取自一份未完成的手稿。
- 賈菲整理:
- 〈佛洛伊德〉與〈與潛意識的對峙〉兩章,吸收了榮格 1925 年研討會中首次談論自身內在發展的內容。
- 〈精神醫學工作〉一章,來自榮格 1956 年於蘇黎世**布爾格霍茲利精神病院(Burghölzli)**與年輕助理醫師的對談。
- 榮格通讀整部手稿並予以認可,偶爾修訂或補充段落。隨著工作推進,「他的部分」與「她的部分」之間的界線日漸消融。
「外在生平」的稀薄與「內在生命」的豐厚#
賈菲多次向榮格追問外在事件的具體細節,卻徒勞無功。在榮格的記憶中,唯有生命經驗的精神本質才值得被講述。
榮格在一封 1957 年寫給少年時代友人的信中如此描述自己的處境:
「命運使然,我生命的所有『外在』面向都帶有偶然性。只有內在的部分才真正具有實質與決定性的價值。外在事件的記憶都已褪色,或許這些『外在』經驗本就不算重要 ── 即使重要,也只是因為它們恰好與內在發展的某個階段相重疊。」
「相反地,我對『內在』經驗的記憶愈發鮮明而濃烈。這帶來一個我目前還難以應對的描述難題。」
這段話揭示了一個核心張力:
- 榮格內心始終在「肯認」與「拒絕」這部回憶錄之間擺盪,直到他逝世為止這份衝突都未完全消解。
- 他從不將此書視為自己的學術著作,總稱之為「阿尼拉.賈菲的計畫」,並明確要求不收入其著作全集。
這是榮格的「宗教遺囑」#
外在事件的稀缺,被內在經驗與思想的豐收所補償。其中最重要的,是榮格的宗教觀念:
- 童年的異象使他直接面對宗教經驗的真實。
- 對心靈內容及其顯現的不可抑制的好奇心。
- 作為醫生與精神科醫師的良知 ── 他深知病人的宗教態度在心理疾病治療中扮演關鍵角色。
榮格觀察到,心靈會自發地產生具有宗教內容的影像,其本性「即是宗教的」(by nature religious)。許多神經症 ── 尤其在人生後半階段 ── 正是源於對心靈這一根本特性的忽視。
榮格的宗教觀念與傳統基督教有顯著差異:
- 他對惡的問題有獨特解答,並認為神並非全然良善仁慈。
- 在教義基督宗教的視角下,他被視為「局外人」。
- 他曾不止一次苦澀地說:「若在中世紀,他們早把我當異端燒死了。」
- 直到他逝世之後,神學界才漸有人承認榮格是 20 世紀宗教史上不可忽視的人物。
賈菲特別指出榮格在書中與在學術著作中談「神」的差異:
- 本書中:榮格以主觀的、內在經驗的語言直接言說自己對神的個人經驗。
- 學術著作中:他刻意使用「人類心靈中的神之意象」(the God-image in the human psyche)這一客觀的科學語言,將自身限制在可驗證的範圍內。
榮格本人說過:「我發現我所有的思想都像行星圍繞太陽般環繞著神,並無法抗拒地被祂吸引。」
榮格自己對這本書的評價#
榮格對於出版此書始終抱有疑慮,主要原因是:
- 他在書中坦白揭露的宗教經驗。
- 《答約伯》(Answer to Job)所引起的敵意尚未平息。
榮格自言:
「我一生守護著這些素材,從未想讓它面對世人。若它遭到攻擊,所造成的影響將遠勝於我其他任何著作。⋯⋯ 這部『自傳』正是我以科學研究所獲得的知識回望自身的生命。兩者本為一體,因此這本書對於不了解、或無法理解我科學理念的讀者,將構成極高的要求。我的生命,在某種意義上,是我所寫一切的精華 ── 而非反過來。我的存在方式與我的書寫方式是一體的。⋯⋯ 這部『自傳』不過是字母『i』上的那一點。」
在寫作此書的過程中,榮格本人也經歷了一種轉化與客觀化的過程:他逐章地與自己拉開距離,最終能以歷史的縱深審視自己的生命與工作的意義。他說:「若要衡量我生命的價值,我只能以世紀為尺度去衡量自己 ── 那時我必須說:是的,它有意義。若以今天的觀念衡量,則毫無意義。」
關於〈論工作〉與詞彙表#
- 〈論工作〉(The Work)一章僅是榮格主要著作起源的簡略概述。鑑於榮格全集近二十卷,這一章必然是片段式的。
- 榮格從未願意為自己的思想做摘要,他自比反芻動物的「反芻」毫無胃口可言。
- 讀者應將此章視為回顧性的速寫,而非全面總結。
- 書末附有簡短的詞彙表(glossary),供不熟悉榮格術語的讀者參考;引用句多取自榮格本人著作,但僅為提示性質 ── 榮格本人即不斷重新定義其概念,他認為心靈的實在永遠帶有不可解釋的成分,宜留作謎與奧祕。
──── 阿尼拉.賈菲,1961 年 1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