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Carl Gustav Jung)寫此章時,是讀過〈論死後的生命〉之後在波林根有感而作。對他而言,這類「理論」(theory,希臘文 theorein「環顧世界」之意)並非附加,而是「如吃飯飲水般我生命之必要功能」。
一、神話的下一步:基督教與惡的問題#
基督教的內在神話:三幕劇#
榮格指出基督教在其教義系統中預示了神性的變形:
- 創世神話:那條與創造者對立的蛇,以「增添意識的知識」(scientes bonum et malum,知善惡)誘惑人類不順從。
- 天使的墜落:潛意識內容過早入侵人類世界 ── 因為天使本身無靈魂,只是「神之主的思想與直覺」,所以墜落天使必然「壞」;他們與人孕生巨人之種,正如《以諾書》所載,威脅吞噬人類。
- 神在人形中自我實現:成全舊約「神聖婚姻」之觀念;基督教早期已將「基督在我們之內」(Christ within us)這一直覺納入。
「潛意識的整體性穿透進入內在經驗的心靈領域,人意識到所有構成其真實樣貌的元素。這對人與創造者皆是決定性的一步 ── 在那些被從黑暗中釋出的人眼中,創造者卸下其黑暗的質性,成為 summum bonum(至善)。」
此神話穩定地活了約一千年 ── 直到 11 世紀起,意識的下一次轉化露出端倪,懷疑與不安日增,最終於第二千年末展現出普世災難的輪廓。
二十世紀:惡的赤裸現實#
這威脅顯為「巨人主義」(giantism) ── 意識的傲慢、「沒有比人與其作為更大者」這一斷言。
「光之後是影 ── 創造者的另一面。這發展在 20 世紀達致頂點。基督教世界如今真實面對著惡的原則:赤裸的不義、暴政、謊言、奴役、良心的脅迫。此惡的赤裸顯露已在俄國民族中似乎取得永久形式;其首次猛烈爆發則在德國 ── 這暴露了基督教在 20 世紀已被多麼徹底地掏空。」
「惡」已不能再以「善之缺乏」(privatio boni)這一委婉說法被輕忽 ── 它已成為「決定性的實在」(determinant reality),無法以繞語驅逐:
「我們必須學習與惡共處 ── 它將留下來。」
由此他主張:我們需要 metanoia(重新定向)。
- 與惡接觸帶有「屈服於惡」的危險 ── 因此我們不能再屈服於任何東西,連『善』都不行。
- 一切成癮(addiction)都不好,無論毒品是酒精、嗎啡,還是理想主義。
- 「不要把善惡想成絕對的對立」── 認識惡的實在,必然使善(與惡)相對化,使二者成為一個悖論性整體的兩半。
倫理判斷:個人責任的回歸#
實踐上:
- 善與惡不再不證自明;每個善惡判斷都帶有主觀性。
- 倫理判斷的內容隨時代與處境而變,但「所做、所想、所願之惡將以心靈代價歸來」── 這條心理法則並未改變。
- 「倫理決斷成了一個主觀的、創造性的行為。其有效性只能透過 Deo concedente(神之容許)── 即潛意識的自發、決斷性衝動 ── 來確認。」
- 在某些情境下我們甚至必須有自由不遵從已知的道德善、做被視為惡的事,若我們的倫理決斷如此要求。
- 印度哲學的 neti-neti(既非此亦非彼)提供了一個可用的模式。
「人對惡的問題能有的答案,最重要的前提是 ── 自我認識(self-knowledge):盡其所能地認識自身整體性。他必須無情地知道:自己能行多少善、能犯什麼罪 ── 二者都是他本性中的元素,皆必在他身上彰顯。」
神話的沉默:對基督教未發展的批判#
榮格批評:
- 「我們的神話已啞口」── 不是經文有錯,而是我們未發展之、抑制了一切此類嘗試。
- 歌頌神話內部黑暗生長的人(菲奧雷的喬阿基諾 Gioacchino da Fiore、艾克哈特 Meister Eckhart、雅各.波墨 Jacob Boehme 等)皆被視為「蒙昧者」。
- 「唯一的光是教宗庇護十二世與他的教義(聖母升天,1950)。」
- 福音書中許多「鴿子與蛇」、「像孩子」、「詛咒無花果樹」、「詭詐的管家」之比喻 ── 都暗示神話發展的方向,卻被忽視。
諾斯替的古老問題「惡從何來?」── 基督教世界從未給出答案;奧利金(Origen)審慎地提出魔鬼可能蒙救贖,被定為異端。「今天我們被迫面對此問題;但我們手中空空,無神話可援。」── 而事實上,「這次牽涉的,正是長期被遺忘的人之靈魂。」
邁向神之「對立面之合」#
榮格提出神話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 聖靈降於使徒、賜他們神之子的身份(filiatio) ── 通過他們及其後人傳遞 ── 「從而確證『他們不僅是從地上跳出來的動物,而是有根於神性之中』。」
- 創造者完整,其受造也應完整。然而「整體性的分裂」隨之而來:光的領域與黑暗的領域。
- 第二個千年起,「魔鬼而非神創造了世界」這一信仰浮現;天使墜落之神話則解釋了它們「教會了人危險的科學與藝術之知識」── 古老的故事家若知廣島會說什麼?
- 波墨的曼陀羅正畫出分裂的神:內圈被一分為二、兩半背對。
「神之意象的 complexio oppositorum(對立之合)就此進入人 ── 不是作為合一,而是作為衝突:意象的黑暗一半與『神是光』的接受觀相對立。這正在我們的時代發生,雖然官方的人類教師幾乎沒人認得。」
人類普遍感覺已抵達一個重大的時代轉捩點 ── 多數人以為這指的是核分裂與火箭,卻忽略同時於人類心靈中發生的事。
UFO 作為集體曼陀羅#
人類心靈以**圓形象徵(mandala)回應神之意象的分裂 ── 這正是 1945 年起世界各地關於不明飛行物(UFO)**之傳聞的心理意義:
「曼陀羅是原型影像,是『心靈底蘊的整體性』、亦即『神在人裡的化身』。
現代的曼陀羅追求合一,是對心靈分裂的補償。⋯⋯UFO 的全球謠傳正是這集體心靈傾向的徵候。」
化身的悖論與神祕合一#
榮格指出:
- 教義說「神在三位中完全臨在」── 因此每個人都能領受全神。神之意象的 complexio oppositorum 因此進入人,不是合一,而是衝突。
- 解決衝突的「第三項」(tertium non datur 的反面)必須像恩典一樣從自然中自行湧現 ── 是意識與潛意識共同勞作的成果,最簡單的整體性概念便是「曼陀羅」。
對基督形象的問題,榮格主張:
「神話最終必須認真對待一神論並擱置其二元論。⋯⋯必須容納庫薩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的 complexio oppositorum 與雅各.波墨的道德雙重性。
然後「神必然化身為人」的神話 ── 基督福音之核心 ── 才能被理解為人對對立面的創造性對決及其在自我中的綜合,亦即其人格整體性。
自我經驗中,不再是「神」與「人」的對立被和解,而是『神之意象內部的對立』被和解。這就是人對神所能盡的事奉:使光從黑暗中出現,使創造者意識到祂的創造,使人意識到自己。」
「這就是把人有意義地置入創造之圖式、同時把意義賦予創造的目標。這是一個解釋性的神話,在數十年中慢慢於我內部成形。」
意識的「第二宇宙生成」#
榮格延伸:
- 透過反思能力,人從動物界被舉起;意識並非偶然 ── 自然把高籌碼壓在「意識的發展」上。
- 「世界之所以是現象的世界,正因有意識的反思;若無反思,世界便不在。」
- 數億年生物史是吞噬與被吞噬的隨機演化;但心靈史揭示了另一幅圖景:「反思意識的奇蹟介入了 ── 這是第二宇宙生成(cosmogony)。」
寶瓶座之兆#
當下我們正處在「雙魚座時代之末」── 下一個是寶瓶座(Aquarius,水瓶之人):
- 寶瓶座是「有人形」之星座,與雙魚相對 ── 二魚相反向構成 coniunctio oppositorum。
- 水瓶之人「以王者手勢將水罐之內容倒入南魚座之口」── 南魚象徵尚屬潛意識的「子」。
- 再經 2000 餘年後將出現以摩羯(aigokeros,山羊—魚)為兆的時代 ── 「結合山與海之深的二元怪物」── 也許正是創造者之神對「人(Anthropos)」的原始意象。
「對此我內心默然,正如我手邊的經驗材料默然 ── 缺乏可比的客觀資料,思辨毫無意義。」
神話與意義#
榮格的根本立場:
「對神話表述的需求,在我們所構畫的世界觀能合理解釋人之存在在宇宙中的意義時被滿足。⋯⋯無意義抑制生命的豐盈,等同於疾病;意義使許多事可堪承受,甚至一切。」
「沒有任何科學能取代神話,神話也無法從科學中製造出來。並不是『神是神話』,而是『神話是神性生命在人裡的啟示』。神話不是我們發明的,它對我們訴說,像神的話語一樣。」
「神之話語襲擊我們,我們承受它,因為我們是『深層不確定性』的犧牲品 ── 神是 complexio oppositorum,因此一切皆可能:真理與妄想、善與惡皆等可能。」
二、祕密與個體化#
祕密的功能#
「沒有比擁有一個自己誓守的祕密更能強化個體性之珍貴感的東西。社會結構的最初萌芽,便顯示出對祕密組織的渴求。」── 缺乏真正的祕密時,密儀便被發明出來(例如玫瑰十字派與許多協會)。
在原始層次上,共有的祕密作為「綁合部族的水泥」具有關鍵意義 ── 但它同時是「個人人格缺乏凝聚力」的補償。
「祕密社團是通往個體化(individuation)路上的『中間階段』。個體仍依賴一個集體組織來替他完成『差異化』;他尚未認識到 ── 真正的任務是個體把自己從所有人之中分別出來、自立行走。」
一切集體認同(如組織會員、「-isms」的擁護)都是:
- 跛者的拐杖、膽小者的盾、懶者的床、不負責者的搖籃;
- 但也是「貧弱者的庇護、海難者的母港、孤兒的家、疲累朝聖者與失望流浪者的應許之地、迷失羊群的牧場與母親」。
- 「不能視這中間階段為陷阱;對於今日比以往更受『匿名性』威脅的個體而言,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仍將是『唯一可能的存在形式』。」
但有些人會被迫離開集體,獨自踏上個體化之路:
「他將獨自啟程,作為自己的同伴 ── 內裡多種觀點與傾向並不必然朝同一方向前行。他將與自己分裂,且難以把他的多元性聯合起來共同行動。」
此時他需要祕密 ── 那種「他無法背叛、無法以語言形塑、似乎屬於『瘋念頭』類別的祕密」 ── 它能阻止他不可避免地退回集體。
雅各與天使#
榮格以雅各與天使的搏鬥比喻現代個體被「神聖必然」(dira necessitas)所抓住的經驗:
- 雅各被擊脫了髖關節,但「他的搏鬥阻止了一場謀殺」。
- 一個現代的雅各若如此說 ── 必招來「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將被迫獨自保有一個無法討論的祕密,成為集體之外的「異常者」。
- 「試圖一邊適應群體、一邊追求個體目標的人 ── 會患神經症。」
良心的內法庭#
走入「無路無屋」之地的人,將面對「義務的衝突」(conflict of duties):
- 那些一聞衝突便逃離者,榮格說:「我可以不責備他逃走,但也無法稱讚他。」
- 那些獨自承擔、面對「日夜不息的內審判」者,將在內心建立一個良心的法庭:
「那時,個體的心靈獲得了更高的重要性 ── 它不再只是一個社會定義的自我之座,而是『為自身衡量自我價值的工具』。沒有什麼比這場對立的內在對決更能促進意識的成長。⋯⋯自我(ego)變得曖昧、模糊,被鎚與砧夾住;它意識到一個超越自身的兩極性(polarity)。」
榮格坦言「義務衝突」很少真正「被解決」── 多數時候只是「某種短路式的決斷忽然出現」,「對立並未消失」,仍持續威脅人格的合一。
自我的脆弱與原型的真實#
榮格以能量的對立性(一如赫拉克利特所知,「一切皆流」)為基礎:
- 心靈生命的能量原是潛意識的;接近意識時,它先以 mana、神祇、daimon 等形象投射。
- 當這些超自然形象褪去,自我看似得到能量 ── 兼具「他試圖佔有、想像自己擁有它」與「被它佔有」之雙重含義。
- 此荒謬處境唯有當「意識內容被當成心靈存在的唯一形式」時才會發生 ── 「承認潛意識心靈的存在,投射內容便能被本能形式承接 ── 通脹(inflation)便可避免」。
關於原型:
「原型是先於意識的、構成意識素材的『先驗結構形式』。⋯⋯ 它們不代表物本身,而是物可被感知與構想的形式。⋯⋯它們具有特定能量,能在特定情況下具有附身或附迷的力量(numinosity)── 故以 daimon 來理解原型,並無不妥。」
人為什麼稱「神」?因為「無法經驗的事物易被疑為不存在」── 把神稱為原型,並非否定神,而是把祂帶到『可被經驗』的可能性附近。
意識的「前史」與「家底」#
榮格再三強調:
「意識在系統發生與個體發生上都是次生現象。⋯⋯ 就像身體有數百萬年的解剖前史,心靈系統亦然。兒童前意識狀態的心靈絕非『白板』,它已以可辨識的個人方式預先成形,並具備人類所特有的本能、與更高功能的先驗根基。」
對心理治療師而言:
- 「我的任務是幫助病人找回他健康的根基。」
- 知識的多元應用是必要的:「正如 X 光若只屬於物理學而未被醫學採用,我們將所知甚少。」
心靈不能跳出自身#
榮格以邏輯與形上學的張力結束:
- 「「沒有不必要的原則不該被增多」(邏輯之則)── 故心理學以能量觀做基礎是恰當的。
- 「心靈的動態觀若正確,則一切跨越心靈兩極性的形上斷言 ── 若要有效,必然是悖論的。」
- 「心靈無法跳出自身」── 它無法立絕對真理;任何斷言(如「神即運動」「神為一」)都必然落入其對立面之一(「神即止靜」「神為全」)。
- 然而 ── 這並不否定形上的客體存在;「我從不下此結論:感官沒能感知所有存在形式。」原型現象或許奠基於「psychoid(半心靈)的存在」上。
「原型陳述(archetypal statements)基於本能的先決條件,與理性無關。它們既不靠理性奠基、也不能被理性論證驅散。⋯⋯這些是 Lévy-Bruhl 稱為集體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的東西;自我與意志當然重要,但自我所願者,在最高程度上會受到原型過程的自主性與 numinosity 的干擾 ── 且自我通常並不察覺。
從心理學的視角看,宗教正是對這些過程的實踐性考量。」
三、厄洛斯:理性無從觸及的領域#
榮格的「晚年思想」最後落於愛:
- 除反思的領域外,「還有一個同樣寬廣、甚至更廣的領域是理性無從觸及的:那是厄洛斯(Eros)的領域」。
- 古典時代,厄洛斯是神 ── 其神性超越人之界,無法被理解或表述。
- 「厄洛斯是 kosmogonos,是一切更高意識的創造者、父—母。」
榮格謙卑地承認:
「在我醫療經驗中、在我自己的生命中,我一次又一次面對愛的奧祕 ── 從未能解釋它是什麼。我如同約伯,必須『把手放在嘴上:我說過一次,我不再回答』。
此處有最大與最小、最遠與最近、最高與最低 ── 不能只談一面而不談另一面。任何語言都無法承載這悖論。⋯⋯『愛凡事包容,凡事忍耐』(林前 13:7)── 此話已涵蓋一切。
我們在最深的意義上是宇宙生成性『愛』的犧牲品與工具。我把『愛』加引號,因為我不是指渴望、偏愛、喜悅這類情緒,而是超於個人之上、不可分割的整體。」
「人若有一粒智慧的種子,便會放下武器,以更未知者命名未知 ── ignotum per ignotius,亦即以『神』為名。這是對自身的臣服、不完備、依賴的告白;同時也是人在真理與謬誤之間有所選擇的自由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