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榮格只能「神話式地」談死後#
榮格(Carl Gustav Jung)明白:他對「死後生命」(life after death)所說的一切,都僅是記憶、活過的影像、襲擊他的思想 ── 構成他全部著作的隱藏支柱。
「我從未專文寫過死後生命;因為那將需要證據,而我無此手段。⋯⋯即使現在,我也只能講故事 ── 『以神話的方式說話』(mythologize)。也許要瀕臨死亡,才獲得足夠自由來談它。」
他並不希望有死後生命;但他必須坦承 ── 這類思想自發地在他心中浮現,「我若以偏見壓抑之,就會傷害心靈生活的完整現象」。
榮格直言當代的問題:
「理性主義與教條主義是我們時代的疾病 ── 它們假裝對一切都有答案。⋯⋯ 絕大多數現代人僅以意識認同自己,以為自己只是自己所知道的那部分;但稍懂心理學的人就明白:這份知識何其有限。」
「人的神話面」在當代被嚴重忽視,他無法再創寓言;許多東西因此從他指縫間溜走 ── 而「談論不可理解之事,就像爐邊抽煙講鬼故事」── 是重要而有益的。
為何形成自己的死後觀#
對「死後是否真有生命」的問題,榮格的態度:
- 不能宣稱確知,但也不可放棄思考:「理性把界限劃得太窄。我們每天都遠遠超出意識的邊界活著。」
- 「人應該說:我已盡力為死後生命形成某種觀念或影像 ── 即便我必須坦承失敗。不去做,便是一份生命的損失。」── 因為這個被問及的問題本身是人類古老的原型遺產。
- 過度受推崇的理性與政治專制相通:「在它的統治下,個人變得貧瘠。」
潛意識的「暗示」:兩則巧合#
榮格以兩個親歷說明,潛意識「能傳達我們邏輯上不可能知道之事」:
- 第二次大戰期間返家火車上:他被「有人正在溺水」的影像盤據 ── 那是他從軍時的記憶。回到家發現幼孫阿德里安(住法國因戰返瑞士)在船屋落水險些溺斃,事發時間正與火車上的影像重合。
- 他夢見妻子的床如石壁深坑,似古典時代墓穴,一個身著繡有怪異黑色符號白袍的人形升起。凌晨三點他醒來 ── 七點消息傳來,妻子的表姊在凌晨三點過世。
「這類經驗讓人對潛意識的潛能與能力產生敬意 ── 但仍須保持批判,因它的傳達或許也帶主觀意義。」
榮格還夢過一位已逝者出席的花園聚會 ── 妹妹(已逝)由一位身上「已被標記」的友人陪同。醒來他怎麼也想不起那位友人是誰;幾週後他得知一位女病人意外身亡 ── 正是那位他「在巴塞爾的肖像畫廊中無論如何也回想不起來」的人。
心靈時空相對性的證據#
榮格指出 J. B. 萊恩(Rhine)的 ESP 實驗已為此提供科學佐證:
- 心靈在某些時候會逸出時空因果律的框架。
- 一個完整的世界圖像需要再多一個維度。
- 「若不接受這些現象,理性主義的世界圖像就無從成立 ── 因為它不完整。」
「我們的心靈存在至少有一部分以時空的相對性為特徵;這種相對性愈接近潛意識,愈趨於『絕對的無時無空』狀態。」
死者向生者求知:1911 年的拉丁長假髮夢#
1911 年榮格與友人騎單車遊上義大利。在阿羅納(Arona),他夢見:
- 自己置身於數世紀前著名亡靈的聚會(與 1944 年神廟所見的「赫赫祖先」氛圍相似)。
- 一位戴長假髮的紳士用拉丁文向他發問一個難題 ── 他懂但不會用拉丁回答,深感羞辱。
醒來他立刻坐車回蘇黎世,工作於《變化的象徵》── 多年後才明白此夢與《七篇致死者書》之關連:
「死者『從耶路撒冷回來,因為他們未找到所求的』。
這令我驚訝:依傳統信仰,死者應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但顯然 ── 亡者只『知道』他們死亡那一刻所知道之事,僅此而已。因此他們渴望進入生命、分享人的知識。我常覺得他們站在我們身後,等聽我們如何回答。」
「全知並非在他們手中,唯能流入生者的心靈 ── 流入綁於身體的靈魂之中。生者的心智在一點上比亡者占優勢:能達致清晰、決斷的認知。」
亡者的「死後意識」高度,受限於他們生前所達到的、或被他人帶入意識的最高水平 ── 「因此有許多人在死亡之後仍有強烈的渴求:去取得他們在生時未能爭取到的覺察的份額。」
兩個關於亡者的夢#
- 他去世兩週的某友(生前持淺顯的世俗觀):夢中他在像 Tüllinger 丘的山頂城堡裡,秋陽下與在蘇黎世讀過心理學的女兒聽她講心理學 ── 他被深深吸引以致只擺手向榮格示意「別打擾我」。「現在他被要求把握他生前無法把握的心靈實在。」
- 妻子過世一年後,榮格半夜醒來,知道自己剛與她在法國普羅旺斯共度了一整天 ── 她在那裡繼續她未完的聖杯研究:「她並未停止,仍在做她進一步的精神發展。」
給未來的「祖靈」也提問題#
榮格指出:當思考死者時,會發現他們也問我們現在能找到、但他們生前未及找到的答案:
「自然中似乎有著無限的知識,但唯有時機成熟時意識才能把握它。⋯⋯ 個人心靈也是如此:人多年帶著某個直覺,卻只在某個特定時刻才清楚把握。」
他關於潛意識中人物的「無知」的另一例:他與莎樂美與以利亞的對話 ── 兩年後再見,二者毫無變化,彷彿這期間什麼都沒發生。「他們退回潛意識,退回無時間性中,因此不知道意識世界中發生了什麼。」
母親之死:「綠帽獵人」#
母親猝逝前一夜,榮格在提契諾(Tessin)做了極駭人的夢:
- 他在原始森林中,巨石如怪物雜陳;忽然穿透宇宙的尖銳哨聲響起,膝蓋顫抖。
- 一隻有可怕大張口的巨型獵犬從灌叢衝出 ── 他立即知道:「狂野的獵手命牠來帶走一個人的靈魂」── 他驚醒。
- 翌晨即得母親辭世的消息。
此夢中的「狂野獵手」(Wild Huntsman / Grünhütl,「綠帽戴者」)── 不是基督教的魔鬼,而是榮格阿勒曼祖先所信奉的神 ── 沃丹(Wotan):
- 羅馬人稱之為墨丘利/赫密士,自然的精靈,後復活於聖杯傳說的梅林,最終以煉金家的 **spiritus Mercurialis(墨丘利之靈)**重現。
- 「因此夢說:我母親的靈魂被帶入了那超出基督教道德的、更大的自我的疆域 ── 自然與精神合一、矛盾被化解之處。」
在母親喪事的夜車上,他在心中同時聽見整夜的舞曲與笑聲,如同婚禮,與夢中駭人的恐怖形成劇烈對比。「自我的觀點看死亡是災難;但心靈的觀點看,死亡是喜慶 ── 是 mysterium coniunctionis,靈魂取得失落的另一半,成為整體。」
「希臘石棺以舞女表達死亡的歡欣,伊特魯里亞墓上以宴飲表達。當虔誠的卡巴拉拉比西門.本.約海死時,朋友說:『他正在慶祝他的婚禮。』── 諸地民俗於萬聖節在墓上野餐,皆出於同一感受。」
父親之夢:婚姻心理學#
母親逝世前數月(1922 年 9 月),父親 26 年來首次入夢:他煥然回返,要榮格「就婚姻心理學給他建議」── 他不及多想便醒來。
此夢預示了母親之死:父親要重新開始婚姻關係 ── 「他在無時間狀態中並未獲得更好的理解,因此必須求助於享有時代之福的活人。」
海報與「死亡的禮贈」#
某夜榮格憶起昨日下葬的友人,忽然感到他出現在房間並招手要他跟上。他理性化地說「這是幻想」── 但又自問:
「證明在不在一回事 ── 何不暫且當他真的在這裡呢?」── 念頭一起,亡友走向門外。
榮格在想像中跟著他到了亡友書房,爬上小凳取下高處架上一排五本紅色精裝書中的第二本。隔日他到亡友遺孀家檢視 ── 書架前果然有一張小凳,上方的紅色精裝書的確存在。他登凳閱讀書脊 ── 是左拉小說的德譯本,第二冊書名為〈死者的遺贈〉(The Legacy of the Dead)。
「內容與我無關,但這書名與此次經驗的呼應,極為重要。」
死後是否真有靈魂的延續?#
榮格清楚 ── 沒有確證可以為「靈魂延續」立論。他能做的是把幾類經驗視為提示:
- 病理上的「人格化情結」(complex 像獨立人格般以聲音顯現)── 似乎指向「意識持續性的證據」。
- 重度腦傷昏迷與虛脫案例中,大腦皮層停止運作時仍能感知外界並有清楚夢境 ── 提示「至少主觀的意識能力的持續性」。
他關於**輪迴(reincarnation)與業(karma)**的立場:
- 印度的輪迴 ── 像「神創世界」一樣不證自明;佛陀使「終極解脫」浮現。
- 西方人需要「有起點與目標的演化宇宙觀」── 不能接受靜態的永恆循環。
- 兩者皆有理:西方偏外傾,把意義投射到客體上;東方偏內傾,於自身內感受意義。
- 業是「個人的」還是「非個人的」?佛陀對門徒兩度提問都避而不答,認為知此於解脫無益。
- 榮格自己「承認不知道」,但傾向於假設:「我也許曾在過去生中遇見我尚未能回答的問題;現在仍須帶著我所做的繼續走,避免在最後空手而立」。
兩個關於「我」與「自我」的夢#
UFO 之夢(1958 年 10 月)#
他看見兩個透鏡狀金屬碟飛過屋頂俯衝湖中,然後一個如望遠鏡物鏡的圓透鏡直飛向他、停下又飛走;再來一個有金屬延伸到一個盒子的透鏡 ── 一個「魔燈」(magic lantern),在六七十碼處停住,直指著他。
「我們總以為 UFO 是我們的投射;如今卻發現我們才是它們的投射。我是被那魔燈投射為 C. G. 榮格的影像 ── 那麼,是誰在操作這台投影機?」
山道小教堂中的瑜伽士#
1944 病後他夢見走在山道上,進入路旁小教堂:
- 祭壇上沒有聖母像、沒有十字架,只有一束花。
- 地板上一位結跏趺坐、深度冥想的瑜伽士 ── 他有我的臉。
- 他驚醒:「啊,原來是他在冥想我。他做夢,而我是那夢。我知道一旦他醒來,我就不存在了。」
「這是一個比喻:我的『自我』退入冥想,冥想我塵世的形體。換言之,自我披上人類形體以進入三維存在,就像有人穿上潛水服才得以入海。它放棄『彼岸』的存在而採取宗教姿勢(教堂之像)。」
「這兩個夢的目的,是反轉自我意識與潛意識的關係,將潛意識呈現為經驗人格的『產生者』。⋯⋯這非常接近東方關於 Maya(幻相)的觀念。」
自我知識:通往神的道路#
榮格的結論:
「潛意識的整體性(unconscious wholeness)似乎是一切生物與心靈事件真正的 spiritus rector(主導之靈)。⋯⋯達致意識,就是最廣義的文化;而自我認識(self-knowledge),則是此過程的核心。」
「東方人毫不疑問地把神聖性歸於『自我』;古基督教觀點則認為自我認識是通往認識神的道路。」
一切人生最關鍵的問題#
「一個人最關鍵的問題是:他是否與某個無限者有所連結。這是他人生最具決定性的問題。
唯有當我們知道真正要緊的是無限,才能避免把興趣固定在虛榮與不重要的目標上。⋯⋯只有當我們在此生中已感受到自己與無限有所連結時,慾望與態度才會改變。」
榮格進一步:
- 「對無限的感受,唯有在我們被極限化到極處時才能達到。對人而言,最大的限制是『自我』 ── 它顯現於那體驗:『我只是這樣!』」
- 唯有意識到我們是『自我』中狹隘的拘束,才能與潛意識的無界相連 ── 同時是有限與永恆。
「獨特性與限制是同義的。沒有它們,便不能感知無限 ── 也不能因此來到意識,而只剩下與無限的虛幻認同:對大數的迷醉、對政治權力的貪婪。
我們的時代把一切重心都移向此時此地,製造了人與其世界的妖魔化。⋯⋯ 獨裁者與其災難 ── 源於『人被那些目光短淺的超級智識者剝去了超越』。⋯⋯人的任務正相反:意識到那從潛意識上升的內容。」
榮格以一句話收束:
「就我們所能洞察的,人類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純然存在』的黑暗中點起一盞燈。
甚至可以假設:正如潛意識影響我們,我們意識的擴大也反過來影響潛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