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在死亡邊緣的異象#

1944 年初榮格(Carl Gustav Jung)摔斷腳骨,繼之以心臟病發。在他被注射氧氣與樟腦的昏迷中,他經驗了一連串極為強大的異象

  • 護士後來告訴他:「你彷彿被亮光所圍」── 她在臨終者身上曾觀察過此現象。
  • 我已抵達最外緣,分不清那是夢還是出神狀態(ecstasy)。」

從太空俯瞰地球#

他發覺自己高懸於太空

  • 地球在他腳下,沐浴於壯麗的藍光之中;可見深藍的海與大陸。
  • 腳下是錫蘭、前方是印度次大陸;左方是阿拉伯紅黃色的沙漠、紅海;左上方依稀可見地中海。
  • 他注視的方向主要是地中海。
  • 我知道我正要離開地球。」── 視野與位置相應,估計需要在約一千英里高度才能如此俯瞰。

太空中的隕石神廟#

他轉身,背對印度洋朝南,看見太空中一塊巨大的隕石

  • 約如他的房子大,深色花崗岩 ── 一如他在孟加拉灣岸見過、被鑿成神廟的那種石塊。
  • 入口有兩階通向小前廳,右側一位身著白袍、結跏趺坐的黑膚印度教徒正等待他。
  • 內側左邊是神廟之門,門周圍數百個小壁龕裡點著椰子油的小油燈 ── 像他在康提牙舍利寺見過的景象。

正當他走向那入口時:

我感到一切正被脫去 ── 所有我曾追求、希冀、思想的,整個塵世存在的萬花筒幻象,被剝離 ── 這是極痛苦的過程。

然而某物留下了:我發現我帶著所有曾經歷、做過、發生在我四周的一切。我可以說:它與我同在,我即是它。我『就是』這已成的一切。⋯⋯這是我 ── 『我是這一切曾在、曾完成之事的束』。」

這經驗給他**「極度貧瘠」「巨大豐盛」**的感受 ── 沒有什麼仍想要、仍渴望:「我以客觀的形式存在,我就是我曾活過的全部。

即將進入「圖書館」── 卻被召回#

他確信進入神廟後將:

  • 遇見「真正屬於我的人」── 知道自己屬於哪一個歷史脈絡。
  • 知道自己生之前有什麼、為何來、之後流向何方 ── 解開長久未答的所有問題。

「我的一生在我眼中像一個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故事;我像是一段歷史的片段,前後文都缺。」

正當他思索時,從歐洲方向漂浮上來一個影像 ── 他的醫師H. 醫師(Dr. H.),但以原初形式(primal form)出現:被金鎖鏈或月桂環所環繞。

啊,這是我的醫生 ── 他正以原型形式(柯斯島的 basileus / 王者)出現」── 柯斯島(Kos)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廟與希波克拉底的出生地。

兩人之間發生無聲的思想交換:H. 醫師被地球派來宣告 ── 「對我離去的抗議;我無權離開,必須回去。」── 異象就此中止。

他無比失望:「那痛苦的剝離過程白費了,我不被允許入廟、不能與我所屬之眾人相聚。」

「H. 醫師將代我而死」#

回到病床後的數週他抗拒醫師:「他把我帶回生命」── 但他同時也為醫師憂慮:

他以原初形式出現過了 ── 這意味他要死了!他已屬於『更偉大的一群』。」

他堅信 H. 醫師會「代他而死」,多次想對醫師說,但對方不解。「他為何裝作不知道自己是柯斯島之王?」

事實證明:榮格是 H. 醫師的最後一位病人。1944 年 4 月 4 日榮格首次能在床邊坐起,當天 H. 醫師臥床不起,不久死於敗血症。「他是個好醫生 ── 帶有天才的氣質,否則他不會以柯斯島之王的形象顯現於我。

神祕的「夜半至福」#

那幾週榮格活在奇異的節奏中:

  • 白天抑鬱,「現在我必須回到這沉悶的世界」;
  • 入夜先睡至午夜,醒來後約一小時處於「徹底轉化的狀態」:

「彷彿我漂浮於太空、被宇宙的母胎所安抱 ── 在巨大的虛空之中,卻充滿最高可能的幸福感。『這就是永恆的至福(eternal bliss),無法描述,太美妙了!』」

期間的視覺異象連續發生:

  • 石榴園(Pardes Rimmonim):護士似一位古老的猶太老婦人,為他準備潔淨食物;她頭上有藍色光暈。他在卡巴拉傳統的石榴之園中,Tifereth 與 Malchuth 的婚禮正在舉行;他自己就是這婚禮,或他就是拉比西門.本.約海(Rabbi Simon ben Jochai)── 其在來生中舉行婚禮。
  • 羔羊的婚禮(Marriage of the Lamb):節慶裝點的耶路撒冷,天使環繞,他即是「羔羊的婚禮」。
  • 希臘聖婚(hierosgamos):他走入山谷盡頭的古典圓形劇場,男女舞者出場,宙斯與赫拉於花飾之榻上完成《伊利亞特》中所描寫的神聖婚禮。

整夜整夜我在純淨的至福中漂浮,『四面圍繞造化萬象』。」── 通常持續約一小時,再回到睡眠;晨曦將至時感到:「現在又是灰色的早晨、又是裝在盒子裡的世界 ── 多麼荒謬、多麼可憎的廢話!

神聖之氣與「神聖之合」#

榮格甚至在那段時間請護士「萬一受到傷害請原諒我」── 因為房間裡的神聖太過強烈:

那房間裡有不可言說之神聖的 pneuma,其顯現就是mysterium coniunctionis(神聖之合)。

我從此明白何謂『聖潔之香』、『聖靈的甜香』── 那正是它。」

對這些異象他的判斷十分明確:

這不是想像的產物。視覺與經驗完全真實,毫無主觀性質可言;它們具有絕對客觀性的品質。」

永恆」一詞他通常迴避,但這經驗只能描述為「一個非時間狀態的出神,其中現在、過去、未來合一」── 不是想像所能產生的「狀態—情感」。

妻子過世後的「客觀」之夢#

妻子艾瑪過世後,榮格再度經歷一次「客觀性」:

  • 他夢見她遠處立著,正視他,正當盛年(約 30 歲),穿著多年前她請他堂表妹媒介所縫的衣服 ── 那也許是她穿過最美的衣物。
  • 表情既非喜亦非悲,客觀地有智慧與理解,毫無情緒反應 ── 「彷彿在情感的霧外」。
  • 他知道那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為他做或為他訂製的肖像 ── 其中包含他們關係的開端、五十三年婚姻的事件,與她生命的盡頭。

這種客觀性是已完成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一部分。它意味著從評價與所謂『情感的牽絆』中脫離。情感連結固然重要,但其中含有投射 ── 必須撤回投射,才能達致自身與客觀性。

情感關係是慾望關係,受脅迫與牽制所污 ── 我們對對方有所期望,使他與自己都不自由。唯有透過客觀的認知,真正的 coniunctio 才可能。

病後的工作豐收與「對是其所是的肯定」#

病後,榮格進入極為豐產的工作期 ── 他多部主要著作正是在這段期間寫成。

「我終於有勇氣著手新的論述。我不再試圖把自己的觀點推給人,而是順服於我思想的水流,於是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向我展開、成形。」

另一個禮物:他學會了對「是其所是」的無條件肯定(unconditional “yes”)

接受存在的條件如我所見所解;接受自己的本性,如其所是。⋯⋯ 走在個體化的道路上,必須把錯誤一併接受 ── 沒有錯誤,生命就不完整。沒有任何時刻能保證我們不會犯錯或踏入致命之險。

看似安全的路,其實是死路 ── 從此再無大事發生,至少不再發生對的事。走安全之路的人,其實已死。

病後他更深地體會:

  • 必須肯定自己的命運 ── 由此打造出一個「不在不可解之事面前崩潰、能承受真理、能應付世界與命運」的自我。
  • 那時連挫敗也是勝利。內外皆不被擾動,因為個人的延續性已抵住生命與時間的洪流。但這只有在我們不以好奇心干預命運的運作時才可能。」

最後他寫下:

我也明白:必須把自發在心中浮現的思想當作自己實在的一部分接受。真/偽的範疇當然仍在,但它們不再具有約束力,退居其次。思想的『在場』比我們對其的主觀判斷更為重要。當然這些判斷也不能被壓抑 ── 它們同樣是構成我們整體性的一部分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