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Carl Gustav Jung)的旅行不是觀光,而是「從歐洲之外觀看歐洲人」的心理實驗 ── 從北非、北美的普埃布洛印第安人、肯亞與烏干達、印度,到拉文納與羅馬,每一段旅程都同時是內在風景的勘查。
i. 北非(1920)#
對歐洲的反觀#
1920 年初,一位友人邀榮格同赴突尼斯做生意。他立刻答應 ── 終於得以踏上「沒有歐洲語言、沒有基督教觀念」之地:
- 不諳阿拉伯語,他長時間坐在阿拉伯咖啡館中觀察人們的姿態、情緒表達。
- 他注意到當地人面對歐洲人時手勢的細微改變。
- 由此,他學會「以不同的眼光看在自己環境之外的白人」。
「歐洲人視之為東方的『沉靜與淡漠』,對我來說是一張面具;其後我感受到一股我無法解釋的不安與騷動。⋯⋯ 這片土地對我聞起來怪異 ── 像血的氣味,彷彿土壤浸滿了血。」── 此地已承受過迦太基、羅馬、基督教三重文明,「技術時代將如何處置伊斯蘭,仍待分曉。」
撒哈拉的時間#
他南下至**托澤爾(Tozeur)綠洲與內夫塔(Nefta)**綠洲:
- 椰棗林下涼蔭、桃杏無花果、極綠的苜蓿、寶石般閃爍的翠鳥。
- 街上幾乎只見男人與孩童,少數女子皆深戴面紗 ── 男對男、女對女說話。他感到自己彷彿被拋回古希臘。
- 騾上的領隊一邊承認同性戀盛行、一邊向他發出邀請。
關鍵的覺察是「時間意識」的對比:
「我的懷錶突然浮現腦中 ── 那是歐洲人加速節奏的象徵,是懸在這群毫無防備之靈魂頭上的烏雲。他們像未察覺獵人的獵物 ── 而獵人是『時間之神』,他會把『仍最接近永恆』的綿延切割為日、時、分、秒。」
他遇見一位騎黑騾、穿白袍的孤獨阿拉伯紳士 ── 「他必定無懷錶,更無腕錶;他無自疑地仍是他一向是的人」 ── 與帶著「淡淡愚蠢」的歐洲人形成對照。
綠洲節慶與「以情感為生」的人#
在內夫塔他目睹一場馬拉布特(marabout,宗教領袖)所主持的耕地慶典:
- 數百名沙漠部族成員伴著綠旗、戰鼓,像群螞蟻般狂熱地為他開闢新田、挖灌溉渠。
- 白鬚馬拉布特騎白騾於人群中,「以年邁的、溫和的疲倦的手勢」下達指令。
「這些人活在他們的情感之中;他們的意識管空間定位與外在印象,幾乎沒有自主的反思。歐洲人雖更為複雜,有某種意志與意圖,但我們所缺的是『生命的強度』。」
榮格被「精神感染」(psychic infection)── 病了幾日腸炎。
阿拉伯王子之夢#
回程那夜他在馬賽前夕做了一個總結之夢:
- 在一座方城中央的城堡(casbah)外,他想進去看。
- 一位高貴的阿拉伯青年從黑色拱門走出與他搏鬥,把他壓入水中欲淹死他;他反過來把對方按下,無意殺之,只欲使其失能。
- 場景一轉,兩人同處八角形拱頂石室;地上一本精美書法的書 ── 像新疆吐魯番的回鶻文摩尼教殘卷。
- 榮格知道「這是我的書,我寫的」── 青年坐他右下方;榮格以父親般的耐心,強迫他閱讀此書。
解讀:阿拉伯青年是城堡(即一個完美曼陀羅:方牆、四門、中心)所派的「自我(Self)的使者」 ── 類似雅各與天使搏鬥的母題;他原應住在我裡面,但他只知天使之真理而不識人,因而先以敵人姿態出現。「他想把我推入水下、淹死我 ── 即把我推回潛意識;而我的目標相反,是透過洞察把他變得更有意識。」
黝黑膚色標示他是「陰影」── 不是個人陰影,而是與自我整體相連的種族/文化陰影。「理性的歐洲人是以犧牲生命力為代價贏得其理性的」。
ii. 美國:普埃布洛印第安人#
為何需要「外在的支點」#
「我們總需要一個外在的支點,方能施加批判的槓桿。在心理學中尤其如此。讓我感到不適的他者,總能帶我認識自己。我能理解英國,是因看見我這個瑞士人在哪裡與之不合;我能理解歐洲,是因從『非歐洲』的視角去看。」
從撒哈拉望歐洲一次後,他渴望「沿著歷史比較再下沉一層」── 於是次度訪美時,他與一群朋友前往新墨西哥訪問普埃布洛印第安人(Pueblo Indians)。
與「山湖」酋長(Ochwiay Biano)的對話#
陶斯(Taos)普埃布洛部落酋長 Ochwiay Biano(「山湖」)智慧而坦率:
「看那些白人多殘酷 ── 嘴唇薄、鼻子尖、面容深皺扭曲,眼神瞪視、永遠在找什麼。他們要什麼?我們不懂。我們覺得他們瘋了。」
榮格問為什麼。「他們說他們用頭腦思考。」榮格驚問:「那不然你們用什麼思考?」
「我們用這裡思考。」── 他指著心臟。
榮格陷入長久的沉思:
- 凱撒、龐培的銳利面孔、英吉利海峽到尼羅河的羅馬軍團、聖奧古斯丁傳教給不列顛人、查理大帝強制歸化、十字軍劫掠、哥倫布、科爾特斯 ⋯⋯ 都浮現腦中。
- 「所謂殖民、傳教、文明傳播,背後是猛禽的容貌、海盜的本性。我們紋章上的鷹與獵食動物,正是我們本性的心理寫照。」
太陽即神#
普埃布洛人的宗教實踐極為保密 ── 榮格放棄直接提問,改以隱含話頭觀察對方的情緒反應。山湖酋長指著太陽說:
「**那位移動的,不正是我們的父嗎?怎能說別的?怎會有別的神?**沒有他,沒有一物能存在。⋯⋯沒有他,山中孤獨之人連火都生不起來。」
榮格嘗試問太陽是否可能是「無形之神塑造的火球」── 山湖完全不為所動:「太陽就是神,誰都看得見。」── 「我撞上了無法翻越的牆。」
另一位耆老來到榮格身邊問:「你不認為生命都來自山嗎?」 ── 因為水自山來,水即生命;而山上又有祕密儀式之地。「人人都看得出你說的是真理。」
「我們幫助父太陽渡過天空」#
最深刻的對話發生在屋頂:
「美國人為什麼不讓我們安靜? 他們為何禁止我們的舞、把我們的孩子從基瓦(儀式所)拉走?我們什麼都沒做傷害他們。⋯⋯我們所做的,不只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美國人,為了整個世界。每個人都得益。」
榮格驚訝地問:「你認為你們的宗教實踐造福全世界?」── 山湖極激動地說:
「當然!若我們不做,世界會變怎樣? ⋯⋯ 我們是太陽之父之子;我們的宗教每日協助父親渡過天空。若我們停止實踐我們的宗教,十年後太陽便不會再升起,永夜將至。」
「這就是普埃布洛人的『尊嚴』(dignity)所立基之處 ── 他的生命是宇宙性地有意義的。在我們以理性為自己編造的『生命意義』前,他的觀念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貧瘠。⋯⋯ 知識並未使我們富裕;它只是不斷把我們從我們原本因出生而擁有的神話世界中拉開。」
iii. 肯亞與烏干達(1925–26)#
出發:「布吉舒心理探險隊」#
1925 年秋,榮格與一位英國朋友、一位美國朋友從蒙巴薩(Mombassa)登陸,搭窄軌火車進內陸。他自稱「布吉舒心理探險隊」(Bugishu Psychological Expedition)── 雖然他們大半時間其實是與**埃爾貢伊人(Elgonyi)**共處。
清晨醒來時,火車繞著紅色峭壁前行 ── 他看見一位手持長矛、瘦削的褐黑色身影佇立崖頂,旁邊是巨大的燭枝仙人掌。
「這是極為陌生又最深的『似曾相識感』(sentiment du déjà vu)。彷彿我這一刻正回到我年輕時的土地;彷彿我認識這位已等了我五千年的黑膚男子。」── 此感伴隨他全程。
阿提平原:意識誕生的剎那#
在阿提平原(Athi Plains)的低丘上,他望著無盡的羚羊、斑馬、角馬、疣豬等獸群緩緩流動 ── 一切如永恆的開端、世界從未被認識之前的「非存在狀態」。他離開同伴獨自走遠,沉浸於此 ── 忽然他明白了:
「意識的宇宙意義頓時壓倒性地清楚。煉金家說:『自然留下不完整者,藝術使之完備』。人,我,在一個不可見的創造行動中,藉由賦予世界客觀存在,把『完美』的印記蓋在世界之上。
⋯⋯ 我那位普埃布洛朋友 ── 他相信他們的存在是為了協助太陽過天 ── 我曾羨慕他擁有那充滿意義的信念。而今我知道我們自己的神話是什麼:人是創造的不可或缺者,是世界的第二個創造者;唯有他,賦予世界以客觀存在 ── 否則它將在無人聽聞、無人看見之中默默生死下去。」
埃爾貢山的營地生活#
從卡卡梅加斯(Kakamegas)出發北上埃爾貢山(Mt. Elgon),一路經過稀樹草原與熱帶雨林。途中:
- 在休息站夜晚遭鬣狗群包圍(牠們嗅到當日宰羊之血);他們開了幾槍,廚師驚呼鬣狗鑽入他的小屋幾乎咬死他 ── 第二天早上「廚師被鬣狗追」成了搬運工們不斷重演的喜劇。
- 三位白人各得綽號:英國人「紅頸」、美國人「bwana maredadi(時髦先生)」、五十歲且早生白髮的榮格被尊為「Mzee(老人)」── 也是「布吉舒心理探險隊」隊長的尊稱。
Elgonyi 的家庭、女性的「整體性」#
榮格觀察到 Elgonyi 部族家庭中:
- 男人放牛狩獵,女人經營香蕉、甜薯、高粱、玉米的耕地(shamba),並與小牲畜、孩童同居於圓屋之中。
- 「她們的尊嚴與自然來自她們在經濟中的功能 ── 她們是強烈活躍的事業夥伴。」
一位首領之妹接待他時,「她的自信與沉穩植根於她與她自身整體性(wholeness)的同一性 ── 她私人世界由孩子、家、小牲口、耕地與不算不漂亮的身體構成。丈夫只被附帶提及;他有時在、有時不在 ── 然而她是穩定的具現,是丈夫漂泊牧群時的『地磁中心』。」
榮格自問:「白人女性日益陽剛化,是否與她們失去這種自然整體性有關?而白人男性的陰柔化,是否是進一步的後果? ⋯⋯ 政體愈理性,性別的分野愈模糊。」
「沒有夢的薩滿」#
榮格嘗試讓 Elgonyi 講夢,卻得不到。原因可能是恐懼與不信任:
- 他們害怕被拍照(怕被攝走靈魂),可能也怕懂他們夢的人會傷害他們。
- 海岸來的索馬利/斯瓦希里隨從則隨身帶阿拉伯解夢書每日翻閱,視榮格為「書之人」、偽裝的穆罕默德教徒。
但與**老巫醫(laibon)**的對話最具啟示:
「往日的 laibon 有夢,他們知道是否會有戰爭、疾病、雨水會降何時、牛群該往何處放牧。我祖父也仍會做夢。但自英國人來到非洲,沒人再做夢了 ── 夢已不再被需要,因為現在英國人什麼都知道。」
「醫師失去了他存在的理由 ── 與神祇或命運交涉的聲音,被『地區行政官』取代。未來生命的價值將全部落在現世;只待黑人意識到體力的重要,整個世界將會改變。」
Adhísta 與 ayík:朝陽與夜之惡#
某次榮格意外發現一個儀式:每日清晨日出時,Elgonyi 人會對掌心吐口水或吹氣,並把掌心翻向太陽。問其義,答:「我們向來如此。」
榮格的解讀:
- Adhísta ── 升起的太陽,那一刻才是「神(mungu)」;新月於西方紫色天空中的第一道金鉤亦是。
- 唾液含人的 mana(療癒、魔法、生命的力量),呼吸即 ruach、pneuma、roho(風、靈)── 故此儀式為將活靈獻給神,相當於「我把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的無言禱告。
- ayík ── 居於地下的精靈(sheitan),冷風般潛伏於夜路,是恐懼的製造者 ── 對應於 Horus / Set,光與暗的兩兄弟。「這是從尼羅河源頭流到地中海的原始非洲經驗。」
每日清晨他坐在傘蓋金合歡下看日出 ──「整座山谷被光從內部點燃,萬物化為烈焰般的晶體。鈴鳥的歌聲環繞地平線。此時我彷彿在聖殿之中 ── 一日中最神聖的時刻」。
附近懸崖上的狒狒群每晨靜立面朝東方 ── 「就像阿布辛貝神廟雕刻的崇拜狒狒。它們訴說同一個故事:自無數時代以來,人類崇拜那位將世界從黑暗中救出、化為輝煌之光的偉大之神。」
「從靈魂的原初開始,便有對光的渴望、從原始黑暗中升起的不可遏制的衝動。⋯⋯ 對光的渴望就是對意識的渴望。」
夜的舞與「魔附」#
從艾伯特湖經過尼羅河上游往蘇丹途中,他們在一個年輕首領的村裡逗留 ── 那裡的黑人是他見過最深色的:
- 首領提議晚上跳 n’goma(部族舞蹈)。
- 不久 60 名持矛、劍、槌的男子湧來,伴婦孺圍火;男子隊形如同警戒的象群圍住外圈。
- 鼓聲漸急、舞蹈漸狂,至晚 11 點他發覺整群人正陷入「魔附」的失控狀態。
- 他想起一位瑞士人曾在此類舞中被流矢誤殺,便揮舞犀牛皮鞭,用瑞士德語大聲笑罵著叫他們回家睡覺 ── 怒氣半真半假,正好恰到好處。
夢的警告:「被燙成黑人髮」#
旅途中他的夢「頑強地忽略非洲」── 只回到家鄉場景。整段探險他僅夢見一位黑人:
- 那人是他多年前在田納西州查塔努加遇過的美國黑人理髮師。
- 在夢中那人把一支熾紅的捲髮鉗壓在他頭上,要把他的頭髮燙成黑人的鬈髮。
- 他在劇痛與恐懼中驚醒。
「我把這視為潛意識的警告:原始性對我是個危險。⋯⋯我太接近『皮膚下變黑』(going black under the skin)。」── 一戰時士兵亦如此:夢愈多戰爭場景,就愈該被撤離前線。
由此他驚覺:「我帶著祕密的目的踏上非洲,其實是想逃離歐洲及其問題複合體。⋯⋯ 這趟旅程的真正問題其實是:『榮格這位心理學家,在非洲的荒野中將會發生什麼?』」── 答案:他的歐洲人格必須完好如初地被保守下來。
iv. 印度(1938)#
1938 年榮格應加爾各答大學廿五週年慶之邀訪印度,並由此獲三個榮譽博士(阿拉哈巴德〔伊斯蘭〕、貝那勒斯〔印度教〕、加爾各答〔英印醫學科學〕)。
旅途中他帶著《Theatrum Chemicum》第一卷(Gerardus Dorneus 的著作),整本從頭到尾讀完:
「印度對我而言是一場夢;我始終在自己之內,像玻璃瓶中的小人,尋找自己特有的真理。」
避開「聖人」、追問惡的問題#
他刻意迴避所有「聖人」:「我必須以我自己的真理過活;從聖人那裡接受我未能自己達致的東西,於我便是偷竊。」
他關注的核心是「惡的心理學本性」:
「我看見印度的靈性所含的『惡』與『善』一樣多。基督徒追求善而向惡屈服;印度人感覺自己在善惡之外,並透過冥想或瑜伽追求達致此境。但對此我有所反對:如此一來,善與惡都失去真實的輪廓,產生某種靜止 ── 變成『我的善』、『我的惡』。」
印度的目標是 nirdvandva(對立之解脫)── 從萬物與對立中釋放;但榮格自己希望停留在對自然與心靈意象的活潑凝視中:「我不希望從人、從自己、從自然中被解脫;它們對我都是最大的奇蹟。」
解放的代價#
「對我而言不存在『不惜代價的解脫』。我無法從我所未擁有、未做、未經驗過的東西中被解脫。真正的解脫,只在我已盡所能、徹底投入、最大程度參與後才可能。⋯⋯未曾穿越自身激情之地獄的人,從未真正征服它們 ── 它們就住在隔壁,火焰隨時可能竄出,燒掉自家的屋。」
性與「法」:Konarak 神廟#
在 **Konarak(奧里薩邦)**色情雕刻廟,學者導遊解釋這是「追求靈性化(spiritualization)」之路:
榮格反駁:那些張口看雕刻的鄉村青年怎可能正在被靈性化 ── 他們腦中正充滿性幻想。
學者答:「這就是重點。他們若不先履行自己的 karma,怎能被靈性化?這些『淫穢』影像在那裡,正是要提醒人民他們的 dharma(法),否則這些懵懂的傢伙會忘記。」
走在 lingam 巷時這位學者鄭重低語:「這些石頭是男人的私處 ── 我告訴你一個大祕密。」 ── 榮格本以為他會說那是 Shiva 神,啞口無言。
桑奇佛塔:佛陀作為「自我」的具現#
桑奇(Sanchi)佛塔(佛陀宣火之說處)讓榮格深受撼動。在他繞行佛塔時:
- 一群日本朝聖者敲著小鑼節奏吟唱「Om mani padme hum」── 鑼聲落在 hum 上。
- 他們在佛像前低身禮拜,再進行雙重繞行。
「桑奇之丘對我意味著中心之物。佛陀的生命是 Self 突破並要求個人生命的實在。對佛陀而言,Self 高於諸神,是unus mundus(合一世界),是人類存在與整個世界本質的具現。佛陀看見並把握了人類意識的宇宙性尊嚴 ── 因此他清楚知道:若一個人能熄滅這光,世界便會陷入虛無。叔本華以獨立方式重新發現了此一洞見。」
榮格作了基督與佛陀的對比:
- 二者都是Self 的具現,但意涵不同:佛陀出於理性洞察克服世界;基督作為命定的犧牲克服世界。
- 「基督教中受得多,佛教中見得多、做得多。 兩條路都對;但以印度的尺度,佛陀是更完整的人。」
- 後來兩者皆被「模仿化」(imitatio Buddhae / imitatio Christi)所削弱 ── 不再是讓個體走自己的整體性之路,而是模仿。
加爾各答的夢:聖杯的島#
榮格在加爾各答病倒,住院十日 ── 「亂海中的福地」。出院後他做了一個強烈的夢:
- 他與蘇黎世友人在一個英國南端附近的不知名小島,島上有座中世紀城堡 ── 他知道**「今晚這裡將舉行聖杯慶典(celebration of the Grail)**」。
- 城堡內一位酷似 Mommsen 的德國教授滔滔講聖杯傳說的英法源流 ── 完全意識不到聖杯活在當下、就在這裡。
- 場景一轉 ── 聖杯藏在島北一座小無人屋中,他們六人徒步前往,半夜在荒涼海邊紮營。眾人皆睡,他知道唯有自己必須獨自游過海峽去取聖杯。他脫衣 ── 醒來。
「這個本質歐洲的夢,在我才從印度印象中脫身時降臨 ── 夢命令式地洗去印度的印象,把我推回長期被忽略的西方關切:對**聖杯與賢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的追尋。⋯⋯印度不是我的任務,只是路上的一段 ── 雖是極重要的一段。」
夢彷彿向他低語:「你在印度做什麼?你應為自己與同胞尋找那急需的『療癒之器』、那『救世者』(servator mundi)── 因為你們正瀕臨毀掉幾世紀所建造之物的危險。」
錫蘭:以鼓「獻祭音樂」#
最後一站錫蘭(今斯里蘭卡),**康提(Kandy)**的牙舍利寺:
- 青年男女在祭壇前堆起茉莉花山,低聲誦念mantram。
- 榮格起初以為是向佛陀祈禱 ── 引導他的僧侶解釋:「不,佛陀已入涅槃,不能向他祈禱。他們唱:『這生命像這些花的美一樣短暫。願我的天神(deva)與我分享此供品的功德。』」
- 儀式前 mandapam 大廳上,五位鼓手站於四角與中央。中央那位年輕鼓手赤裸上身,紅腰帶、白長裙、白頭巾,臂佩亮鐲,向金佛獻上「音樂之供」── 雙鼓獨奏,動作優雅,旋律奇異而完美。
「鼓聲說的是腹部與太陽神經叢的古老語言 ── 腹部不『祈禱』,而是生出那承載功德的 mantram 或冥想之言。這不是對不存在之佛陀的崇拜,而是一個覺醒的人所做的、眾多自我救贖行動之一。」
v. 拉文納與羅馬#
加拉.普拉西迪亞之墓與消失的鑲嵌畫#
1913 年第一次造訪拉文納(Ravenna)時,加拉.普拉西迪亞(Galla Placidia,卒 450)皇后的陵墓就讓榮格極為震動。
20 年後再訪,他從陵墓直接走進東正教洗禮堂(Baptistery of the Orthodox):
- 一道柔和的藍光充滿室內,他卻並未追問光源。
- 窗戶的位置竟有四幅他「完全忘記」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鑲嵌壁畫:
- 南面 ── 約旦河受洗。
- 北面 ── 以色列人過紅海。
- 東面 ── 似為 Naaman 在約旦受潔。
- 西面 ── 最動人的一幅:基督向將要沒入水中的彼得伸手。
- 他與同伴在這幅鑲嵌畫前駐足討論了至少 20 分鐘 ── 關於原初洗禮作為「與死亡的真實危險相連的成年禮」、死與重生的原型觀念。
他回到家後請朋友為他在拉文納買照片 ── 朋友回報:那些鑲嵌畫根本不存在。同行的女士長久不肯相信她「親眼所見」之物竟未實存。
榮格的解釋:
- 加拉.普拉西迪亞曾在拜占庭到拉文納的航海風暴中許願 ── 若得平安便修一座教堂,並繪海上之險作為紀念;她兌現了承諾,在拉文納建了聖約翰大教堂並飾以鑲嵌畫 ── 這座教堂於中世紀早期毀於火災。
- 「外在能似內在、內在亦能似外在。那刻洗禮堂的真實牆面或許在我物理眼前,卻被另一全然真實的視覺所覆蓋。何者於那一刻是『真實』?」
加拉.普拉西迪亞作為他的阿尼瑪#
榮格從第一次起便被普拉西迪亞的形象個人地觸動 ── 這位高度修養的女性在一位野蠻王子身邊度過後半生。「她是我的阿尼瑪的恰當化身。」
「男人的阿尼瑪具有強烈的歷史性。作為潛意識的人格化,她回溯到史前,承載過去的內容;她是仍活在他裡面的『所有曾在的生命』。
相比之下,我常感到自己像一個沒有歷史的野蠻人,像剛從無中跳出來的造物,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而他自己也曾近乎溺斃 ── 他在與阿尼瑪對峙時所經歷的,正是這幅鑲嵌畫所象徵之險:「像彼得呼喊求救而被基督拯救。我若任由法老軍隊的命運降臨於我,便會被吞沒;但整合潛意識內容對我的人格完整化是本質性的貢獻。」
羅馬:未竟的拜訪#
榮格一生未踏足羅馬:
- 連龐貝(1912 年遠望)他都覺得「接收能力幾乎被超越」── 他要透過 1910–1912 年的研究取得對古典心理學的洞察後才有能力看龐貝。
- 「我總奇怪那些把羅馬當巴黎或倫敦來逛的人。當地的精神能在每一步觸動你心靈最深處 ── 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 1949 年老年的他終於要動身,卻在售票口暈倒。從此他擱下了去羅馬的計畫。
「羅馬計畫從此被一勞永逸地擱下。」 ── 對榮格而言,那不是地理上的迴避,而是某種靈魂上的辨識:他承受不起那座城市對他的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