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在石頭中表白:波林根的緣起#

榮格(Carl Gustav Jung)漸漸透過科學工作把幻想與潛意識內容奠定下來,但「文字與紙張不夠真實」。

「我必須以石頭來表現我最內在的思想與所獲得的知識 ── 換句話說,我必須在石頭中做信仰的告白。」── 這是波林根(Bollingen)塔樓(the Tower)的起點。

選址在蘇黎世湖上湖

  • 此地屬聖梅因拉德(St. Meinrad)區的古老教會地,從前屬於聖加侖修道院(St. Gall)。
  • 1922 年買地,原本只想蓋圓形單層、中央有爐灶的小屋 ── 仿非洲茅舍:火在中央,一切生活繞之而行,象徵「整體性(wholeness)」。
  • 隨後感覺太過原始,改為兩層 ── 1923 年第一座圓塔落成,初衷的「母性爐灶」之感極為強烈。

十二年的擴建:四元結構的浮現#

每隔四年他便再添新部分,逐步形成四元結構(quaternity):

  • 1927 年:加上中央連接的塔樓式附建。
  • 1931 年:再延伸塔身,於中設置獨居室
    • 仿印度家庭的退隱角落,閉門靜修、瑜伽、冥想。
    • 唯一鑰匙永遠自己保管,無他人允許不得入。
    • 牆面繪有種種把他「帶出時間、入於永恆」的圖像 ── 成為他精神專注之處
  • 1935 年:加上湖邊的圍庭與涼廊

「於是『三』之外多了第四個元素 ── 四個不同的部分歷經 12 年逐一形成。」

1955 年妻子艾瑪.榮格去世後:

  • 他感到「必須成為我自己」── 那低矮、隱蔽於兩塔之間的中央小屋「就是我自己」。
  • 他不能再躲在「母性塔」與「精神性塔」後面。
  • 同年他為中央加蓋一層,象徵自己的自我(ego-personality)。
  • 「我若早做這事會自覺自負;如今這是老年所達致的意識的擴展。」

從第一座塔(1923 年,母親死後兩個月)到 1955 年中央層的完工 ── 塔樓與『死者』有著深刻的連結。「從一開始,塔對我而言就是一處成熟之地 ── 一個母性的子宮,我能在那裡成為我所是、所將是的人。

簡樸生活與石中的會話#

波林根成為他「最內在生命的所在」:

  • 無電 ── 自己看顧爐火與壁爐;晚上點老式油燈。
  • 無自來水 ── 從井裡打水。
  • 自己劈柴煮飯。
  • 沉默之深,「幾乎可聞」(almost audibly)。

這些簡單的行動使人簡單;而要變得簡單何其困難!

「此處創造的痛苦減弱,創造與遊戲彼此靠近。」

有時我感到自己散佈於這片地景與萬物之間,活在每一棵樹、每一波浪、每一片雲與來去之動物、每一節季節之中。」

立方石:1950 年的紀念碑#

1950 年,他為塔樓的意涵立下一塊石頭:

  • 他訂購建花園牆的石材時,採石場誤送了一塊完美的立方體(約 20 吋見方),而非三角石。
  • 石匠氣得要退回 ── 榮格卻說:「不!那是我的石頭。我必須留下它!

他在第一面刻下煉金家**阿納爾杜斯.德.維拉諾瓦(Arnaldus de Villanova,卒 1313)**的拉丁詩:

這裡立著卑微、不美的石頭 ── 售價極廉; 它越被愚人輕視,越為智者所愛。

此詩指煉金的**「石」(lapis)**,「被棄絕的房角石」。

第二面他發現石中天然有一個「眼睛」狀的小圓 ── 他刻入眼睛,並在中央雕一個小人:

  • 此即古傳中「瞳孔之中映出的小人」(pupilla / kabir /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忒勒斯弗洛斯(Telesphoros)),帶帽提燈、指引路徑。
  • 旁鐫刻希臘文(譯):

「時間是一個孩子 ── 像孩子般遊戲 ── 玩著棋盤遊戲 ── 那是孩子的王國。 這是忒勒斯弗洛斯,他遊蕩於此宇宙的黑暗區域,從深處發光如星。他指向太陽之門與夢境之地的道路。

第三面朝湖,「讓石頭自己說話」,是煉金文獻的彙引:

  • 我是孤兒、獨自一身;然而我處處被找到。我是一,又對立於自己。我同時是少年也是老人。我未識父親也未識母親;我必須像魚被從深處撈起,或如白色之石從天而降。我遊蕩於山林,卻又隱於人心最深處。我為眾人而朽,卻不受萬世循環所觸。

最後,他在維拉諾瓦詩下以拉丁文題:「為紀念其七十五歲生日,C. G. 榮格於 1950 年將此立於此,作為感恩之獻。

他原想在石頭背面再刻一句:「梅林的呼喊(Le cri de Merlin)!」── 因為這石頭使他想到梅林:在他從世人面前消失後隱居森林,人們仍能聽見他的呼喊卻無人能懂。梅林是基督英雄帕西法爾(Parsifal)的黑暗對應 ── 由魔鬼之子與純潔處女所生。「梅林的祕密由煉金接續(主要在墨丘利斯[Mercurius]的形象中);最後在我的潛意識心理學中再被重提 ── 至今仍未被理解。

在塔中與「夜的世界」的接觸#

塔樓帶給榮格的,不只是寧靜,還包括幾次近乎超自然的經驗:

一、火上的多重奏#

1923–24 冬末,他獨居塔中數日後,某晚於爐邊把大水壺放上火:

  • 水壺鳴響,似多重人聲、絲弦樂、整個樂團。
  • 塔內一團樂團,塔外一團樂團,彼此呼應」── 他聽了不止一小時這「自然的旋律」── 水與風的質感,無從描述。

二、塔旁的死者隊伍#

同期另一晚他從輕柔的腳步聲中醒來 ── 遠處傳來音樂、人聲、笑聲,越來越近:

  • 他開窗 ── 一切死寂
  • 回床繼續想時又入睡,同樣場景再來:他「看見」數百個黑衣人 ── 像是節日盛裝的鄉村青年,從山上湧下,圍著塔樓兩側通過,伴隨大聲的踩踏、歌唱、手風琴。
  • 他再次驚醒開窗 ── 死寂的月夜

榮格的解釋:

  • 起初他以為是孤獨所致的補償幻覺(與隱士幻覺同類)。
  • 後來在 17 世紀**呂森納特.塞薩特(Rennward Cysat)**的編年史中找到完全平行的記載:在皮拉圖斯山牧場,**沃丹(Wotan)「亡魂之軍」(sälig Lüt,被祝福之民)**的遊行從牧人的小屋兩側經過。
  • 中世紀**瑞士傭兵(Reisläufer)**春日集結南行義大利的史實也可能是真實對應。

這很可能是一個共時性現象:直覺與外在實在之間的對應。孤獨可能使我足夠敏感,得以感知到那群『逝去之民』的隊伍。」

一具一戰士兵的屍骨#

1923 年起建塔時,他大女兒到地察看驚呼:

什麼?你要在這裡蓋?這裡有屍體!

榮格笑她荒唐,但1927 年加蓋附建時挖出了一具骨骸

  • 約 7 呎深,肘部嵌有舊式來福槍彈頭。
  • 從跡象判斷,屍體在腐爛中被拋入草坑。
  • 應為 1799 年溺亡於林特河(Linth)的數十名法軍之一 ── 當時奧地利人炸毀法軍正在強攻的格里瑙橋(Grynau)。
  • 他為這位戰士舉行了正式安葬鳴槍三次,立碑題字。

女兒對死者的感應 ── 「遺傳自我外祖母」。

1955–56 年:祖譜石板#

1955–56 冬,榮格在塔樓庭中立了三塊祖譜石板,刻上父系祖先名字;天花板繪以自家、妻家、女婿家紋章。

榮格家族原本紋章是鳳凰(Phoenix,與「Jung,年輕、重生」相連),但他祖父(瑞士共濟會總會長)改了紋章。榮格沿用祖父的改動:

  • 右上:藍色十字(azure cross)
  • 左下:藍色葡萄(grapes)
  • 中橫帶:藍底金星

此紋章為共濟會式或玫瑰十字(Rosicrucian)象徵

  • 十字與玫瑰 ── 玫瑰十字的對立之合(per crucem ad rosam)── 基督教與酒神(Dionysian)之合。
  • 十字與葡萄 ── 天上與地下精神(heavenly vs. chthonic spirit)。
  • 金星 ── 統合的象徵,即煉金哲學家之金(aurum philosophorum)。

榮格進一步追溯:玫瑰十字派源自赫密士/煉金哲學,創始人之一為米歇爾.邁爾(Michael Maier, 1568–1622)(魯道夫二世的宮廷醫師、宮廷伯爵)。同期,鄰近美因茲(Mainz)有一位 Dr. med. et jur. Carl Jung(卒 1654) ── 榮格的祖先族譜止於十八世紀初的Sigmund Jung(美因茲市民),再之前因戰亂城市檔案被毀。

「想必這位學者卡爾.榮格熟悉那兩位煉金家的著作 ── 而我的一生大部分都在研究對立之合及其煉金象徵這之間的呼應令人深思。」

祖先的「卡瑪」:未竟之問#

刻石板使榮格意識到自身與祖先間的命運鏈結

「我強烈感覺到,我受我父母、祖父母與更遙遠祖先所留下、未答完的問題影響。家族中似乎存在一種非個人的『業』(karma),由父母傳給子女。

我常覺得:我必須回答命運曾向我先人提出而未獲答覆的問題;或必須完成、延續他們未竟之事。」

更深一層的看見:

  • 集體問題若未被認出為集體的,就會顯現為個人問題,使個人感覺心靈出了毛病。
  • 個人心靈的失序常是次生的 ── 是無法承受社會氛圍變化的後果。
  • 心理治療迄今對此考慮得太少。

浮士德與「沃丹的回歸」#

榮格從小將自身的人格分裂視為個人責任

  • 《浮士德》「我胸中住著兩個靈魂」一語,在他眼裡正是自指。
  • 當浮士德在自我膨脹中導致斐勒蒙與包琪絲(Philemon and Baucis)被殺,榮格自覺受其牽連 ── 「彷彿我自己也參與了對這兩位老人的謀殺」── 他覺得必須贖罪或防止重演
  • 流言說他祖父是歌德的私生子 ── 雖無實據,卻為他對《浮士德》的奇特反應提供了情緒「前世」的解釋。

未來在無意識中早已被預備,因而被遠見者預感到。當凡爾賽宮加冕威廉一世的消息傳到瑞士,雅各.布克哈特喊出:『那是德國的厄運。』 ── 華格納的原型已敲門,尼采的酒神經驗緊隨其後 ── 那其實更該歸於沃丹(Wotan,狂喜之神)。威廉時代的傲慢疏離了歐洲,鋪就了 1914 年的災難。」

「在我青年時期(約 1890),我無意識地被這時代精神所捕。浮士德觸動我並穿透我 ── 我看見的不只是文學,而是自身的命運。」

塔樓門楣上他刻有:Philemonis Sacrum — Fausti Poenitentia斐勒蒙的聖所 ── 浮士德的悔罪)。

我們仍未走出中世紀#

由此榮格延伸出他對現代性的批判:

  • 我們的靈魂與身體都由先人早已具備的元素構成。個體心靈中的『新』,只是古老成分無窮變奏的重組。」
  • 我們遠未走出中世紀、古典時代與原始性,雖然現代心靈裝作已然走出。
  • 我們墜入「進步的瀑布」,離根愈遠,前進的暴力愈烈
  • 所謂的『文明之不滿』,正源於我們與過去的斷裂。我們不再活在所擁有的之上,而活在承諾之上;不再活在當下的光中,而活在未來的黑暗中。」

兩種改革:

  • 以進步而行的改革(reforms by advances) ── 初看引人入勝,長期可疑;多半是「讓存在變甜的假糖」(譬如高速通訊反使生活加速,留下更少時間)。
  • 以後退而行的改革(reforms by retrogressions) ── 通常較不昂貴、更持久,回到簡樸、經過考驗的舊路,盡量少用報紙、廣播、電視等所謂節時的新發明。

Omnis festinatio ex parte diaboli est ── 一切急忙都來自魔鬼。」(古老的大師如是說)

在塔中與眾多世紀同住#

榮格對波林根的最後描述極為動人:

「**在波林根的塔樓裡,彷彿能同時活在許多世紀中。**這地方會比我長存,無論其位置與風格,都指向遙遠的過去;幾乎沒有什麼能令人想到當下

若一個十六世紀的人搬進來住,他只會覺得煤油燈與火柴是新的,其餘一切他都熟悉。沒有電燈、沒有電話 ── 沒有什麼擾動死者

我的祖先們的靈魂在這屋的氛圍中被供養,因為我替他們回答了他們生命所遺留下的問題;我盡力刻出粗略的答案 ── 甚至畫在牆上。彷彿有一個沉默、更大的家族,跨越世紀,住在這間屋裡。在這裡我活於 No. 2 人格之中,從圓周般的視野中見到生命 ── 它永遠正在成為,也永遠正在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