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拉.賈菲(Aniela Jaffé)在導論中提醒讀者:本章僅為榮格主要著作起源的簡略概述。鑑於榮格全集近二十卷,這一章必然是片段式的。

為內在經驗尋找歷史的前身#

榮格(Carl Gustav Jung)人生進入後半時,他已踏上「與潛意識內容對峙」的長路。理解自己的幻想 ── 整整花了二十年

「我必須為我的內在經驗找到歷史的前身(historical prefiguration)。換句話說:『我的特定前提,在歷史上曾在哪裡出現過?』── 若我找不到,就永遠無法為我的觀念奠定基礎。」

分析心理學雖屬自然科學,但它比任何其他科學都更受觀察者個人偏見的影響 ── 因此心理學家若要避免最粗糙的判斷錯誤,必須仰賴歷史與文學的對照。

榮格 1918–1926 年間深入研讀諾斯替主義(Gnosticism):

  • 諾斯替派也曾遭遇潛意識的原初世界、處理過其內容與本能化的影像。
  • 但他們的紀錄多由教父對手所留,文本稀少,難以建立古今橋樑。
  • 「諾斯替—新柏拉圖到現代世界之間的傳統,似乎被切斷了。」

直到他理解了煉金術(alchemy),方才看見答案:「煉金術是連結諾斯替主義與現代潛意識心理學的歷史橋樑 ── 古今之間因而存在連續性。」

榮格指出:佛洛伊德雖延續了諾斯替主題(性、惡的父權),卻因其唯物傾向忽略另一面:作為陰性精神原則的「krater」(混和容器,靈性轉化之器,相當於煉金術的 vas)── 在天主教中,這對應「神之母」進入天上婚房(1950 年教宗庇護十二世頒布聖母升天教義才算正式承認);在煉金術中,陰性原則與陽性原則地位相當

預示煉金術的兩個夢#

夢一:未知側翼的圖書館

  • 榮格屋旁有一間奇異的、他從不知曉的「側翼」。每次他都在夢中納悶為什麼自己不知道這棟房子,雖然它「一直都在那裡」。
  • 終於在某次夢中他到達該側翼,發現一座壯麗的圖書館,藏書多為十六、十七世紀,封面是豬皮裝幀的對開本,飾以銅版畫與奇異象徵 ── 多年後他才認出那是煉金術符號
  • 約 15 年後,他真的擁有了與夢中相似的藏書。

夢二:被困於十七世紀(約 1926 年)

  • 一戰背景下的南提洛爾義大利前線,他與農夫駕馬車駛回;穿過遭炸毀的隧道後是維羅納附近的明亮春景。
  • 在一座貴族莊園的庭院中央,兩道門突然「咣」一聲關上。農夫跳下宣告:「現在我們被困在十七世紀了。
  • 榮格無奈地接受,但安慰自己:「有一天,許多年後,我會再出來。

「直到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這個夢指的是煉金術 ── 這門學問在十七世紀達到巔峰。」── 他因此被「判處」從頭學煉金術。

進入煉金術文獻:以哲學家的方式重建語言#

1928 年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寄來《太乙金華宗旨》使煉金術之光首次照來。他向慕尼黑書商委託收集相關古籍 ── 第一本到手的是 1593 年的拉丁文煉金經典彙編 Artis Auriferae Volumina Duo

  • 起初他翻看圖版只覺「胡言亂語、不可理解」,幾乎兩年沒讀。
  • 隔年冬天他下決心鑽研,發現「他們是在以象徵說話 ── 那是我老朋友」。
  • 讀十六世紀文本《Rosarium Philosophorum》時,他注意到重複的奇異片語:solve et coagula、unum vas、lapis、prima materia、Mercurius ⋯⋯
  • 他像解一門未知語言般,編製索引辭典,蒐集數千條關鍵詞與大量摘錄,十多年的工作

「我很快發現:分析心理學以最奇異的方式與煉金術相吻合。煉金術士的經驗,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的經驗,他們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我撞上了我潛意識心理學的歷史對應物。」

由此,他從神話研究進一步深化對「原始意象」與「原型」(archetype)的把握:

「**沒有歷史,就沒有心理學,更談不上潛意識心理學。**意識心理學或可滿足於個人材料,但神經症的病史與夢的詮釋總需要超出個人記憶的素材。」

與歌德的內在血脈#

榮格將自己對煉金術的工作視為對歌德(Goethe)的延續:

  • 歌德的祕密在於:他「處於跨越世紀的原型轉化過程之中」。他稱《浮士德》為他的 opus magnumdivinum,視之為他「主業」(main business)── 整個一生在這齣戲中演出。
  • 「我也被同一個夢所盤踞 ── 從十一歲起便走在這同一條主業上。我的生命被一個觀念、一個目標所貫穿並維繫:滲透到人格的祕密之中。一切都可從這中心點解釋;我所有的著作都圍繞此一主題。」

早期主要著作的脈絡#

榮格簡要列出自己的主要科學工作:

  • 1903 年聯想實驗:他自視為「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第一件科學工作」。
  • 隨後是兩篇精神醫學論文〈早發性失智的心理學〉與〈精神病的內容〉。
  • 1912 年《變化的象徵》(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出版,與佛洛伊德的友誼終止,他「從此必須獨自開路」。
  • 1913–1917 年:他被內在影像所囚禁的時期。
  • 1916 年〈潛意識的結構〉(巴黎演講)── 12 年後擴展為**〈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他第一次回答「人該對潛意識做什麼?
  • 1921 年《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源自他需要界定自己與佛洛伊德、阿德勒之間的差異;提出「心理類型決定並限制個人的判斷」── 為此他探討斯比特勒(Spitteler)、席勒、尼采與古典中世紀思想史。

寫完此書他得到關鍵洞見:每個個體的判斷皆受其類型制約,一切觀點皆相對。這引出他對「補償這多樣性的『一』」之追問 ── 最終把他引向中國的「(Tao)」。1929 年他與衛禮賢合作出版《太乙金華宗旨》。

從這個中心他重新走向世界:開始講學、旅行;其論文與演講成為長年內向探索的對位(counterpoise)。

「力比多」的能量觀#

榮格自《變化的象徵》以來持續關注力比多(libido)的能量論

  • 他主張將 libido 視為心靈能量的類比於物理能量 ── 一個量的、而非質的概念。
  • 「電、光、熱、磁 ⋯⋯ 都是物理能量的顯現;同樣地,性、權力、飢餓等是心靈能量的不同顯現。不要把所有本能歸結為性。」── 這正是 1928 年〈論心靈能量〉一文的主旨。
  • 佛洛伊德最初將一切歸於性 ── 後來才加入「自我本能」與「超我」。

個體化:榮格心理學的核心#

當他熟悉煉金術後,他意識到:

「潛意識是一個過程,心靈藉由自我與潛意識內容的關係而被轉化或發展。

個人層面,這過程從夢與幻想中可被辨識;集體層面,它沉澱於不斷變化的宗教系統與其象徵中。

「透過對這些集體轉化過程的研究,以及對煉金象徵的理解,我抵達了我心理學的中心概念: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過程。」

宗教、煉金、基督#

榮格的工作很早就觸及世界觀心理學—宗教關係

  • 〈心理學與宗教〉(1938)
  • 《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ica, 1942)── 帕拉塞爾蘇斯讓他最終將煉金術視為一種宗教哲學
  • 《心理學與煉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 1944)── 他終於回到 1913–1917 年自身轉化所走的歷程之上;他在書中展示基督形象與煉金中心概念**「石」(lapis)**的平行性。

「我從不希望封閉基督信仰的門 ── 反而視之為對西方人具有中心重要性。但它必須以與當代精神相應的新視角被看見,否則便與時代脫節,對人的整體性失去作用。」

榮格給出三位一體與彌撒儀式的心理學詮釋,將之與第三世紀煉金/諾斯替家**佐西莫斯(Zosimos of Panopolis)**的視象作比較。

1939 年的綠金基督異象#

當時他在帶領一場關於**依納爵.羅耀拉(Ignatius Loyola)《神操》**的研討班,並同時研究《心理學與煉金術》。某夜醒來時:

  • 他看見懸於十字架上的基督形象沐於亮光中於床尾,身體由綠中帶金的金屬鑄成(greenish gold)。
  • 影像奇美,卻令他深受震動。

「這幅異象指出我忽略了一件事:基督與煉金中『非俗之金』(aurum non vulgi)及『綠生命力』(viriditas)的類比。⋯⋯綠金是煉金師在人與在無機自然中都看到的生命質性 ── 是生命之靈、anima mundi、filius macrocosmi、貫穿宇宙的 Anthropos(原人)。」

此異象即「基督形象與其物質類比物的結合」。

Aion 與基督的歷史心理學#

《Aion》一書處理基督形象與心理學的關係:

  • 不在於外在歷史平行,而在於展示基督所代表的宗教內容跨世紀的發展
  • 探討基督出現與雙魚座時代的同步、其前後兩千年的詮釋衍變、以及一切沿邊累積的注釋。
  • 由此也引向「歷史上的耶穌」這位木匠之子問題 ── 「他必定是有特殊稟賦之人,才能如此完整地表達並承載當代雖無意識卻普遍的期待」。
  • 榮格認為:今日 UFO 現象作為一種典型的「技術時代的想像產物」,是現代版「對基督再臨的願望」。

共時性與「魚」的雙重夢#

榮格從未停止追問「潛意識象徵與基督教及他宗教的關係」。他的「魚實驗室」之夢,把基督形象(ichthys,魚)與「結合」(coniunctio,煉金核心概念,對應移情)結合於同一意象。

夢中:

  • 他發現屋中又一個從未進入的側翼,最後到達一間動物學實驗室:架上有上百個盛各種魚的瓶子,那是父親的工作室(但他不在)。
  • 一面布幕忽鼓忽落 ── 鄉下少年漢斯被派去看:「那裡鬧鬼!
  • 進入母親的房間(她實已過世):天花板下懸著兩排五具像花園涼亭般的箱子,每箱兩床 ── 那是供來訪的「鬼魂夫婦」過夜之處。
  • 對面門開向一座華麗的飯店大廳,銅管樂隊喧鬧奏舞曲與進行曲。

榮格的解讀:

  • 飯店大廳 = 他自身世俗的歡騰(外觀),是世界白晝的膚淺面。
  • 魚實驗室(父親) = 對基督(ichthys)的關注 ── 父親作為基督徒靈魂的看守者(基督徒按古說是被彼得網中之魚)。
  • 鬼魂接待室(母親) = coniunctio 的滑稽呈現 ── 母親作為亡魂之護衛。
  • 「我父母兩人皆被『靈魂之牧護』(cura animarum)所擔負 ── 那其實是我的任務。」── 同時暗指他不忍闖入妻子艾瑪.榮格負責的聖杯傳說研究。

父親作為「漁夫王」的傷#

榮格對父親最深的記憶,是「阿姆福塔斯之傷」── 不癒的漁夫王之傷:

  • 父親未深思基督的獸形象徵,卻至死活出了基督的苦難 ── 卻從未意識到那是 imitatio Christi 的後果。
  • 他把自身苦難當作「可以求醫的私人疾病」,未能將其視為基督徒普遍的苦難。
  • 加 2:20「我活著、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 從未真正進入他心中。
  • 盲目接受信仰永遠不會導出解決,最多帶來停滯,並會在下一代付出沉重代價。」

〈答約伯〉的內在根源#

《Aion》最終把他推向了《答約伯》(Answer to Job):

  • 約伯是基督的前像(prefiguration)── 連結兩者的是苦難這個觀念。
  • 終極問題是:罪惡的責任在誰?「歸根究柢是神創造了世界與其罪 ── 因此祂必須化為基督,承擔人類的命運。」
  • 神的形象兼具光明與黑暗」── 「懼怕神」、「不叫我們遇見試探」這些聖經語都呼應神之意象的雙重性

「《答約伯》是作為個人經驗的情感表達,不是宣告永恆真理。神學家把它讀作形上學宣告 ── 因為他們只熟於這種思考。物理學家描述原子模型也並不在宣告永恆真理。分析心理學的材料只是反覆出現的『陳述』。」

烏利亞之夢:先知的代價#

寫《答約伯》之前他做了一個極富意義的夢:

  • 他拜訪已故父親,房子是十八世紀風格的舊溫泉旅店,已死的王侯們的石棺在地下,父親是其守護者,也是顯赫的學者(他生前並非)。
  • 父親從架上取下一本魚皮裝幀的聖經,翻到舊約 ── 大概是摩西五經 ── 以快得無人能跟上的方式做著淵博的解經。在場的兩位精神科醫師(年齡相當的「Y 醫師」與其子)發笑,視之為「老人胡言」── 他們是榮格自己「作為醫師的陰影」(兩個版本)。
  • 然後他們經過一個有敲擊聲的木棚(poltergeist 現象,常見於青春期前的孩童附近 ── 表示榮格仍未成熟、太無意識)。
  • 進入屋內爬上窄階,竟見**阿克巴大帝(Akbar)位於法泰赫普爾西克里的議事廳(divan-i-kaas)**完整重現 ── 巨大的曼陀羅結構,中央高台正是「世界之主」之座。
  • 父親說:「現在我帶你去最高者面前」── 一道陡梯從中央升起,通往一扇小門,父親跪下叩首。榮格也跪下叩首 ── 卻差約一毫米沒能完全觸地
  • 父親告訴他:「門裡住著烏利亞(Uriah)── 大衛王為了拔示巴(Bathsheba)出賣的忠勇將軍。」

榮格的解讀:

「烏利亞是基督的前像 ── 那位被神離棄的『神人』:『我的神,我的神,為何離棄我?』而大衛取走了烏利亞之妻 ── 這預示著:我將被迫公開(對我極為不利地)談論舊約神之意象的雙重性;同時,我的妻子將被死亡奪走。」

「我本應完全叩首服從這命運,但內裡有某物攔住我一毫米。那是一個不肯做啞魚的反骨。 若人裡沒有這點反骨,數百年前怎會寫出《約伯記》?人即便面對神諭,總保留某種心理保留 ── 否則何來自由?」

共時性與 Anthropos#

從基督與雙魚座時代的對應,榮格被推向「共時性」的問題(〈共時性:一個非因果的連結原理〉):

  • 基督的生平與春分點進入雙魚座之間存在一種同步。
  • 由此引向更廣的問題:「Anthropos(原人)── 即心理學上的『自我』── 如何在個人經驗中表達?」── 1954 年的《意識之根》(Von den Wurzeln des Bewusstseins)便嘗試回答。

Mysterium Coniunctionis:終點#

最後的綜合是《Mysterium Coniunctionis》:

  • 再度處理移情(transference)/結合(coniunctio)問題。
  • 以煉金術整體作為「煉金的心理學」── 或作為深度心理學的歷史基礎

「在《Mysterium Coniunctionis》中,我的心理學終於在現實中找到位置,並在其歷史根基上得以確立。我的任務已完,我的工作可以站住。我一觸到底,便撞上了科學理解的邊界 ── 即超越的、原型本身的本性,那是科學無法再進一步陳述之處。」

我的著作即我內在發展的表達#

對自己一生的工作,榮格如此總結:

我的生命就是我所做的、我的科學工作 ── 兩者不可分。著作是我內在發展的表達;對潛意識內容的承諾形塑了一個人並產生其轉化。我的著作可被視為一生路途中的驛站。」

「我的所有寫作皆是從內部加諸於我的任務;其源頭是命運的衝動。我寫的,是從內部襲擊我的事物。我讓那打動我的精神發聲。」

「我從未指望會有強烈的回應。我的著作是對我們時代的補償,我被迫說出那些無人想聽的話。⋯⋯ 回頭看,我能說的只是:『我已盡力所能 ── 雖然這份生命之工本可更大、可做得更好;但更多的,已超出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