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佛洛伊德分手後的內在迷失#
與佛洛伊德分手後,榮格(Carl Gustav Jung)陷入「極度迷失方向」(disorientation)的時期:
- 「我感覺完全懸浮在空中,因為我尚未找到自己的立足點。」
- 對待病人時,他決定暫時不帶任何理論前提,只問:「這讓你想到什麼?你是什麼意思?這從哪裡來?你怎麼想?」── 詮釋從病人自身回答與聯想中自然湧現。
他發現:
「把夢當作詮釋的基礎是正確的,因為夢本就是這樣『被意圖』的。夢是我們必須出發的事實。」
接著他做了個自我盤問:
- 過去他研究神話、寫過英雄之書 ── 但「今天的人活在什麼神話中?」
- 自問:基督神話?對我而言已不是。
- 「那麼你活在什麼神話中?」── 至此對話無法繼續,他撞上了死牆。
兩個夢:綠寶石桌與長串墓塋#
夢一(1912 年聖誕節前後):
- 他坐在一座意大利涼廊上,桌面是綠寶石(emerald)。
- 一隻白鴿飛來停在桌上,化為金髮小女孩,與孩子們在柱廊間嬉戲。
- 女孩消失後又成為鴿子,以人聲說:「唯有在夜的最初幾個鐘頭,我能化為人形,而那時公鴿正忙於十二位死者之事。」
榮格無法解這謎,只想到煉金術中**赫密士.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os)**的「綠寶石板」(Tabula Smaragdina),與十二使徒、十二月份、十二宮等對應。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 ── 潛意識正在異常活躍。」
夢二(阿勒斯坎墓道,Alyscamps):
- 他沿著一道古老的墓道前行,棺床上躺臥著從十九世紀、十八世紀、一直追溯到十二世紀的奇特乾屍。
- 當他凝視每一具屍體,它就會動起來:先解開緊握的手,最後在十二世紀的十字軍那裡,連左手的一根手指都開始微微顫動。
「這些夢教我:潛意識中的這些內容並非已死的遺跡,而是我們活生生存在的一部分。」── 此處種下了**原型理論(theory of archetypes)**的種子。
重拾童年遊戲:石頭與小鎮的建造#
無解的壓力日益沉重,他甚至兩度自我盤問童年是否有未處理的痕跡 ── 結果只是更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他遂自我告誡:
「既然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做任何浮上心頭的事。」── 他自願臣服於潛意識的衝動。
最先浮現的記憶是 10、11 歲時用石塊與泥灰建造城堡的童年遊戲。羞辱感巨大 ── 一個成年人除了玩孩童遊戲別無他法。但他真的開始撿石頭、建造小村與教堂:
- 教堂少一座祭壇 ── 他猶豫不決。
- 某日散步時撿到一塊水流自然打磨出的紅色四面金字塔石,他立刻知道:「這就是祭壇!」
- 將它放在圓頂下時,他回憶起童年那個地下陽具夢,首尾相連,深感滿足。
此後一生中,每當他撞牆,便去畫畫或鑿石 ── 每一次都是後續觀念的「入會禮」。「現在『未發現的自我』、『飛碟:一個現代神話』、『良知的心理學觀』,都是我妻子去世後雕刻的石頭裡長出來的。」
1913 年的血色異象#
1913 年秋,內在的壓力似乎開始向外擴散:
- 10 月他獨自旅行時看見一場吞沒北方歐洲、直撲阿爾卑斯山的滔天洪水;浮屍無數,黃濁洪流,最後整片海化為血。異象持續約一小時。
- 兩週後同樣異象再度出現,更加鮮明;內在聲音說:「仔細看 ── 這完全是真的,將會如此,你不能懷疑。」
- 1914 年春夏,他三度做相同的夢:盛夏忽降北極寒流凍結全境(含洛林與運河),萬物枯死;但第三次夢中,一棵無果之樹的葉子在寒霜中化為帶療癒之汁的甜葡萄,他摘下分給等候的人群。
「我自問這是革命的徵兆嗎?我想不到。於是我斷定 ── 這是關於我自己,我正受精神病威脅。我完全沒有想到戰爭。」
1914 年 7 月底他應英國醫學會之邀,赴亞伯丁演講〈論潛意識在精神病理學中的重要性〉。8 月 1 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我的任務清楚了:我必須理解發生了什麼,以及我自身的經驗在多大程度上與全人類經驗相合。因此我的第一個義務,是探究我自己心靈的深處。」
主動進入潛意識:「沉降」的決心#
潛意識洶湧而出,榮格只能盡力站穩。他從尼采與荷爾德林等人身上看到「被風暴擊碎的」前車之鑑,但他知道:
- 「我內在有一種惡魔般的力量,從一開始就毫不懷疑:我必須找到我所經驗的這一切的意義。」
- 他偶爾以瑜伽呼吸穩住情緒 ── 但只用到「重新成為自己」為止,因為他要傾聽 ── 而非如印度人的瑜伽那樣抹除內容。
- 他發現:把情緒翻譯為意象能使自己安定。「若把那些意象藏在情緒裡,我可能被它們撕碎。」
1913 年 12 月 12 日(將臨期),他坐在書桌前下定決心,「讓自己墜落」:
- 突然腳下塌陷,他墜入黑暗深處 ── 卻在不太深處落於柔軟黏稠之物上。
- 眼睛適應後,他看到一個皮膚似乾屍的侏儒站在洞口;他擠進,膝深的冰水中前行,發現一塊發光紅水晶。
- 他抬起石頭 ── 底下流著河水,一具金髮、額有傷口的少年屍體漂過,後跟著一隻巨大黑色聖甲蟲,再來是一輪從水中升起的紅色新生太陽。
- 他想蓋回石頭時,傷口湧出鮮血,噴湧難以忍受地長久。
「這是英雄與太陽神話 ── 死亡與再生的戲劇,聖甲蟲象徵埃及式的重生。本該迎來新日,卻被那場無盡的血所代替 ── 那其實對應於同年秋天的血色異象。」
殺死齊格弗里德:英雄理想之死#
六天後(1913 年 12 月 18 日),他夢見:
- 與一位棕膚的原始人埋伏在山中。
- **齊格弗里德(Siegfried)**乘以死人骨頭打造的戰車,從山頂朝日中飛速衝下。
- 他們開槍 ── 齊格弗里德應聲倒下。
- 醒來內心湧出無比的厭惡與內疚,內在的聲音說:
「你必須理解這個夢 ── 必須立刻理解!若你不理解,就必須舉槍自殺!」── 夜桌抽屜裡放著一把上膛的左輪。
他驚醒思索:
- 齊格弗里德象徵德國人想英雄式地把意志強加於世界的衝動 ── 他自己也曾如此。
- 「英雄式的態度已不再適合我,因此它必須被殺死。」
- 他殺後的悲憫,是「他與齊格弗里德祕密的同一性」── 男人被迫犧牲自己的理想與意識態度時的悲傷。
- 棕膚原始人是他的原始陰影(primitive shadow),下雨象徵意識與潛意識之間張力的化解。
以利亞、莎樂美與黑蛇#
他多次「下沉」入幻想世界。某次他遇到一對奇異的人物:
- 以利亞(Elijah):白鬚老人,「他和莎樂美永恆地屬於彼此」。
- 莎樂美(Salome):美麗少女,盲眼,叫此名令榮格震驚。
- 還有一條對他特別親近的大黑蛇。
榮格的解讀:
- 諾斯替傳統中**西門.馬古斯(Simon Magus)**也帶著一位來自妓院、被視為特洛伊海倫轉世的少女海倫;克林索與孔德麗、老子與舞女也屬此類。
- 蛇是神話中英雄的對應物(眼如蛇、死後化為蛇、母為蛇 ⋯⋯),蛇的存在指向英雄神話。
- 莎樂美是阿尼瑪(anima)形象,因不見事物意義而盲;以利亞是智慧老人,象徵理智與知識。可比作 Logos 與 Eros,但此分類過於智化。
斐勒蒙:心靈客觀性的啟蒙者#
不久從以利亞演化出另一位形象:
- 斐勒蒙(Philemon):異教徒色彩,帶埃及—希臘—諾斯替氣息。
- 他在夢中如帶有翠鳥之翅、頭有公牛角的老人,手執四枚鑰匙,在天空中飛行。
- 為記下這影像,榮格將之畫下;數日後他在花園湖邊發現一隻死翠鳥 ── 蘇黎世罕見之鳥,無外傷。
「斐勒蒙教給我心靈客觀性(psychic objectivity),即心靈的實在。他對我說:『你把思想當作自己產生的;但思想就像林中的動物、室中的人、空中的鳥 ── 若你看見房裡有人,你並不會以為是你造了他們。』」
斐勒蒙是他的「guru」── 印度傳統中的精神導師。多年後一位甘地之友(一位印度老者)告訴榮格,他自己的 guru 是商羯羅(Shankaracharya)的鬼魂:「有些人有活的 guru,有些人總是以某個靈為師。」榮格知道:他並未被排出人類世界,只是經歷了別人也曾經歷的事。
更晚他遇到另一形象**「卡」(Ka)**:
- 「卡」在古埃及指王者的塵世形體、肉身化的靈魂。
- 卡從地下深井升起 ── 半石半銅、有翠鳥翼。
- 斐勒蒙是「意義」(meaning)的靈,翼有跛足;卡則是「自然與金屬的精靈」── 類似希臘煉金中的小人(Anthroparion)。
- 卡「將神埋在黃金與寶石中」── 使一切實在,卻也用「永恆的反映」(美)替代「意義」。
「這是藝術」── 阿尼瑪的低語#
寫下幻想時,他自問:「我究竟在做什麼?這不是科學,那又是什麼?」內在一個女聲說:「這是藝術」。
- 他認出那聲音來自一位有強烈移情的女病人 ── 在他心中已化為活生生的人物。
- 他堅決駁斥:「不!這不是藝術,這是自然。」並讓她借用他的語言中樞說話。
他由此推論:「她必是『靈魂』(soul),即原始意義上的 anima。」── 男性潛意識中的女性原型他稱為阿尼瑪(anima),女性中的對應稱為阿尼姆斯(animus)。
阿尼瑪的兩面:
- 負面:若聽她的話,他可能會被誘惑成「被誤解的藝術家」,逃避現實;不久她又會回頭嘲弄:「你寫的這玩意兒哪算藝術?」── 阿尼瑪可使人徹底毀滅。
- 正面:她是潛意識意象向意識傳遞的橋樑。
- 方法:以人格化讓潛意識內容差異化,再讓它與意識建立關係 ── 這正是剝奪它們力量的方式。
- 他每晚認真書寫,「像把信寫給阿尼瑪」── 不寫就無從接近她,寫了才阻止她把素材扭曲成詭計。
《黑書》、《紅書》與曼陀羅#
- 幻想最初寫入**《黑書》**(Black Book)── 六本黑革小本。
- 後來轉錄為書法、繪圖、彩飾的**《紅書》**(Red Book)── 哥德式字體、中世紀手稿風格,內藏多數曼陀羅圖。
- 在《紅書》中他嘗試美學化加工,但中途放棄:「我看見這麼多幻想需要堅實的地面」── 必須回歸現實(即科學的理解)。
「諷刺的是:我這個精神科醫師,幾乎每一步都撞上精神病人所深陷的同一批心靈材料。但這同時也是創造神話的想像(mythopoeic imagination)的母腹 ── 在我們理性的時代它已退場,但仍無所不在,只是被禁忌與恐懼包圍。」
家庭與職業:留在現實的錨#
榮格特別強調:
- 家庭與專業是他與「這個世界」之間的錨。
- 他不像尼采那樣失足懸空 ── 「我有醫學文憑、必須照顧病人、有妻子和五個孩子、住在 Küsnacht Seestrasse 228 號 ── 這些事實要求於我,反覆向我證明我確實存在。」
「我的座右銘是 Hic Rhodus, hic salta!(這裡就是羅德島,就在這裡跳!)── 不要逃避此世此生。」
1916 年:《七篇致死者書》#
1916 年起他感到內在「要成形之物」的壓力,必須說出斐勒蒙可能要說的話。
- 不安日增,房子像被鬼魂佔據:大女兒看到白色身影、二女兒夜裡被掀被子兩次、九歲兒子畫了「漁夫之圖」(漁夫頭上有冒火的煙囪;魔鬼飛來抗議「他偷了我的魚」,天使說「他只釣壞魚」)。
- 週日下午五點門鈴狂響 ── 卻無人在門外,鈴卻自己在響。全屋彷彿擠滿了精神,空氣濃稠難呼吸。
- 它們齊聲喊:「我們從耶路撒冷歸來,因為我們在那裡未找到所求之物。」── 這就是《七篇致死者書》(Septem Sermones ad Mortuos)的開端。
「我一拿起筆,整群鬼魂便消散,房子也安靜下來。這是一個原型 numen 的氛圍。」── 「If the rules were not violated sometimes, what a dreary world it would be!」
「靈魂的逃逸」與對死者的傾聽#
榮格指出在《七篇》之前,他寫過一個幻想:「我的靈魂飛走了」── 阿尼瑪退入潛意識(即神話中的死者之地、祖先之地)。
- 死者隨之顯現,化為「未解者、未答者、未贖回者」(Unanswered, Unresolved, Unredeemed)的眾聲。
- 「這些與死者的對話,正是我向世界傳達潛意識內容前的序曲。」── 一種對其內容的秩序與詮釋的範式。
「從那時起,我不再只屬於我自己;我的生命屬於眾人。」
退出大學#
由於潛意識內容讓他「幾乎啞口無言」,他三年內無法閱讀任何學術著作:
- 他自 1905 年擔任編外講師(Privatdozent),授課八年。
- 為了不在心靈一片懷疑時誤導學生,1913 年他主動辭去大學職位,賭注押在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之事上。
「內在人格的呼求得到回應後,痛苦便消失了。」
1918–1919:曼陀羅與「自我」的中心#
第一次大戰末他開始走出黑暗,主要因兩件事:
- 與「美學女士」的決裂 ── 那位堅信他的幻想是藝術的女人持續寄信遊說,他終於決定切斷。
- 理解了曼陀羅(mandala)。
在沙托代(Château d’Oex)任英軍被拘人員瑞士區指揮官期間,他每天清晨在筆記本上畫一張小小的圓形曼陀羅,對應內在當下的狀態:
- 收到那位美學女士的來信時,因其論點巧妙引發他自身的疑慮(「我的幻想真是自發的嗎?還是我獨斷的杜撰?」),隔日曼陀羅周邊裂開,對稱被破壞。
- 「自我(Self)就像我所是的單子(monad),亦即我之世界。曼陀羅代表這單子,對應於心靈的微宇宙性質。」
「在 1918–1920 那幾年,我開始理解:**心靈發展的目標是『自我』(the Self)。沒有線性的演進,只有圍繞自我的環行(circumambulation)。**最初也許有某種均勻發展,但最終一切都指向中心。」
1928 年的「中國同步」:金色城堡#
某次榮格畫了一幅中央有金色城堡的曼陀羅,畫完他自問:「為何看起來這麼中國?」── 不久收到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寄來的道家煉丹典籍**《太乙金華宗旨》(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手稿,請他寫評註:
「這意外的吻合給了我夢寐以求的證實 ── 關於曼陀羅與環繞中心的觀念。這是第一個打破我孤立的事件。我感受到了親緣,能與某物某人建立連結。」
他在畫上題字以紀念這個共時性(synchronicity):「1928 年我畫此畫(金色城堡)時,法蘭克福的衛禮賢給我寄來千年前關於黃色城堡(不死之身的胚胎)的中文文本。」
利物浦:生命之池#
1927 年的夢確認了「中心」:
- 他與幾位瑞士人走在夜雨、霧、煙瀰漫的污穢城市 ── 利物浦(Liverpool)。
- 他們上到一個廣場 ── 城市的各區呈輻射狀圍繞中央。
- 廣場中央有一個圓池,池中有一座小島;周圍一片陰暗,唯獨小島在陽光中綻放。
- 島上獨樹一棵 ── 一棵滿開紅花的木蘭,既站在陽光中,又彷彿自身就是光源。
- 同行者只抱怨天氣,並未看見那樹。
「利物浦是『生命之池』(pool of life)。肝(liver)依古說是生命之座,是『使物得活』之物。」
「這個夢帶來終結感:中心就是目標,一切都指向中心。自我是定位與意義的原型 ── 這就是其療癒的功能所在。」
夢之後他停止畫曼陀羅。「當我離開佛洛伊德時,我知道我正墜入未知。如今這個夢的恩典讓意義變得清晰。」
結語:四十五年的提煉#
榮格回顧:
「我花了將近四十五年,才把那時的經驗在我科學工作的容器中蒸餾出來。⋯⋯我撞上了這道熔岩流(stream of lava),其熱重塑了我的人生。」
「追尋內在意象的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歲月 ── 一切本質之物都在那裡被決定。後來的細節,不過是對當年從潛意識爆發、最初幾乎將我淹沒的素材的補充與澄清。那就是我一生工作的『原初質料』(prima mater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