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問題:「病人內心究竟發生了什麼?」#
布爾格霍茲利(Burghölzli)是榮格(Carl Gustav Jung)的學徒歲月。主導他研究與興趣的問題是:
「精神病人的內在究竟正在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在當時的醫界幾乎不存在:
- 教師關注的是診斷、症狀描述與統計,不在意病人講什麼。
- 病人被貼上診斷標籤、蓋上橡皮章,然後就此結案。
- 病人的人格、個體性與心理在臨床上「毫無作用」。
對此榮格從**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對歇斯底里與夢的研究中找到方向:
「佛洛伊德雖是神經學家,卻把心理學引入精神醫學。」
被誤診的「思覺失調」:一位殺害親女的母親#
榮格病房中一位被診為「早發性失智」(dementia praecox,即今思覺失調)的年輕女性,預後不佳。年輕的他直覺這不是思覺失調,而是普通抑鬱症,於是用自己的方法 ── 聯想實驗(association experiment)加上夢的討論 ── 直接從潛意識挖掘她的過去。
她的故事如此:
- 婚前她暗戀一位富工業家之子,後者另有所屬,她遂嫁了另一個人。
- 五年後一位老友告訴她:「妳結婚那時,有個人為此打擊不小」 ── 指那位 X 先生。
- 抑鬱由此開始。數週後她為孩子洗澡,她家用的水分兩種:乾淨泉水供飲用,受污染河水供洗滌。
- 她任由四歲女兒吸吮浴用海綿,並讓兩歲兒子喝下一杯髒水。
- 不久女兒因傷寒而死,那是她最疼愛的孩子。她的抑鬱遂進入急性發作。
從聯想測驗中榮格已確知:她是一個謀殺者,這正是她抑鬱的真正起源 ── 心因性疾病,不是思覺失調。
於是他面對一個前所未有的良心問題:是否要把這一切告訴病人?
- 同行普遍會警告他「別說,她會更瘋的」;榮格判斷效果可能相反。
- 他冒著風險告訴了她。
- 兩週後她得以出院,此後再未復住院。
榮格沒有將此案告訴同事 ── 不是怕病人惡化,而是怕引來司法問題。「命運已經懲罰過她了。」
「絕大多數精神病患都有一個未被講述的故事,是讓他們碎裂的礁石。我若知曉這個祕密故事,就掌握了治療的鑰匙。」
自發催眠:跛婦人的「奇蹟治癒」#
在催眠示範課中,58 歲老婦人由女傭扶著拐杖前來,左腿癱瘓十七年:
- 榮格還沒催眠她,僅說了「我現在要催眠你」,她立刻陷入深度恍惚。
- 她滔滔不絕說了半小時奇異的夢,榮格手足無措 ── 課堂上有 20 名學生等著。
- 用了十分鐘他才把她叫醒。醒來她量眩混亂,他安撫她「我是醫生,沒事的」 ── 她突然大喊:「我治好了!」當場扔下拐杖能走。
榮格滿臉羞紅對學生說:「這就是催眠能做的事。」── 其實他自己一頭霧水。
隔年她又來訴說背痛 ── 經追問,疼痛恰在她讀到他開課公告的那一刻開始。她有一個在他病房的弱智兒子 ── 她把榮格當成她希望中的好兒子,將兒子的形象投射在他身上。
「我的心理治療執業就這樣開始於:一位母親把我擺在她精神病兒子的位置上。」
從這類經驗中他放棄催眠:「催眠像在黑暗中摸索;我也不想替病人決定他該怎麼做。我更在意從病人自身學到他的本性指向何處。」
實驗心理病理實驗室與 1909 年的克拉克之邀#
1904–05 年榮格在診所設立實驗心理病理實驗室,與里克林(Franz Riklin Sr.)、賓斯萬格(Ludwig Binswanger)等人研究詞語聯想與精神電流反應(psychogalvanic effect)。
- 美國同行如 Frederick Peterson、Charles Ricksher 來合作。
- 1909 年**克拉克大學(Clark University)**邀請榮格與佛洛伊德同行演講,並授予兩人榮譽法學博士。
- 1905 年起任蘇黎世大學講師、診所主任醫師;1909 年因私人診務繁重辭去主任,1913 年止仍兼任教席。
母情結中的美國酗酒者#
一位被診為「酒精性神經衰弱」、預後「無法治癒」的美國患者:
- 榮格做了聯想測驗,發現他飽受強烈的母情結所苦。
- 他在家族企業中位居要職,但無力擺脫母親的支配;每次受干涉就以酒麻痹自己。
- 治療使他短暫戒酒,回美後立刻復發。
母親來瑞士就診時,榮格與她面談:
- 她聰明但是個「權力惡魔」(power devil),體質單薄的兒子無力對抗。
- 榮格繞著兒子、出具醫療證明說他不適任工作,使母親解雇他。
「我做了一件以醫學倫理而言通常不應做的事,但為了病人我必須這麼做。」── 兒子起初恨他,但脫離母親後人格綻放,事業大為成功,神經症亦消失。
殺人者的潛意識懲罰:一位匿名婦人的告白#
一位上流社會女士來訪,拒絕透露姓名,只要一次諮詢。她坦承:
- 20 年前出於嫉妒毒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後嫁給朋友的丈夫;他不久去世。
- 此後她的女兒疏遠她並消失。
- 她最愛的賽馬一一變得緊張、把她甩下。
- 連她最寵的牧羊犬都癱瘓了。
「**犯下這種罪的人也毀了自己的靈魂。**殺人者其實已宣告了對自己的判決。⋯⋯ 有時甚至動物與植物也『知道』。」
她需要的不是神父(會以職務之名審判),而是一個能無偏見聆聽的醫師 ── 為了重新與人類相連。榮格不知她後來如何,懷疑她可能走向自殺。
重要的不是診斷,而是「故事」#
一位住院近五十年、現約七十五歲的老婦人:
- 不語、僅以手指沾流質食物進食。
- 不停做奇怪的手部節奏動作。
- 臨床診斷為「緊張型早發性失智」── 對榮格而言這標籤毫無解釋力。
老護士的前輩留下一則記錄:「她以前常做縫鞋匠的動作。」核對舊病史果然如此。婦人去世後,她哥哥告訴榮格:她年輕時愛上一位鞋匠,遭其拒婚,從此「走丟了」。
縫鞋的手勢,是她與愛人之認同,延續了一生。
「這個案例讓我第一次窺見早發性失智的心因起源。」
巴貝特 S.:精神分裂語言的可解讀性#
39 歲時罹患偏執型早發性失智的巴貝特(Babette S.)已住院 20 年,被當作病程崩解的「教學標本」。榮格嘗試逐字解碼她的「胡言亂語」:
- 「我是羅蕾萊(Lorelei)」── 醫生們看她時總引用海涅詩句:「Ich weiss nicht, was soll es bedeuten(我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 「我是蘇格拉底的代理人」── 意指「我被冤枉了,像蘇格拉底一樣」。
- 「我是純甜奶油的日耳曼妮亞與赫爾維蒂亞」、「我與那不勒斯必須給世界供應麵條」── 自我膨脹,用以補償自卑。
「即便這類病人,背景中仍有一個必須被稱為正常的人格在旁觀。它有時可透過聲音或夢說出極為合理的話,甚至在身體生病時走到前景使病人看似正常。」
「神的聲音」與聖經課#
一位無法治癒的思覺失調老婦人,聲音遍佈她全身,胸中央有一個是「神的聲音」:
- 榮格說:「我們必須依靠這個聲音」── 該聲音通常給出合理建議。
- 某次聲音說:「讓他用聖經考你!」榮格遂為她每兩週指定一章,下次測驗。
- 七年後,原本遍佈全身的幻聲只集中在身體左半邊,右半邊完全清淨。
「這是個意外的成功。意識力被記憶練習吊住,使她不再沉入瓦解之夢。幻覺與妄想含有意義的種子,背後有人格、生命史、希望與慾望的模式。」
月亮上的吸血鬼:一位緊張症少女#
18 歲的少女曾於 15 歲被兄長與同學性侵,從此退縮入孤獨,僅與鄰家凶犬有情感聯繫,最後完全緘默、進入緊張症(catatonia)。經過榮格數週耐心引導,她終於說出了她的「月球世界」:
- 她聲稱自己住在月球,那裡的婦孺被山上有翼吸血鬼所威脅,她決心殺死牠。
- 她在塔台上等待,看見吸血鬼如黑鳥飛來;當她正要拔刀,翼瓣展開,露出一位絕美的男子,將她緊緊擁抱,帶她飛走。
說出這個故事後她的緘默解除 ── 但她對榮格產生了深深的怨懟:因為他把她從月亮拉回了地球。她兩度復發、住院,最後不情願地接受了人間命運,後嫁為人母、生子,於兩次世界大戰後仍未再復發。
解讀:亂倫使她在世俗中蒙羞,卻在幻想中被高舉至神話的領域 ── 亂倫是王室與神祇的特權。她藉由把吸血鬼形象投射到醫生身上,將自身的「地外處境」(extramundane)告訴了治療者,等於背叛了那個惡魔,從而回到了人間。
治療的本質:對話與「受傷的醫者」#
關於方法,榮格的立場非常明確:
- 「心理治療因人而異。當有人說他嚴格遵循某種方法,我對其療效就生疑。」
- 「普世規則只能加一點鹽地說。心理上的真理只在它可被反轉時才有效。」
- 在一次分析中我可能說阿德勒(Adler)的話,下一次說佛洛伊德的話。
關鍵在於:
「我以一個人面對另一個人的身分面對病人。分析是一場需要兩個夥伴的對話。醫師有話要說,病人也有話要說。」
「唯有受傷的醫師能治癒(Only the wounded physician heals)。當醫師像穿盔甲一樣穿著他的人格,他就沒有效力。」
關於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他舉自己的例子:
- 他曾治療一位聰明卻令他疑惑的女病人。對話日漸淺薄。
- 他夢見走在山谷中,仰望塔頂欄杆上的她 ── 醒來頸椎僵痛。
- **「在夢中我必須抬頭看她,意味著現實中我其實在俯視她。**夢是對意識態度的補償。」
- 將此夢告訴她後,治療立即恢復推進。
榮格主張每位治療師都需要「告解者」── 第三人的視角(「連教宗都有告解神父」),尤推薦女性 ── 她們的直覺與洞察極佳。
「正常人」的潛在精神病:糞便嬰兒之夢#
一位由老同事推薦來的醫師:「正常的妻子、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小鎮、正常的收入、正常的飲食」。他想成為分析師。
- 榮格要求他先接受訓練分析,他卻說「我沒有問題可說」、「我沒有夢」。
- 兩週後終於出現一個夢:他遊歷一座中世紀城堡,迷路,最後闖入一間巨大幽暗房間,房間正中坐著一個約兩歲、塗滿自己糞便的白癡嬰兒。他驚叫醒來。
「這是個潛在的精神病(latent psychosis)!」── 中央嬰兒就是他自己。他的「正常」是補償,差一點就會發作。
榮格小心隱瞞診斷,藉另一個夢為由結束了訓練分析。「這類潛在精神病是心理治療師的黑獸(bêtes noires)── 不易辨識。」
共時性現象:跨越距離的死訊#
榮格曾從心因性抑鬱中拉出一位病人,但其妻嫉妒榮格的影響,使丈夫復發。他叮囑病人若情緒下沉立刻聯絡,病人卻沒有。
某夜榮格在 B. 城演講後午夜回到旅館,凌晨兩點突然驚醒,感覺有人急促推門進入房間 ── 開燈一看,門外死寂。他重新回想,發現自己是被一陣鈍痛喚醒:彷彿什麼東西先擊中他的前額,再擊中他的後腦杓。隔日電報傳來:那位病人舉槍自殺,子彈停在後腦杓的內壁。
「這是個典型的共時性現象(synchronistic phenomenon),常與原型情境(如死亡)相連。在潛意識中時空可被相對化。集體潛意識為人所共有,是古人所謂『萬物相感』(sympathy of all things)的基礎。」
不改宗的治療:猶太女病人與她的「敬畏神」#
榮格從不試圖將病人改變為某種信仰;異教徒治癒後是異教徒,基督徒是基督徒,猶太人是猶太人。
一位失去信仰的猶太年輕富家女、患嚴重焦慮神經症:
- 榮格夢見一位陌生女孩來找他,他想:「我完全聽不懂她」,忽然想到「她一定有個非比尋常的父情結」。
- 隔日她真的來了。他在她身上找不到父情結,於是問祖父。她瞬間閉上眼 ── 問題的核心暴露。
- 她的祖父是哈西迪派(Chassidim)拉比、傳說中的zaddik(聖者),具有第二視覺。她父親背棄了猶太信仰。
「你的祖父是 zaddik;你父親背叛了神。你之所以有神經症,是因為對神的敬畏(fear of God)已進入你裡面。」
當晚他又夢見她,他跪下將傘遞給她,彷彿她是位女神。一週後她的神經症消失。「我並未用任何『方法』,而是感受到了 numen 的臨在。」
神經症與意義的喪失#
榮格反覆觀察到:
- 許多現代人因抓住「不充分或錯誤的人生答案」(地位、婚姻、聲望、金錢)而患神經症 ── 即便達成目標也依然不快樂。
- 這些人精神視野過於狹窄;當他們發展為更寬廣的人格時,神經症通常消失。
「來找我的多半不是信徒,而是迷失信仰的人 ── 失喪的羊。信徒在教會中仍能活出『象徵的生命』(symbolic life)── 彌撒、洗禮、效法基督等。但要活出象徵需要活生生的參與,這一點在神經症患者身上幾乎總是缺席的。」
他舉一位神學家的反例:神學家反覆夢見一個森林中的湖,當風吹拂水面便被駭醒 ── 那其實是聖經中的畢士大池(Pool of Bethesda)意象(天使下池攪水)。但他不願接受這層宗教與心靈經驗的對應,因為「聖靈不該是可被經驗的現象」。榮格從不強迫病人前行 ── 阻抗本身常是警告。
「貴婦人之巴掌」:必要時的陽性反應#
一位身材高大的貴婦人有強迫症,且慣於打雇員(包括醫生)耳光。她在兩家療養院的主治醫師都吃了她的耳光後被轉至榮格處。
- 在他必須對她說重話時,她躍起欲掌摑。榮格也跳起來說:
「好,妳是淑女,妳先動手 ── 淑女優先!然後我會回打。」── 而且他是認真的。
她跌坐回椅子上:「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治療由此開始成功。「她需要的是陽性的反應」── 強迫症常見於無法為自己加上道德約束的人,強迫症狀代替了那道內在的剎車。
治療成果的統計#
榮格曾粗略統計治療結果:三分之一真正治癒,三分之一明顯改善,三分之一無實質影響。但他補充:
- 「無改善」的案例最難下判斷,因為許多事多年後才被病人理解並起效。
- 不少前病人寫信給他:「我與你工作十年後,才終於明白那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知識分子」病人的觀察#
榮格直言:
「除了慣性說謊者之外,最困難也最不領情的病人就是知識分子。他們的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做什麼,發展出『隔間心理學』(compartment psychology)。」── 智識若不受感受的制衡,看似能解決一切,實則仍是神經症。
結語:學自女性病人最多#
榮格的多數病人是女性 ── 她們認真、聰明、深入地參與工作,使他能在治療上開出新路:
- 其中許多人成了「門徒」,把他的觀念帶向世界。
- 他與她們的友誼維繫了數十年。
「我生命中最精彩、最重要的對話,都是匿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