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夢決定了科學之路#
中學畢業前夕,榮格(Carl Gustav Jung)仍在科學、哲學與考古學之間擺盪。他內心嚮往的是亞述與埃及考古,但巴塞爾沒有相關師資,家境也不允許出國 ── 父親甚至為此焦慮:「這孩子對一切都感興趣,卻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就在 No. 1 與 No. 2 為志向角力之際,他做了兩個夢:
- 第一夢:他在萊茵河畔黑暗的樹林中走到一座小土丘,挖掘後驚見史前動物的骨頭。「我必須了解自然、了解我們所活的世界與身邊之物。」
- 第二夢:林中暗處有一汪圓池,水底浮著一隻直徑約三呎、像花朵又像觸手的圓形生物 ── 一隻巨型放射蟲(radiolarian),閃著虹彩。
這兩個夢「決定性地把我推向科學,掃清了一切疑慮」。
為何選擇醫學#
純粹的動物學或地質學意味著「中學教師或動物園職員」── 沒有出路。
- 在生計與志趣的縫隙中,他靈光一閃想到醫學:祖父是醫生 ── 但他原本因「不可效仿」(Only don’t imitate)而避諱。
- 醫學以自然科學為起步,並擁有未來專科化的彈性。
- 他無錢出國,只能憑著巴塞爾大學的獎學金與打工(賣老姑姑收藏的古董、做助教)湊出學費,畢業時欠了叔叔三千法郎。
「儘管以這樣的妥協開展人生並不愉快,但這個無可挽回的決定一旦下定,反而讓我大為輕鬆。」
兩個人格的內在對峙#
進入大學之際,榮格更明確意識到自己 No. 1 與 No. 2 的對立:
- No. 1 看 No. 2:是個難以排解的「道德課題」── 懶散、抑鬱、對無人欣賞的觀念抱有不合時宜的熱情,數學差、不合群,既非好基督徒也非別的什麼。
- No. 2 看 No. 1:是個生命的整體景觀(vita peracta),對自己無情清明、卻必須穿過 No. 1 那密實晦暗的媒介才能表達 ── 一旦表達,就像「石頭從世界邊緣投出,無聲墜入無垠之夜」。
- No. 2 與中世紀、浮士德、歌德深刻共鳴 ── 浮士德比《約翰福音》對他更直接有力。
「浮士德是 No. 2 的活生生對應,而歌德是我的教父與權威。」
一個夢:在暴風中守護微弱燭火#
某夜他夢見:
- 自己在未知之地的黑夜中艱難前行,逆著巨風與濃霧。
- 手中捧著一支隨時可能熄滅的小燭。
- 背後追上一個巨大的黑影 ── 醒來時他明白,那是布羅肯山幽靈(specter of the Brocken),是燭光在霧中投出的自己的影子。
「這微小的燭火便是我的意識 ── 我所擁有的唯一之光。我的理解力是我所擁有的全部財寶,亦是最偉大的。儘管它在黑暗的力量面前無限渺小、脆弱,它仍是光,是我唯一的光。」
從此他知道:
- No. 1 是光的承擔者,No. 2 像影子般跟隨。
- 他的任務是護住此光、不回望 vita peracta,向著時間的暴風前行 ── 進入學業、賺錢、責任、糾纏、錯誤、失敗的三維世界。
- 同時又不能否認 No. 2,否則無異於自我毀傷。
這個夢還讓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不是「神親自送來」**夢,而是有某個比意識更聰明的東西在背景中運作。他過去理所當然「夢由神所降」的看法因此被知識論動搖。
1892–1894:與父親的徒勞對話#
父親曾在哥廷根研讀東方語言,論文題目為雅歌的阿拉伯版本;但畢業後便陷入感傷的理想主義,並在婚姻中失意,脾氣愈來愈差。
- 榮格嗅出父親的根本問題是宗教懷疑(religious doubts) ── 他自己沒有「必要的經驗」。
- 父親在祈禱中**「絕望地掙扎著保住信仰」** ── 榮格目睹震驚不已。
「神親自否棄了神學與建基其上的教會。⋯⋯ 信仰最大的罪在於它預先取消了經驗(forestalled experience)。神學家如何知道神『刻意安排』或『容許』某事?精神病學家又如何知道物質具備人類心智的性質?」
父親無力抵擋當時精神醫學界粗糙的唯物主義,並開始讀伯恩海姆(Bernheim)關於暗示的書(由佛洛伊德譯成德文) ── 他與這位日後改寫榮格生命的人,竟以這種方式首次「相遇」。
父親之死#
1895 年秋父親病倒,1896 年初去世。在父親臨終的混亂中,母親以 No. 2 的聲音對榮格說:
「他剛好為你而死。」(意指:你們彼此不能理解,他可能會成為你的阻礙。)
六週後父親兩度入夢 ── 並非鬼魂,而是「度假歸來、康復了」的真實在場感。榮格不自覺地反覆自問:
- 「父親在夢中歸來且如此真實,這意味著什麼?」
-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思考死後生命。
父親死後,他搬進父親的房間,週週為母親發放家用 ── 「我心中一絲男子氣概與自由開始覺醒。」
大學生活:思辨與閱讀#
學生時期是他「智識活躍」的好時光:
- 在兄弟會(fraternity)做過幾場神學與心理學主題的演講,討論叔本華、康德、神學、哲學。
- 與一位牧師朋友 ── 父親的助理牧師 ── 學到教父神學與教義史。
- 對當時流行的利歇爾(Ritschl)神學他無法認同 ── 把基督的影響比作火車推動:軟弱、無生命。
關於基督與聖靈,榮格已形成相當異端的看法:
- 對他而言,聖靈是不可思議之神的顯現;其作工兼具崇高與耶和華式的「可疑性」。
- 主耶穌不可置疑地是人,因而是個「可能犯錯的人物」,或僅是聖靈的喉舌。
- 這種看法被視為徹底異端,他逐漸轉為「只有經驗才算數」的疲憊冷淡。
通靈現象與「客觀心靈」#
第二學期末,他在朋友家偶遇一本 1870 年代論**通靈現象(spiritualistic phenomena)**的小書,作者是位神學家:
- 書中描述的現象與他童年聽過的鄉野故事如出一轍。
- 即使「物理上是否真實」未能解答,但「在所有時代、所有地方都有相同報告」這一事實,必然指向人類心靈的客觀行為(the objective behavior of the human psyche)。
- 他遍讀**佐爾納(Zöllner)、克魯克斯(William Crookes)、康德《見神者之夢》、杜普雷(Duprel)、艾興邁爾(Eschenmayer)、克爾納(Kerner)、格雷斯(Görres)、史威登堡(Swedenborg)**等。
同學們對這些題目「不是嘲弄、就是焦慮地拒斥」。城市世界對鄉野世界(山、林、河、動物、植物與水晶等「神的思想」)一無所知 ── 這發現既給他自信,也使他陷入「優越感、誤地批評、攻擊性」的惡性循環。
餐桌爆裂與斷刀#
1898 年某個夏日午後在家中:
- 母親在餐桌旁編織,忽然「砰!」如手槍鳴響。那張用了七十年的核桃木圓桌,從邊緣裂到中心,且裂縫貫穿實木而非沿接縫。
- 兩週後傍晚六點,又一聲爆響從餐櫃傳來。他在餐櫃麵包籃中找到一把斷成數段的麵包刀:刀身分裂為三或四片,整齊地擺在籃中四角。
- 他次日請鎮上最佳刀匠檢視 ── 刀匠以放大鏡看後說:「鋼材完好無瑕。除非有人刻意逐段折斷,否則好鋼不會自爆。」
母親 No. 2 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他卻無言以對。
通靈聚會與博士論文#
數週後他得知有親戚定期舉行降神會(séance),並有一位 15 歲半的少女媒介。出於對家中怪事的聯想,他開始每週六參加:
- 他記錄到敲擊聲、桌面獨立移動、傳達信息等現象。
- 後來他發現媒介在裝模作樣造假,遂中斷實驗 ── 但深感惋惜,因為此案例讓他看到No. 2 人格如何形成、進入兒童意識、最終吸納整個意識。
- 該少女早熟卻在 26 歲時死於肺結核;臨終前數月人格逐步崩解,最後退化到兩歲幼兒狀態。
- 這次經驗成為他博士論文〈論所謂超自然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1902)的素材。
「**這是抹去我先前一切哲學、使我得以達到心理學觀點的關鍵經驗。**我發現了關於人類心靈的客觀事實。」
尼采與「不可言說者」#
他遲遲不敢翻開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因為害怕發現自己與之相似:
- 「他可能也有過內在經驗,卻不幸地嘗試表達,發現無人能懂。」
- 終於他讀了《不合時宜的考察》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查拉圖斯特拉就是尼采的浮士德、他的 No. 2;而我的 No. 2 也對應於查拉圖斯特拉 ── 雖然像把鼴鼠丘比成白朗峰。但查拉圖斯特拉是病態的(morbid),那麼我的 No. 2 是否也病態?」
榮格分析尼采的「不合時宜的錯誤」:
- 尼采到中年才發現他的 No. 2,太晚而沒有防備。
- 他毫無提防地把 No. 2 放出去,向一個對之毫無理解的世界宣講「重估一切價值」。
- 他的誇張隱喻、頌歌式狂喜,都是為了討得已被瑣碎事實販賣靈魂的世界注意而徒勞。
- 「他像走鋼絲者一樣墜入了遠超於他自身的深淵。」
榮格從尼采的悲劇得出結論:
「人必須以事實(facts)說話。新觀念,或老觀念的新角度,只能藉事實傳遞。事實留下,沒人能抹掉;遲早會有人在事實面前認識到自己找到了什麼。」
於是他從尼采式的言說轉向經驗論(empiricism)。
精神醫學的「驚雷一擊」#
1898 年榮格開始認真思考專科去向 ── 一度傾向外科或內科,因內科醫師**馮.穆勒(Friedrich von Müller)**邀他畢業後一同赴慕尼黑。
- 精神病學在當時醫界幾乎被輕視為「無望且絕症」 ── 院長與病人一同被關在城外像麻瘋院的機構裡。
- 榮格也對精神病學課程毫無印象,將該教科書留到考試前最後一刻才打開。
他翻開**克拉夫特—埃賓(Krafft-Ebing)**的《精神病學教科書》(1890)序言,讀到:「由於主題的特性及其尚未發展完備的狀態,精神病學教科書多少帶有一種主觀的性格。」幾行後,作者把精神病稱為「人格的疾病」(diseases of the personality)。
「我心臟猛然狂跳,必須站起來深呼吸。**在剎那的閃光中我明白:精神醫學是我唯一可能的目標。**唯有此處,我那兩股興趣 ── 生物學的事實與心靈的事實 ── 才能交匯成同一河床。自然與精神的碰撞在此成為現實。」
克拉夫特—埃賓所謂教科書的「主觀性格」對他更具啟示:
- 教科書是作者的主觀告白 ── 作者以其整個存在站在所謂客觀經驗的背後。
- 精神醫學最根本上是「生病的心靈」與「自認正常的醫師心靈」之間的對話。
他的決心震驚了所有人。內科教授滿臉訝異與失望,朋友認為他放棄錦繡前程「投入精神病學的胡鬧」是個傻子。但他知道:
「這是命運。 彷彿兩條河匯為洪流,把我不可阻擋地推向遠方。」
國家考試、第一次聽歌劇、告別童年#
考試結果:「結合的雙重本性」的自信感託著他過了所有險灘 ── 然而他在自己最有把握的病理解剖滑了一跤(顯微標本一角的霉菌他沒看到),與另一位後來罹患思覺失調的考生並列第一。
考試結束當晚,他生平第一次走進歌劇院:
- 比才(Bizet)的《卡門》(Carmen)令他「醉而傾倒」。
- 隨後出國一週遊慕尼黑(首次見到真正的古典藝術)與斯圖加特。
- 在斯圖加特探望姑姑 Reimer-Jung 夫人 ── 一位活在「無法回家的幻想與記憶」中的優雅老婦 ── 這次拜訪是他與童年鄉愁的最後告別。
1900 年 12 月 10 日:進入布爾格霍茲利#
他到蘇黎世**布爾格霍茲利精神病院(Burghölzli)**任助理醫師:
- 巴塞爾對他過於沉悶,「以保羅.榮格牧師之子、卡爾.古斯塔夫.榮格教授之孫」的身分被永久標籤化。
- 蘇黎世不藉智識而藉商業與世界連結,空氣自由,缺乏深厚文化背景卻使他可以「不被分類」。
進入布爾格霍茲利是進入世界的修道院(the monastery of the world),是宣誓只相信「可能、平均、平庸、無意義」之物,把一切奇異與重大消解為庸常的服從。從此只有不藏祕密的表面、沒有續篇的開端、不相連貫的偶然、不斷縮小的知識圈、自稱為問題的失敗、令人窒息的視野、永無止境的例行公事沙漠。
他自我封閉六個月通讀整套五十卷《精神醫學總刊》(Allgemeine Zeitschrift für Psychiatrie),只為「理解人類心靈在面對自身崩解時的反應」。同事們在他眼中與病人同樣有趣 ── 他甚至祕密統計同事的家族遺傳背景。
「這就是我精神醫學生涯的起點 ── 一場由主觀實驗中浮現出的客觀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