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巴塞爾的「大世界」#

榮格(Carl Gustav Jung)十一歲(1886 年)入學巴塞爾文理中學(Gymnasium),離開了鄉間玩伴,第一次走進「大世界」(great world):

  • 同學是住豪宅、坐名駒馬車、說精緻德語與法語的富家子弟。
  • 同學談去阿爾卑斯山與大海的假期,他則驚覺自己有多窮 ── 父親不過是窮鄉牧師,他自己鞋有破洞,雙腳濕著襪子坐六小時的課。

這段經驗第一次改變了他看父母的眼光:

  • 對父親他生出憐憫,對母親則無 ── 因為母親在他眼中始終比父親強。
  • 父母吵架時,他總站在母親一邊;這種「不得不選邊站」迫使他扮演仲裁者的角色,使他變得既膨脹又動搖。

妹妹的誕生與童年的祕密#

九歲時妹妹出生,他全程毫不知情,醒來只見床上一個「皺紅小老頭」的嬰兒:

  • 他不再相信「鸛鳥送嬰兒」的說法,由此對母親生出長期的不信任與細微觀察
  • 母親常在他出門時於街上大聲叮嚀「擦鼻涕、洗手了沒」,令他丟臉得想鑽進地裡;他在「自我重要感」與「自卑感」之間擺盪。

他在閣樓中的祕密 ── 黑石與小人 ── 在這些難堪場景中再次成為內在的庇護:

「在無助中我記起:我也是『那個他者』,那個擁有不可侵犯祕密的人。」

對「主耶穌」的疏遠與對「神」的興趣#

榮格無法對「主耶穌」採取正面態度,但十一歲開始對「神」(God)的觀念產生興趣:

  • 他開始向神禱告,因為這禱告沒有矛盾 ── 神不複雜,不像耶穌那樣被人「親暱地對待」。
  • 他特別欣賞十誡中的「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 這意味著神不能像耶穌那樣被人輕慢地形象化。
  • 他開始模糊地感覺到,這位「神」與他閣樓中那個祕密之間有某種類比。

與學校的搏鬥:數學、繪畫、體操#

榮格與三門課搏鬥而幾近敗北:

  • 數學:他無法理解「數」究竟是什麼,更無法接受「若 a = b、b = c,則 a = c」這類命題 ── 既然 a 與 b 在定義上不同,怎能等同?「平行線在無窮遠處相交」對他更是赤裸的詭計。他憑視覺記憶矇混過關,但對數學的「道德性恐慌」(moral doubts)終生未解。
  • 繪畫:他原能畫激起想像的事物,卻被要求臨摹希臘神像與山羊頭,徹底失敗。
  • 體操:他無法忍受別人指揮他的身體,且因童年跌倒事故有身體上的怯懦。後來他因暈眩發作獲准免修。

三場敗北加深了他的自卑感與對世界隱微的不信任,使他常感覺自己渺小,世界既美麗又充滿難解的危險。

十二歲:神經症的開端與克服#

1887 年初夏的關鍵事件:

  • 在主教座堂廣場等同學時被另一名男孩推倒,頭撞石緣幾乎失去意識。
  • 倒下的瞬間他閃過一念:「這下我不必上學了。
  • 隨後他開始出現暈眩發作,每要上學或做作業就發作;六個月不上學,自由地畫畫、發呆、在林間漫遊。
  • 他「逃避自己」的隱微內疚仍然存在。

某日他躲在灌木叢後聽見父親對訪客哀嘆:「他若無法治癒就慘了。我已幾乎一無所有,若他養不活自己呢?

「這是與現實的碰撞。『我必須開始工作了!』」

他立刻取出拉丁文文法書狠下心讀,十分鐘後第一次發作來襲,他咬牙撐住,發作再來,他繼續讀;一小時後第三次發作 ── 「不准再昏倒!」 ── 幾週後他重返學校,從此再無發作。他第一次認識什麼是神經症(neurosis)

  • 他坦然承認這場「可恥的祕密」是自己一手策畫;對推他的同學從未動真怒,因為「那是我對自己玩的詭計」。
  • 此後他養成異常的勤勉與自律 ── 不為門面,而為自己。他常清晨三點起床讀書。

「我就是我自己」:自我的誕生#

某天他從克萊因—修寧根(Klein-Hüningen)走長路去巴塞爾上學,忽然有一刻:

「彷彿我剛從濃霧中走出,瞬間明白:**現在我是我自己了!**之前我也存在,但一切只是發生在我身上;現在我發生於自己。我曾被他人意志驅使,現在是我意願。我身上有了『權威』。」

兩個我:人格 No. 1 與 No. 2#

在琉森湖(Lake Lucerne)的假期中,他擅自將小船駛離岸邊被嚴厲訓斥,憤怒地覺得「這個粗鄙之輩怎敢侮辱『我』」── 隨即驚覺:他這個「我」是個老人、是個權威人物,而與一個僅僅十二歲的學童完全不符。由此誕生他著名的內在分化:

  • 人格 No. 1:1890 年代那個讀不懂代數的學童,膽小、不安、活在當下。
  • 人格 No. 2:一位身處十八世紀的老人,戴白假髮、扣帶皮鞋,乘古典馬車 ── 一位「權威」、一位與大自然、星辰、夢直接相連的存在。

榮格甚至常將年份誤寫為「1786」而非「1886」,懷舊感不可遏止。

No. 1 與 No. 2 之間的遊戲與反遊戲(play and counterplay)貫穿榮格一生。他強調這不是醫學意義上的「分裂」,而是每個人內在都存在的普遍處境 ── 只是多數人意識不到。

主教座堂之上的褻瀆異象#

一個陽光燦爛的夏日,他立於主教座堂廣場,望著新鋪屋瓦閃閃發光,心中湧出讚嘆:「世界美,教堂美,神創造了這一切,坐在藍天高處的金色寶座上 ⋯⋯」

  • 思路至此斷裂,他感到強烈窒息。「不要再想下去!否則就會犯那不可饒恕的罪(the sin against the Holy Ghost)。」
  • 連續兩夜他在折磨中拒斥那未知的禁忌念頭。第三夜他無法再抵抗,奮力推理:

「亞當與夏娃是神親手造的完美之人,本不該犯罪;但神在伊甸園裡放了蛇,使他們必然犯罪。換言之,神親自安排他們不順服。同樣地,現在祂也親自把我推到這個處境。我必須順服祂的意志,即使它違反一切教義與良知。」

於是他鼓起勇氣讓念頭浮現:

  • 神坐在金色寶座上,從祂的寶座下方掉下一坨巨大的糞便,砸碎了閃閃發亮的新屋頂,並把主教座堂的牆撞裂。

恩典(grace)隨即降臨:他感受到從未經驗過的至福,淚水奪眶。

神不囿於傳統,即便是最神聖的傳統。順服祂的意志才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父親未能體驗到這種恩典,是因為他用最虔誠的理由抗拒神。神可以是恐怖的 ── 這就是祂的偉大。」

從此他知道:

  • 神**「同時是仁慈與恐怖」**。
  • 「一個人必須完全交付給神。真正的責任,從這一刻開始。」

領聖餐:對教會的告別#

父親親自為他施行堅振準備課程,當他翻到「三位一體」一節滿懷期待時,父親卻說:「這個我們跳過去,因為我自己也不懂。」榮格徹底失望:「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領聖餐當日,他正裝出席,期待神能在儀式中以某種非凡方式降臨:

  • 麵包平淡(出自村裡麵包店),酒酸薄(出自村裡小酒館)。
  • 父親照本宣讀,老人們表情僵硬。
  • 一切結束後,眾人散去,臉上彷彿說「就這樣了」。

「我慢慢明白:這場聖餐對我而言是致命的經驗(fatal experience)。它證明了空洞,更證明了徹底的損失。⋯⋯那不是宗教,那是神的缺席;教會不是我該去的地方,那裡沒有生命,只有死亡。

對父親他生出深切的憐憫:

「他正與一個他不肯承認其存在的死亡搏鬥。我倆之間裂開了一道無限的深淵。」

翻遍父親的書房:哲學家的失語#

他在父親書房尋找能回答他的書:

  • 比德曼(Biedermann)《基督教教義學》:把宗教定義為「人主動建立與神關係的精神行動」── 榮格反對:宗教明明是神對我所做的事,不是反過來。書中將神的「滿足」(satisfaction)與「世界的美好」相連,卻不能解釋世界為何如此殘酷。
  • 克魯格(Krug)《哲學百科辭典》:認為神的存在無法被證明,並暗示神的觀念需要智識發展到一定程度才能「產生」。榮格震驚:「神是擺在頭上掉下來的磚塊般確切的存在,不是哪個哲學家『產生』的觀念!」
  • 對魔鬼問題、惡的起源等,這些書都無能為力。

母親 No. 2 人格突然對他說:「你該讀讀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

《浮士德》像神奇的香膏注入他的靈魂 ── 終於有人認真對待魔鬼,甚至與之立血約。對他而言,整部戲的重量落在梅菲斯托斐勒斯(Mephistopheles)這個形象上,他隱約感到梅菲斯托與「諸母(Mothers)的祕密」相關。歌德在他眼中成了先知

叔本華與康德:哲學的轉向#

他的研究最終撞上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 叔本華是第一個敢正視世界苦難、混亂、惡的哲學家,敢說「創世意志(Will)是盲目的」。
  • 榮格對此完全贊同 ── 他自己看過病死的魚、痂癬的狐狸、被螞蟻拷打致死的蚯蚓;他從未相信過人性本善

但叔本華的解答(「智識把盲目意志的形象呈現給它,它便逆轉」)使他失望:

  • 「盲目的意志怎可能看見那形象?智識又只是人類靈魂的一個微小功能 ── 像孩童用碎鏡片晃太陽。」

於是他轉向康德(Immanuel Kant)的《純粹理性批判》:

他從康德的知識論發現叔本華「將形上學斷言實體化(hypostatize)」── 將「物自身」(Ding an sich)賦予具體性質 ── 這是「致命的錯誤」。這個發現比叔本華本身對他更具啟示性。

哲學的轉向徹底改變了他的氣質:

  • 從膽怯、蒼白、體弱,變得「對各方面都有龐大的胃口」。
  • 開敢公開談論自己的想法 ── 卻換來「賣弄、虛偽、騙子」的指控。

學校事件:被誣作弊與「亞伯拉罕老爹」#

一次他用心寫了一篇自己感興趣的作文,老師當眾宣布:

「榮格的作文遠勝其他,本該名列第一,但很不幸是抄的。從哪裡抄的?老實說!」

他當場狂吼自己沒抄,卻被威脅:「若我知道你抄哪兒,你就會被開除。」這一刻決定了他長期的「被烙印感」 ── 同學自此給他取了綽號**「亞伯拉罕老爹」**(Father Abraham)。

事後他平靜下來,自我分析:

  • 自己其實也不理解自己,老師當然更不理解;分裂與不信任是雙向的。
  • 他從此學會「這些燃燒的問題與日常生活無關,屬於『神的世界』,不該在尋常處說出」。

母親的「自然心智」#

榮格此時看清母親是雙重人格的存在:

  • 白晝:和藹、健談、會煮飯、富文采的胖婦人,持一切「合宜的常識」。
  • 黑夜:陰沉、威嚴、絕對權威的存在 ── 童年他做過許多關於母親的焦慮夢,她像「洞穴熊的女祭司」,原始而無情。

「她是我所謂的『自然心智』(natural mind)── 那種直接、無情、像從大地噴湧而出的泉水般帶有自然智慧的心智。」

他自己也具備這種「從背景出發看見人事真相」的本能直覺。一次婚宴上,他隨口編了一段「假設性的案例」對一位陌生律師講刑案心理學,事後才知 ── 他一字不差地說中了那位律師親身犯下的事,連他自己也記不得內容。這樣的事多次發生於他生命中。

哲學家叔伯之家與父親的禁區#

每週四他在叔父(St. Alban 教堂牧師)家中用餐,與表兄弟們聽神學討論:

  • 叔伯與表兄們安然身處在一個自明的世界秩序中,**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之名從未出現,**布克哈特(Jakob Burckhardt)**也只獲勉強的肯定。
  • 榮格了解:他若把祕密說出口將招致災難。
  • 父親本人「不敢思考,因為他被內在的疑問所吞噬」── 父親堅持要靠苦鬥而非恩典贏得信仰。
  • 父親後來只勸他:「做什麼都好,就是別做神學家。

第一次旅行:里基山與「神的世界」#

十四歲時他被送到恩特勒布赫(Entlebuch)治療,住在天主教神父家:

  • 第一次接觸成人世界與一位化學博士,他第一次嘗酒,意識被酒卷入「內與外、我與他人、No. 1 與 No. 2」一切融合的狀態。

旅程末段,父親帶他到琉森,給他一張獨自登**里基山(Rigi)**齒軌火車的票:

「這是我世界 ── 真實的世界、那個祕密 ── 沒有老師、沒有學校、沒有無解的問題的地方。在這裡可以不必發問就存在。⋯⋯ 這裡,『神的世界』(God’s world)是肉身在場的。」

另一次他在薩克瑟爾恩(Sachseln)參訪克勞斯弟兄(Brother Klaus)的隱居所,並偶遇一位純真的天主教鄉村少女 ── 兩人並肩下山,他內心湧出一陣命運感:「她出現得正當其時,我們如同本就同行。」但他知道彼此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牆 ── 她仍居於純真之地,而他已墜入創造的壯麗與殘酷。

「這次相遇在外觀上毫無意義;但從內在看,它如此沉重,至今仍像路旁的小神龕般永存於我記憶。」

第一個系統性幻想:湖上的城堡#

少年榮格的內在開始凝結出第一個系統性幻想

  • 萊茵河變成阿爾薩斯湖,巴塞爾成港。
  • 湖中孤岩之上是他的城堡,內有圖書室、武器庫、五十名士兵。
  • 城中堡塔有一根銅柱(copper column)── 上端如倒置的樹根伸入空中,從空氣中吸取某種「不可言喻之物」,傳到地下實驗室,最終煉成黃金

數十年後榮格在煉金術文獻中與這個童年幻象重逢 ── 那時他才明白,這個自空中提取「靈體精華」並轉化為黃金的過程,正是煉金術的核心意象。

「**精神(Spirit)**對我而言意味著無法言喻者,但本質上它與極稀薄的空氣無異。」

當這個幻想退場後,他改而動手用石頭與泥灰建造模型城堡,研究沃邦(Vauban)的築城圖;他開始大量採集化石、礦物、骨頭,閱讀科學期刊。

對植物他抱持敬畏 ── 它們不該被連根拔起製成標本,因為它們屬於「神的純真狀態」,是神思想的具象。對昆蟲則無此情 ── 它們是「退化的植物」,因擅自爬行飛翔而被判罰。

兩個世界之間#

整個少年期,他在兩極之間擺盪:

  • 科學(動物學、古生物學、地質學)對應 No. 1 ── 重事實。
  • 比較宗教與哲學(希臘羅馬、埃及、史前考古)對應 No. 2 ── 重意義。

在科學中我感到缺乏意義;在宗教中我感到缺乏經驗實證。」

這種長年的拉扯,最終會把他推向唯一能同時容納兩者的學科 ── 醫學中的精神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