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風景:羅芬與萊茵瀑布#
榮格(Carl Gustav Jung)出生半年後(1875 年),父母由康士坦茲湖畔(Lake Constance)的凱斯維爾(Kesswil)遷至萊茵瀑布上方的**羅芬(Laufen)**牧師館。他的記憶始於兩、三歲:牧師館、花園、洗衣房、教堂、城堡、瀑布、沃斯(Wörth)小城堡與司事的農舍 ── 這些是漂浮在模糊之海上的記憶孤島,彼此似乎毫無連結。
幾段最早的影像,已透露出他後來內在生活的基調:
- 嬰兒車中的陽光:夏日午後,他在嬰兒車中醒來,看見金色陽光透過綠葉灑下,感到「難以言喻的安康」。
- 餐廳裡的牛奶:他在高腳椅上吃著加碎麵包的溫牛奶,第一次意識到「氣味」這件事。
- 遠望阿爾卑斯山:姨媽帶他走上鄉路,看著夕陽染紅的阿爾卑斯山稜線;他渴望能與大孩子一同上烏特利貝格(Uetliberg)山卻不被允許,從此那山與蘇黎世成了「無法企及的夢之國」。
- 湖水的啟示:母親帶他到康士坦茲湖邊,他被水的浩瀚所震懾,從那時起便深信「沒有水,人是無法活下去的」。
死亡的第一抹氣息#
家屋緊鄰萊茵瀑布,「死亡」在童年場景中既具體又日常:
- 漁民從瀑布下找到屍體,準備抬入洗衣房;他偷溜出去,看見排水溝裡流出血水,覺得「異常有趣」。當時他還不滿四歲。
- 喪禮場景反覆出現:墓地中翻起的褐土,穿著長禮服、戴高帽、踩亮黑靴的男人們抬著黑色棺木,父親穿牧師袍以洪亮的嗓音講話,婦女啜泣 ── 隨後總有人「不再出現」。
父母告訴他這些人「被主耶穌帶走了」,而「帶走」竟與「放進地上的洞」是同一回事。這個陰森的等同悄悄改變了他對「主耶穌」的感受。
父母婚姻的陰影與「女性=不可靠」#
1878 年榮格患全身濕疹,需姑姑照顧,那段時間母親因父母婚姻問題在巴塞爾住院數月。
- 母親不在,使他對「愛」一詞起了長久的不信任。
- 「女人」對他長期意味著先天的不可靠;「父親」則代表可靠 ── 但也意味著無力(powerlessness)。
- 這成了他人生的初始「殘缺」(handicap)。
- 後來這些早期印象被反轉:他信任男性友人卻常被辜負,他不信任女性卻未被辜負。
照顧他的女傭(黑髮、橄欖膚色)給了他一種陌生卻熟悉的感受:
「彷彿她不屬於我的家庭,只屬於我一人;又彷彿她以某種我尚未理解的方式,與其他神祕的事物連結在一起。」
這類少女後來成為他**阿尼瑪(anima)**的構成元素 ── 那種既陌生又似永恆相識的女性形象,象徵著他心中「整個女性本質」。
第一個有意識的創傷:「耶穌會士」#
在父親與訪客交談時,榮格偷聽到「耶穌會士」(Jesuits)這個詞被描述為特別危險,連父親也帶著恐懼。某個夏日,他看見一位身著及地黑袍、寬帽的男子從山林走下:
- 他立刻認定「那是個耶穌會士」,因此恐懼至麻木。
- 他狂奔回屋,躲在閣樓樑下許久;之後好幾天連門都不敢出,連玩耍時都警戒地望著林丘。
- 多年後他才明白,那不過是位無害的天主教神父。
童年最早的夢:地下王座上的陽具#
大約在三、四歲時,榮格做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夢:
- 他在司事農舍後的大草地上,看見一個長方形、石砌、向下延伸的洞。
- 沿石梯下行,穿過一道厚重的綠色錦緞布幕,進入一間挑高、拱頂、約三十呎長的石室。
- 房間中央有一條紅毯通向高台上的金色寶座。
- 寶座上立著一個約十二至十五呎高的奇異物體:由皮膚與裸肉構成,頂端是無臉無髮的圓頭,最上方有一隻孤獨向上凝視的眼睛。
- 它不動,但他覺得它隨時可能像蟲一樣爬下來逼近自己。
- 此時他從外面、從上方聽見母親的聲音:「對,看看牠!那是食人怪(man-eater)!」
多年之後,榮格才明白那是一個陽具(phallus),而且是儀式性的陽具。母親那句話究竟是「那是食人怪」還是「那就是食人怪」── 也就是說,主耶穌、耶穌會士與陽具是否同一 ── 他始終難以斷定。
榮格回顧這個夢時所給出的解讀:
- 草地中的洞代表墳墓,墳墓本身是地下神廟,綠幕象徵草皮覆蓋的大地之祕。
- 寶座上孤立的「陽具」是一個「不可名狀的地下神」(subterranean God “not to be named”)。
- 主耶穌從此對他而言成了死亡之神的某種變體,光亮的天上王座與這個地下對應者並存。
「透過這個童年夢,我被啟蒙進入大地的祕密。那是一種地下的埋葬,許多年之後我才從中走出。今天我知道,這發生是為了把最大量的光帶進黑暗。⋯⋯我的智識生活的潛意識起點,就在那時。」
遷居克萊因—修寧根:藝術、死亡、教會#
1879 年舉家遷至巴塞爾附近的克萊因—修寧根(Klein-Hüningen)。此時期他記下幾個強烈的畫面:
- 父親半夜將他抱到陽台,看 1883 年喀拉喀托火山(Krakatoa)噴發後晚霞變綠的天空。
- 維塞河(Wiese)潰堤,十四人溺死,他偷偷去看屍體 ── 「屠豬與屍體,對我而言純粹是有趣」。
- 在父母牧師館的暗房裡他第一次接觸到藝術 ── 一幅模仿圭多.雷尼(Guido Reni)工作坊的〈大衛與歌利亞〉。他常獨自坐在畫前。
- 姨媽帶他到巴塞爾博物館看古典裸像,他驚嘆於其美 ── 姨媽卻怒斥他「閉上眼睛,討厭的男孩!」這是他與美術的初遇。
- 跟父母到阿萊斯海姆(Arlesheim)時,在一座天主教教堂前他被告知這就是「天主教堂」,好奇地探頭瞥見蠟燭與祭壇,隨即在台階上絆倒、下巴撞鐵流血。「耶穌會士 ── 綠色布幕 ── 食人怪的祕密 ⋯⋯所以這就是天主教堂」── 他此後多年踏入天主教堂便伴隨對血與耶穌會士的隱祕恐懼,直到三十多歲在維也納聖斯德望主教座堂才得以平靜地面對「教會母親」(Mater Ecclesia)。
兩個世界:白晝的美與黑夜的威脅#
榮格察覺到自身內部存在一種分裂:
- 白晝是「金色陽光透過綠葉」的明亮世界。
- 夜晚則充滿無法解答、令人臣服的恐懼問題;他偶爾看見從母親房門飄出漂浮的頭顱狀的影像。
- 他患假性哮吼(pseudo-croup)窒息發作時,看見上方有「滿月大小的藍色發光圓圈」,圓圈中有金色天使移動 ── 他視之為**心因性(psychogenic)**訊號:家屋的空氣正變得令人窒息。
- 在所有教會節日中,他只能熱忱地慶祝聖誕節;其他節日都讓他冷淡。
與鄉下的同學交往時,他發現自己被異化了 ── 他在他們面前變成了另一個人,這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自我可能被分裂,內在的安全受到了威脅。
火、石頭與「我是誰」#
七到九歲的榮格發展出私人的儀式:
- 在花園舊石牆的洞穴中守護一團「只屬於他」、必須永遠燃燒的火 ── 其他孩子若另起火堆則是「俗火」,與他無關。
- 在牆前斜坡上有塊突出的「我的石頭」(my stone),他常坐在其上玩一個奇異的內心遊戲:
「我坐在這石頭上,它在我下方。但石頭也可以說『我』、也可以想:『我躺在這斜坡上,他坐在我上面』。那麼到底我是坐在石頭上的人,還是被坐著的石頭?」
── 這個謎反覆困擾他,伴隨「奇異而誘人之黑暗」的感受。
三十年後他重訪此地,那個童年世界對他而言竟「永恆」得令人害怕,他必須奮力把自己從中扯離,否則會丟失未來。這一刻揭示了童年中「永恆」的質地。
雕刻小人:童年的高潮與結束#
大約十歲時,榮格做了一件他當時毫無意識卻深具意義的事:
- 他在鉛筆盒尺末雕了一個約兩吋高的小人:身著禮服、戴高帽、踩亮黑靴,墨水塗黑、毛料披風,藏在盒中當作床。
- 盒中另置一塊他塗成上下兩半的萊茵河橢圓黑石,即「他的石頭」。
- 整盒祕密放在閣樓樑下;偶爾他會偷偷上去查看,並放進一張用自創密語寫下的紙卷 ── 這些「信」對小人而言是一座圖書館。
這個祕密為他帶來無法替代的安全感:
- 「在所有困境中 ── 做了壞事、感情受傷、父親發怒、母親病弱 ── 我便想到我那精心安頓、包裹起來的小人和那塊光滑漂亮的石頭。」
- 「擁有一個祕密」對他的人格形成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他視之為自己童年的本質性因素。
- 此事持續約一年,之後他完全遺忘,直到三十五歲方才憶起。
多年後,當他研究《變化的象徵》(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 / 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時,讀到阿萊斯海姆附近的「靈魂石」與澳洲的 churingas,才驚覺自己對這類石頭早有精確的內在意象。他意識到那個小人乃是古代世界的小神祇「忒勒斯弗洛斯」(Telesphoros,常侍立於阿斯克勒庇俄斯像旁讀卷軸者),是身著小披風、藏於 kista(聖盒)中、附有黑石作為生命力儲存的卡比羅伊(kabir)。
榮格由此首次形成一個信念 ── 個體心靈中存在著**「古老的心理組成」**(archaic psychic components),它們無須經由直接的傳統管道也能進入個人:
- 父親的書架後來被他細查,並無任何書籍能傳達這些知識。
- 1920 年他在英國雕了兩個類似木像,其中一個放大成石像,至今立於庫斯納赫特(Küsnacht)的花園 ── 潛意識為它命名為**「阿特瑪維克圖」(Atmavictu)**,「生命之氣」。
- 童年夢中那棵駭人的「樹」,至此顯露為生命之氣、創造性的衝動。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就如我看見非洲原住民那樣執行儀式 ── 他們先做,然後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過了很久,才會反省自己做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