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繞遠路才能到的,現在就能到#
卷十二是全書最短、也最濃縮的一卷——奧理略似乎已經沒有多餘的話。開門見山給出一個近乎禪宗式的斷言:
「你想繞遠路才能到達的所有目的地,現在就能擁有——只要你不再拒絕。也就是說:
- 不再執著於過去
- 把未來託付給天意
- 只把當下導向虔敬與正義」
虔敬(piety)的內涵:滿足於被分配給你的命運——本性為你設計了它,你也為它而被設計。 正義(justice)的內涵:自由、不偽裝地說出真理;做合於法則、合於每件事該得之份的事。
「不要讓他人的惡阻撓你,也不要被『意見、聲音、肉體感覺』阻撓——因為被動的部分自會處理它自己。」
死前的恐懼,不該是「我會死」#
奧理略給出一個強硬的反轉:
- 真正應該害怕的,不是「總有一天必須停止活著」
- 而是「從未開始依本性而活」
「若你能尊重你的主導機能與內在的神性,你就會配得上產生你的這個宇宙——你就不再是這片故土上的陌生人;不再對日常發生的事感到驚訝、彷彿它們是出乎意料的;不再依賴這個那個。」
你由三件事組成#
卷十二給出全書最簡潔的「自我構成論」:
「你由三件事組成:
- 一具小身體(little body)
- 一口氣息(little breath)
- 智性(intelligence)
前兩者『是你的,僅僅在於你必須照看它們的義務』; 但只有第三項完全是你的。」
接著奧理略要自己「從智性中分離出」以下事物:
- 別人做或說的事
- 你自己過去做或說的事
- 那些「可能發生」而困擾你的未來事
- 與身體相連、不在你意志範圍內的肉體與氣息感受
當智性能夠擺脫這些,它就能像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所說的「球體」——「圓滿、在愉悅的靜止中」——獨自純粹地活著、做正確的事、接受發生的事、說真話。
我們為什麼比起自己的判斷更在意他人的看法?#
卷十二中段出現一段對人類行為的犀利觀察:
「我常奇怪:每個人都比愛他人更愛自己,但對自己的看法卻比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更不重視。
假設一位神或一位智慧的老師出現在某人面前,要求他『不要想任何他不會立刻說出口的念頭、不要設計任何他不會立刻表達的計畫』——他連一天都受不了。這就證明了我們對鄰人的看法所給予的尊重,遠超過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所給予的尊重。」
用左手練習#
「練習你絕望於完成的事——左手由於缺乏練習而對其他事都笨拙,但握韁繩時卻比右手更有力。」
奧理略以此提醒自己:你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事,往往只是因為你沒有練習過。
鋼琴家而非鬥獸者#
卷十二提出全書最有名的「內在控制」比喻:
「在運用你的原則時——你必須像鋼琴家,而不是像鬥獸者。
因為鬥獸者會掉劍而被殺; 而鋼琴家永遠握著他的手——他不需做別的事,只需使用它。」
換句話說:原則不是一把可能脫手的劍,而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你只需「使用」它。
拆解每件事#
卷十二反覆要求自己對每件事作三段式拆解:
- 物質(matter)—— 它是由什麼構成的?
- 形式(form)—— 它被組織成什麼樣子?
- 目的(purpose)—— 它的目的是什麼?
「看清事物本身——把它們分為物質、形式、目的。」這個三段式是奧理略的「拆解禱詞」。
第三人稱與三項原則#
卷十二後段提出「三項應隨時備好的原則」:
- 行動上:絕不無思考地做事,也絕不以「正義本身不會做」的方式做事
- 境遇上:考慮每件外來之事都來自「機運」或「天意」——不要責備機運、也不要控訴天意
- 視角上:每個存在都從種子起——從靈魂被接收到靈魂被歸還;它由什麼組成、又解離為什麼。若你忽然被舉到地球之上往下看,你會看見人類事務的何等多樣——但無論被舉起多少次,你看到的都是「同樣的事、同樣的形式、同樣短的存在」。這些事還值得驕傲嗎?
你忘了什麼?#
卷十二接近末尾時奧理略對自己說:「你被什麼所擾時,記得你忘了這些事:
- 一切都依普遍本性而發生
- 他人的錯與你無關
- 凡發生之事,都已發生過、將發生、且正在到處發生
- 人與整個人類之間的友誼有多麼緊密——不是血緣或精液的共同體,而是智性的共同體
- 每個人的智性就是一位神,是神性的流出
- 沒有任何東西真正屬於人——他的孩子、身體、甚至靈魂都來自神性
- 一切都是意見
- 每個人只活當下這個時刻、也只失去這個時刻」
拋開意見就得救#
卷十二的決定性一句:
「拋開意見:你就得救了。是誰阻擋你拋開它呢?」
奧理略把整本書的方法論濃縮成這一句。唯一的鎖匙從未被別人拿走,它一直在你手中。
燈光、真理與正義#
卷十二的後段提出一個動人的問句:
「燈光發出光芒到熄滅之前,難道不一直保持其光輝嗎?
那麼,你內在的真理、正義、節制——為什麼要在你死之前就先熄滅?」
不要做不對的事;不要說不真的話#
卷十二的兩條極短指令,幾乎可作為日常護身符:
「若不對,就不要做;若不真,就不要說。」
對遇到的每件事,奧理略要自己依然分解為「形式、物質、目的、它必然在多久之內結束」。
收束:煙與灰與一個故事#
全書結尾出現一段冷峻得近乎決絕的觀想:
「經常回想那些大聲抱怨過任何事的人;那些以最大的名聲、不幸、敵意或機遇而著稱的人——然後想:他們現在都在哪裡?
煙、灰、一個故事——甚至連故事都不是了。
把所有這類事都常常放在心上:法比烏斯·卡圖里努斯如何住在鄉下、盧基烏斯·路普斯如何住在他的花園裡、史特提尼烏斯如何住在拜亞、提貝里烏斯如何住在卡普里阿——再想想他們對任何事物的猛烈追求、那種伴隨著驕傲的追求。而所有這些他們所緊抓的事物,到頭來多麼一文不值。」
全書在此戛然而止——奧理略沒有寫一個正式的結尾,最後的句子甚至像是被中途打斷。但這也許正是他想要的姿態:人生本不會有「正式的結尾」;當死亡來時,無論你寫到一半還是寫完——你都應該已經把每一刻都活成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