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靈魂的直接喊話#
卷十的開頭是《沉思錄》中最具情感重量的段落之一。奧理略不再用第三人稱談論「主導部分」或「理性」,而是直接呼喊自己的靈魂:
「我的靈魂啊,你會不會有一天變得善良、簡單、合一、赤裸?比包裹你的這具肉體還要可見?你會不會有一天享有那種充滿情感與滿足的氣質?你會不會有一天豐盈、毫無匱乏,不再渴求任何別的事物?不再需要更長的時間、更舒適的氣候、或更和諧的人來作伴?而是滿足於你目前的處境,相信一切都從諸神而來、一切對你都是好的、一切都會是好的——只要他們所給的是為了維護那個完美的、善與正義與美的、生產並擁抱萬物的活物?」
這一連串問句,不是辯論,而是懺悔——奧理略對自己的耐心已被磨到接近底層。他要的不是更多論證,而是「做到」。
三層本性的優先序#
接著奧理略給出一個簡明的三層原則:
- 作為自然之物所要求的——做、並接受
- 作為活物所要求的——可允許自己,前提是不傷害你「作為理性動物」這一層
- 作為理性動物——而理性動物必然也是政治動物(共同體動物)
「用這幾條規則,其餘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你被造來承受任何事#
「凡發生於你的事,都是以『你被本性造來能承擔它』的方式發生的。所以若有事發生,不要抱怨——而要承擔。記住:你被本性造來承擔一切;而把它變得可承擔、可忍受,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意見。」
六個名字:你能否守住#
卷十給出全書最具實踐力的「身分清單」。一旦你採用這些名字,就要小心不要讓它們離開你;萬一失去,要快速回來:
- Good(善)
- Modest(謙遜)
- True(真實)
- Rational(理性)—— 即「對每件事的辨別性注意,與不疏忽」
- A man of equanimity(心平氣和者)—— 即「自願接受被普遍本性分配給你的事」
- Magnanimous(寬大)—— 即「智性部分凌駕於肉體的快樂與痛苦感受、以及那貧乏的『名聲』與死亡之上」
「若你能守住這幾個名字、不渴求別人也這樣稱呼你——你就會成為另一個人,你會開始另一段人生。
但如果你繼續像目前這樣被撕扯、被玷污——你不過是一個極其愚蠢、太愛這條命的人,像那些被野獸咬得半死、滿身是傷與血、卻仍打算明天再上場面對同樣的爪牙與獠牙的鬥獸場戰士。」
奧理略給自己一個強硬的二選一:守住這些名字、像住在「幸福之島」一樣活下去;或退到沒人打擾的角落繼續守住;或乾脆離開人世——而且不在激情中離開,而是「以簡樸、自由與謙遜」離開。
蜘蛛抓到蒼蠅之後#
卷十中段用一個逐漸放大的譏諷揭示「成就感」的可笑:
- 蜘蛛抓到蒼蠅就驕傲
- 另一人抓到野兔就驕傲
- 又一人捕到一條小魚就驕傲
- 又一人捕到野豬就驕傲
- 又一人捕到熊就驕傲
- 又一人捕到「薩爾馬提亞人」(指北方蠻族戰俘)就驕傲
「如果你檢視他們的意見——這些人不都是強盜嗎?」
這個收尾尤其辛辣:奧理略將自己這位帝國皇帝、武功彪炳的征服者,與蜘蛛並列。他在直接審判自己的軍功。
像住在山上一樣活著#
「短的是你剩下的人生。像住在山上一樣活著吧。 因為一個人住在這裡或那裡並無分別。讓人們看見、讓人們知道一個依本性而活的真男人。 如果他們無法忍受他,就讓他們殺了他——這也比像當下人們那樣活下去要好。」
緊接其後是更直接的一句:
「不要再談一個好人應該如何,而是去做那樣的人。」
要被叫做「逃犯」嗎?#
奧理略給「逃避責任」的人一個冷酷的標籤:
- 從主人那裡逃跑的,是逃犯
- 但「法則」才是主人——違反法則的人就是逃犯
- 那麼因事情已發生、正在發生、即將發生而悲傷、憤怒、恐懼的人,也是逃犯——因為他不滿於那位「治理萬物的法則」為他分配的事
把每個人都換成已死之人#
卷十中段提供一個近乎冥想術的小練習:
- 看見薩提隆,就想到歐提克斯或希門
- 看見尤弗拉特斯,就想到歐提奇翁或西爾瓦努斯
- 看見阿爾基弗隆,就想到特羅帕厄佛魯斯
- 看見色諾芬,就想到克里圖或塞維魯斯
- 看見你自己,就想到凱撒——以及所有像他那樣的人
「那些人現在在哪裡?無處可尋,或沒人知道。 你會持續地把人事物視為煙——尤其當你同時記得:一旦改變的東西在無限時間中將永不再存在。」
奧理略接著反問:而你呢?你的存在是多麼短的一段時間?為何不滿足於井然有序地走完這段短時間?
一個關於「練習」的影像#
「讓堅持做這些事直到它們成為你自己的,就像被鍛鍊過的胃把所有食物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像熊熊燃燒的火,把丟入它的任何東西都化為光與熱。」
樹葉,與隨風散落的人#
卷十晚段出現本書最動人的詩性段落之一:
- 「**樹葉——有些被風吹散在地上。**人類就是這樣。」
- 你的孩子,也是樹葉
- 那些大聲讚美、攀比、咒罵、暗中嘲諷的人,也是樹葉
- 那些將要接收並傳遞你名聲到後世的人,也是樹葉
- 「全部都『生於春之季節』;然後風把它們打落;森林又長出新的葉子取代它們」
「短暫的存在是萬物共通的事——而你逃避或追求事物時,卻好像它們會永恆。不久之後你將閉上眼;而那位送你到墓邊的人,又會有別人為他悲傷。」
健康的眼睛、健康的胃口#
卷十末段提供一個美麗的比喻:
「健康的眼睛應該能看一切可見之物,而不是說『我只想看綠色』——這是病眼的徵狀。耳朵與鼻子也應準備好接收一切可聽可聞之物。胃應該對一切食物像磨臼對它要磨的一切那樣。
同樣地,你的理解力應該為任何發生之事做好準備。但那種說『讓我親愛的孩子活下去、讓所有人讚美我所做的一切』的,就是渴求綠色的眼睛、渴求柔軟食物的牙齒。」
連你的死也有人鬆一口氣#
卷十以一段近乎黑色幽默的觀察作結:
- 沒有任何人是如此幸運,以致死時身邊不會有人「對他將要死去這件事感到高興」
- 即使他是個好人、聰明人——也至少會有人想:「讓我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不再被這個老學究壓著。」
- 那麼平凡之人呢?會有更多人渴望擺脫他
「想到這個,你會更安心地離開。為什麼還要再賴在這裡呢? 但你離開時也別因此對他們減少善意——保持你自己的品格:友愛、善意、溫和。就像一個寧靜地死去的人,靈魂輕易地與身體分離。讓你與人們的告別也是這樣。」
收束:拉動絲線的是內在那個#
「記住:拉動絲線的是內在隱藏的那個——它是說服力、它是生命、它就是『人』本身。當你思索自己時,永遠不要把包裹你的容器與附在它上面的工具計算進去——因為它們就像織工的針、書寫者的筆、車夫的鞭子,沒有那位驅動者就毫無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