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順從的,理性沒有惡意#
卷六以一個極其平靜的形上學前提開場:
- 宇宙的實質是「順從、合作的」
- 治理它的理性「自身沒有作惡的理由」——它無惡意、不傷害任何事物,也沒有任何事物因它而受害
- 萬物都是「依此理性而被造、被完成」
這是奧理略所有寬恕、忍耐、接受命運的形上學底層:如果整體沒有惡意,那麼發生在我身上的「逆境」就不是「對我下手」,而是整體中的某條因果線。
不為環境變色#
「寒、暖、想睡、睡飽、被毀謗、被讚美、垂死、忙別的事——這些都不該對你有差別。因為連『死』本身也是人生中的一個行動;既是行動,那麼就把這一個也好好做完。」
奧理略再三提醒自己:你的義務不依賴於外界提供怎樣的條件,死亡也只是「需要好好完成」的一件事。
復仇與正視#
兩條極短卻極有重量的格言:
- 「Look within. 看內心。讓任何事物的特質與價值都不要從你眼下溜過。」
- 「復仇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變得跟對你做錯事的人一樣。」(The best way of avenging yourself is not to become like the wrong-doer.)
步母與生母:哲學作為避風港#
卷六提出一個非常人性的比喻:
「假設你同時有一個繼母和一個生母,你會盡責地對待繼母,但仍會經常回到生母身邊。讓「生活」與「哲學」成為你的繼母與生母——常常回到哲學身邊,在她那裡放鬆。正是透過她,你遇到的生活才變得可以忍受,而你在生活中也變得可以被忍受。」
「生活」是繼母——你必須盡責,但她不能完全照料你。 「哲學」是生母——她才是你真正的歸宿。
剝除事物:肉、酒、紫袍#
卷六提供奧理略最具代表性的「揭示練習」:
- 「我們吃肉時要記得:這是一條死魚的屍體,這是一隻死鳥或一頭死豬的屍體」
- 「葡萄酒,不過是一點點葡萄汁」
- 「紫袍,不過是用貝類血染色的羊毛」
這項練習的目的不是貶低生活樂趣,而是「剝去那些誇大它的詞彙」。因為「外觀是理性最大的扭曲者——當你最確信自己在做一件值得辛苦的事時,往往就是它最在欺騙你的時候」。
三層次的尊敬:物、生命、理性#
奧理略區分人們所推崇的事物的三個層次,每一層都更高:
- 庸俗的人敬重靠「黏聚」或自然組織維持的東西——石頭、木頭、無花果樹、葡萄藤、橄欖樹
- 稍有理性的人敬重靠「生命原則」維持的東西——羊群、牛群
- 更受教育的人敬重靠「理性靈魂」維持的東西——但仍只是「擅長某項技藝」的理性
- 真正具洞見的人只敬重「普遍的、適合政治生活的理性靈魂」——他自己也維持靈魂處於這種狀態,並與同類合作
名聲是流逝中的麻雀#
「萬物都急於存在、急於消失。人生不過是這條長流中的一瞬。為這樣的事物(名聲)瘋狂,就像愛上一隻飛過的麻雀——還沒等你回過神,它已不在視野裡。」
奧理略斷言:值得珍視的不是掌聲、不是「舌頭的拍打」,而是「依本性而動、依本性而克制」。如果你能放下名聲這個無謂之物,你就「自由、自足於幸福、無激情」。
對手不是敵人#
奧理略以體能訓練做比喻:
- 在角力訓練時,對手用指甲抓你、頭撞你受傷
- 但你不會把他當叛徒、不會懷恨在心、不會生氣,只是默默避開
- 你會提防他,但不是把他當敵人,而只是繼續訓練
「讓你對待人生其他事情的態度也是這樣——對於那些像角力場上對手的人,要寬容他們很多事。我們有能力避開他們、不必有懷疑與仇恨。」
真理沒有人會被它傷害#
「若有人能說服我、讓我看見我的想法或行動是錯的,我會欣然改變;因為我追求真理,從沒有人因為真理而受到傷害——倒是那些固執於錯誤與無知的人,才是受傷者。」
不要被「染成 Caesar」#
卷六中段出現全書最尖銳的自我警告之一:
「小心,不要被造成 Caesar——不要被染上這種顏色,這事是會發生的。」
奧理略以皇帝身分對自己說:權力會像染料般滲入人格,要不被染色,就必須保持簡單、善良、純淨、嚴肅、不虛飾、好正義、敬神、仁慈、深情、有力地做正當之事。
以養父為日常範本#
緊接其後,奧理略列出一份對養父安東尼努斯·庇護的細節描述,作為「每日可效法的清單」:
- 在每一個合於理性的行動中保持一致
- 在所有事上保持均衡
- 自律、面容平靜、甜美
- 對虛名漠不關心
- 努力理解事物,從不讓任何事在「未經仔細審視、清楚理解」之前過去
- 對不公的指責,不以指責回報
- 從不匆忙
- 從不聽八卦
- 對他人言行有精確的考察
- 不愛責備、不畏縮、不猜忌、不為錢而教
- 對住宿、床、衣著、飲食滿足於極少
- 勤勞耐勞——飲食簡單,可從早撐到晚
- 友誼穩定一致
- 容忍對自己提出反對意見的人發言
- 任何人指出更好的做法他都歡喜
- 敬神而不迷信
「模仿這一切,使你在最後一刻來到時,能像他一樣有清白的良心。」
我只是一具小身體與一個靈魂#
卷六後段以幾條短句把所有形上學收歸到當下的自我治理:
- 「我由一具小身體與一個靈魂組成。」
- 對小身體而言一切都是「無差別」(indifferent),因為它無法分辨差別
- 對心智而言,只有它自己的活動才在它的能力範圍內
- 而其中又只有「現在」這一刻是現役的——過去與未來,即使是心智的活動,當下也是無差別的
朝同一目的合作#
奧理略指出,人類整體都在朝同一個目的合作——
- 有些人有自覺,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像在睡夢中」)
- 有些人主動合作;有些人合作卻同時抱怨、阻撓
- 但宇宙連這些反對者都用得上
「那麼,你只剩下一件事要弄清楚:什麼樣的工作才適合你的性格? 那位治理萬物者必定會用得上你,他會把你嵌入合作者中的某個位置。」
收束:兩個寬度#
卷六以兩個「比較不對稱」的事實作結:
- 快樂:我喜悅時,是想著身邊人的德行——某甲的活躍、某乙的謙遜、某丙的慷慨、某丁的某項好品格。沒有什麼比「身邊就在發生的德行」更令人愉悅
- 時間:「不要因為只能活這幾年而不滿足——你被分配到的份量已是該份量;活得安心地接受。」
- 強迫:若你想以正義說服他人,他卻用力擋你的路——那就退回到滿足與寧靜,同時把這阻礙當作另一種德行的訓練機會
「對蜂巢無益的,對蜜蜂也無益。」這是奧理略給「個人 vs. 共同體」這個古老難題的終極答案:兩者並無真正的對立。